开学那天,我站在高三(7)班门口,手里的花名册被汗浸湿了一角。
翻到第三页,目光扫过一行字,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叶宏俊。”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我的眼睛。
我抬头看向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瘦高的男孩。
那张脸的轮廓,那微微下垂的眼角,那薄薄的嘴唇……二十八年了,我怎么可能不认得。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
“同学们好,我先点个名。”
“叶宏俊。”没人答应。
“叶宏俊!”那个男孩慢悠悠抬起头,懒洋洋答了一声:“到——”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移开视线。
下课铃一响,我快步走出教室,在走廊尽头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打的号码。
“林校长吗?我,王玉秀。我想问您个事……”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碰上谁了?”
“韩冬梅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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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没开灯,直接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照在茶几上摊开的旧相册上。
那是我今天从柜子最底层翻出来的。
翻开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边角都发黄卷边了。
我和韩冬梅并肩站在学校门口,两个人都扎着马尾辫,笑得没心没肺。
那年我二十三,她二十五。
我们在乡中学教书,住一间宿舍。
冬天冷得受不了,就挤一张床,我抱着她,她抱着我。
我还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我穿了两条棉裤,肚子渐渐鼓起来了。
她说:“玉秀,你怎么胖成这样?”我红着脸,小声说:“冬梅,我有了。”她愣了愣,然后使劲掐我胳膊:“你不要命了?学校知道了要开除的!”我咬着嘴唇:“没办法,我婆婆非要我生个儿子。”
我老公是独子,婆婆刘金娥重男轻女,从我生下女儿那天起,她就开始念叨:“玉秀啊,你得给咱家生个带把的。”我女儿三岁的时候,她逼得更紧了,天天往我碗里夹菜,说我太瘦了,怀不上。
我老公在县城建筑队打工,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婆婆都把他叫到屋里说悄悄话。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韩冬梅沉默了半天,说:“那你也得想办法,到了七八个月,藏不住的。”后来她帮我打掩护,每次开会都说我胃不好吃多了,替我挡了好几次检查。
那时候学校每周都要开会,乡教办的人偶尔来查,谁要是超生被发现了,当场开除,还得罚款。
我那时候民办教师一个月工资才八十块,要是被开除了,家里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韩冬梅帮我藏了三个月。
她帮我把棉裤改肥了,还在上面缝了一层布,把肚子勒紧一点。
她说:“你这样不行,再过两个月就藏不住了。”我说:“能拖一天是一天吧。”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翻到照片背面,上面还留着我的笔迹:“1996年秋,我和冬梅。”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了。
我把相册合上,使劲擦了把脸。
哭什么哭,都过去二十八年了。
我打开灯,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杯端起来的时候,手还在抖。
叶宏俊,韩冬梅的儿子。
那个当年举报我,抢走我工作,毁了我半辈子的人,她的儿子现在就在我班上。
我该怎么办?我咬咬牙,把杯子重重磕在桌上。算了,就当是个普通学生。教完这学期,他毕业,我也解脱了。
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二十八年前的事。
我记得那天是周五,我请假回家待产。
韩冬梅送我到校门口,她拉着我的手说:“玉秀,你路上小心。等生了,给我捎个信。”我说:“好。”然后坐上了回家的拖拉机。
可我刚到家,第二天早上,乡教办的人就来了。
一共三个人,一个主任,两个干事,开门见山就问我是不是怀孕了。
我婆婆还想打掩护,说我吃胖了。
那个主任冷笑一声:“有人举报了,你们别装了。查出来,不光开除,还要罚款五千块。”
我那时候吓傻了。
五千块,我老公在建筑队干两年都攒不下那么多。
我咬着牙不承认,可他们带来的那个女医生,当场给我做了检查。
结果出来,那个主任说:“王玉秀,你被开除了。明天去学校办手续,工资结算到这个月底。”我瘫在地上,我婆婆当场就晕过去了。
我被开除的第二天,韩冬梅就接了我的班。
她先去乡教办填了表,然后回来收拾我的东西。
同事告诉我,她搬进了我的宿舍,睡了我的床,用我的桌子。
我那时候以为,是她举报了我。
因为她是最知道我怀孕的人,也是唯一能拿到我钥匙的人。
02
第二天上课,我故意没往最后一排看。
讲完一节课,我让课代表把作业本发下去。
发到叶宏俊的时候,我余光扫了一眼。
他正低着头,拿一支钢笔在本子上划拉什么。
我愣住了。
那支钢笔……笔夹上那处指甲盖大小的划痕,我太熟悉了。
那年我被评为乡里优秀教师,婆婆把陪嫁的银镯子卖了,给我买了支钢笔当奖品。
那是上海产的英雄牌钢笔,二十五块钱,我婆婆心疼了好久。
笔杆上刻着我的名字,“王玉秀”三个字。
我用那支笔写了五年的教案,批改了无数的作业本。
后来有一天,笔突然不见了。
我以为是放抽屉里被人偷了,问了好几个人,谁都没承认。
韩冬梅当时说:“玉秀,算了,一支笔而已,我再给你买一支。”我当时还笑着说不用了,心里却难受了好几天。
那是我当老师的第一份荣誉啊。
可现在,那支笔怎么会在他手里?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上完课。
放学后,我把叶宏俊叫到办公室。
“你的作文本我看了,上次写的《我的母亲》……”我说到一半,故意拿起他的作文本,翻了翻:“你这字写得太潦草了,得练练。你平时用什么笔写字的?”叶宏俊有点紧张,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
“就……就用这个。”
我伸手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笔杆。
上面的字迹确实被磨掉了,但刻痕还在。
我用指甲刮了刮,隐隐约约能摸到一个“王”字。
“这笔哪来的?”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叶宏俊一愣:“我妈给的,说是她以前用的。”
“你妈……叫什么名字?”
“韩冬梅。”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老师,你认识我妈?”
我把笔还给他,笑了笑:“不认识。就是觉得这笔挺有年头的。你早点回去写作业吧。”叶宏俊点点头,转身走了。
等他走远了,我才慢慢坐下来,两只手撑在桌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那支笔,到底是怎么到韩冬梅手里的?
是她偷的,还是……我突然不敢往下想了。
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打电话给我妈,问了那支笔的事。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玉秀,有些事,妈一直没跟你说。”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那支笔,不是被人偷的。是韩冬梅拿的。”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那年你被开除后,我回学校帮你收拾东西,在韩冬梅的铺底下看到那支笔了。笔夹上有个划痕,就是你之前不小心磕掉漆的那个。我气得不行,想去找她理论,可你爸说,算了,人家把饭碗都抢了,一支笔还计较什么?再说了,你要去找她,人家反过来说你诬陷,你拿什么证明笔是你的?”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原来韩冬梅不光抢了我的工作,还偷了我的笔。
这些年,她拿着我的笔,用着我的东西,心里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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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个周末,我去了一趟乡中学旧址。
学校早就搬了,原来的老房子变成了仓库。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当年的事。
那时候我还是个年轻姑娘,刚从师范毕业,分配到乡中学教书。
韩冬梅比我早两年,她是从别的学校调过来的。
我们俩都是民办教师,都不是本地人,所以分到一间宿舍。
宿舍很小,就十几平米,一张上下铺,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韩冬梅睡上铺,我睡下铺。
刚开始我们都不太说话,后来慢慢熟了,就什么都聊。
她告诉我她嫁了个跑运输的,老公叫叶长庚,常年在外头跑车。
她老公脾气不好,喝了酒就骂她,有时候还动手。
她怀孕的时候,老公在外面有了女人,她知道,但不敢说。
她说:“玉秀,女人嫁人就是命,嫁什么样的人,就得认什么样的命。”
那时候我不理解,觉得她太软弱了。
现在想想,在那个年代,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离了婚能干什么?
连个工作都没有。
她只有这份民办教师的活,一个月八十块钱,虽然少,但至少能养活自己和孩子。
我还记得那天,韩冬梅送我到校门口,她的手是冰凉的。
她看着我上了拖拉机,一直站在门口没走。
拖拉机开出去一百多米,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里。
我喊了一声:“冬梅,我走了!”她冲我摆了摆手。
这就是我对她最后的记忆。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直到现在。
我走出乡中学旧址,心情很复杂。
如果当年不是她举报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可能还在那个乡中学教书,可能转正了,可能评上高级职称了。
我老公不会死,我的孩子也不会没保住。
可这一切,都被那一封举报信毁了。
但事情真的是那样吗?
韩冬梅举报我,对她有什么好处?
她当时也有孩子,如果被查出来她帮我隐瞒,她也会被开除。
她是不是被逼的?
是谁在背后指使她?
这些问题,困扰了我二十八年。我决定,一定要见到韩冬梅,当面问个清楚。
04
周一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推说要去家访,骑着电动车往档案里写的地址去了。
那是老城区一条巷子,七拐八拐才找到。
房子是那种老式的红砖楼,墙体都掉了皮,楼道里堆着杂物,墙上有小孩画的黑板报,看着有年头了。
我上到三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叶宏俊。
一看见我,他整个人愣住了。
“王老师?您……您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