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肖玉霞又来了。
她把我上周给婆婆买的棉绸衫拎在手里，手指捻着布料说：“佳莹，你看看这料子，摸着就糙。”我端着汤碗没吭声。
婆婆在旁边打圆场说都挺好。
可这种场面不是头一回了。
她每回都能挑出毛病。
我想着算了，那我就不买了。
哪知道一周后，公公在饭桌上说了句话，全家人的筷子都不动了，肖玉霞那张脸，白得像纸片。
01
那天是周六。
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在超市站了八个小时，腿肚子都是酸的，脚底板也疼。
我换鞋的时候，看到门口多了一双女式皮鞋，擦得锃亮，鞋柜边上还放着个手提袋，一看就是肖玉霞的。
她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多想，换了拖鞋往客厅走。果然，肖玉霞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几件衣服，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喝了一半。
她看到我，笑了笑：“佳莹回来了？今天下班挺早啊。”
我说：“嗯，今天没加班。”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佳莹，你姐来了，带了几件新衣服来给我看。”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几件衣服。料子看着确实不错，摸起来也滑溜，颜色也鲜亮。我拿起来一件翻了翻，标签上印着个我没见过的牌子。
肖玉霞说：“你摸摸这料子，纯棉的，透气。我店里新进的货，厂家直销的，便宜。”
我说：“挺好的。”
她又说：“上回你给妈买的那件秋衣，我看了，那布料不行。街边摊上的东西，也敢叫纯棉？”
我愣了一下。那件秋衣是我在商场专柜买的，打折的，原价一百多，我到手才六十。买的时候我摸了又摸，觉得料子软和才付的钱。
我说：“那是在商场买的，不是街边摊。”
“商场也有坑人的时候。”肖玉霞从她带来的衣服里拎出一件，抖了抖，“你看看这件，这才叫好料子。你这外行，分不清好坏也是正常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婆婆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笑着说：“都好都好，佳莹有眼光，你姐也有眼光。来来来，吃水果。”
肖玉霞说：“妈，你别老和稀泥。我干这行十几年了，什么料子好什么料子差，我能不知道？佳莹没经验，容易被忽悠。”
她这话说得轻巧，可听着就是不舒服。
我坐在旁边没说话。
婆婆递给我一块苹果，我接过来吃了。苹果挺甜的，可我心里有点苦。
肖玉霞又说：“佳莹，以后你别在外面买了。要买就找我，我店里的货，都是正经厂子的。别的不说，布料这块，我有门路。”
我说：“行，以后衣服姐你来买。”
肖玉霞满意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晚饭的时候，她又提起这事，说她店里最近进了不少好货，什么纯棉的、亚麻的、冰丝的，说得天花乱坠。
公婆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说闺女有本事。
我端着碗扒饭，老公蔡耀华在旁边埋头吃饭，一声不吭。
他就是这样，他姐说话的时候，他从来不插嘴。
吃完饭，肖玉霞走了。我收拾碗筷的时候，老公过来帮忙。他犹豫了一下，说：“我姐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又说：“她那人就那样，爱显摆。”
我说：“我知道。”
可我真的知道吗？
嫁进蔡家五年了，肖玉霞对我这态度，不是一天两天了。
刚嫁过来那会儿，我给公婆织了条围巾，她看了说针脚太松。我买了双棉鞋，她说鞋底太硬。我炖了锅排骨汤，她说盐放多了。
一开始我还解释说，围巾是赶工织的，棉鞋是按婆婆脚型买的，汤是按菜谱炖的。后来我发现，她根本不是质疑我的能力，她就是单纯要压我一头。
不管我做什么，做得多好，她都能挑出毛病来。
就像这次的衣服，我明明挑了最好的，可她一句话，就把我的心血打回了原形。
我把碗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响，我看着水花发呆。
老公在旁边说：“以后少跟她打交道就是了。”
我说：“她是你姐。”
他说：“那又咋了？”
我没接话。
是啊，那又咋了？
可她是大姑姐，我不跟她打交道，难道让我跟公婆说别让她来？
我说不出口。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公问：“咋了？”
他说：“还惦记我姐那话呢？”
我没吭声。
他叹了口气，翻过身来，说：“佳莹，你要真不想听，以后就不给爸妈买衣服了，让他们自己买。”
我说：“那怎么行？当儿媳妇的，买件衣服怎么了？”
他说：“那就别理会我姐的话。”
我说：“可我心里不舒服。”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就当没听见。”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他不懂。
这不是听见没听见的事，是人心的事。
02
第二天是周日，我没上班。
早上起来，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时候，碰到邻居张婶。
张婶问我：“佳莹，你婆婆那件新衣服是你买的吧？前两天见她穿了，挺好看的。”
我说：“是。”
张婶说：“你真有眼光，那料子摸着就舒服。我家那口子也说好看。”
我笑了笑，心里舒服了一点。
可我一想到肖玉霞的话，心里又堵得慌。
回了家，婆婆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她正把我买的那件秋衣挂在架子上。
我说：“妈，你咋不穿姐买的？”
婆婆说：“那个太金贵，留着过年穿。”
我说：“衣服买了就是穿的，留着干嘛？”
婆婆笑了笑，没说话。
我看着她晾衣服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心酸。
她不是不想穿肖玉霞买的衣服，她是不好意思在我面前穿。
她怕我心里不舒服。
可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委屈。
那天中午，我做了几个菜。饭桌上，婆婆又提起我买的那件秋衣，说穿着舒服，软和。
我说：“妈，你要是喜欢，我再给你买一件。”
婆婆说：“不用不用，一件就够了。你姐上次拿来的那件，我也还没穿呢。”
我说：“你穿吧，穿坏了再买。”
婆婆笑了笑，没接话。
我老公在旁边说：“妈，你就穿呗，又不是啥好东西。”
婆婆说：“我晓得。”
可我知道，婆婆还是舍不得穿。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啥都留着。
可她留来留去，留给了谁？
我看了看老公，他正埋头扒饭。
我又看了看婆婆，她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我突然不想给公婆买衣服了。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没意思。
我买一件，肖玉霞来一回，就要说一回。她说的那些话，听着像是指点，可实际上句句带刺。
我就是个外行，我就是分不清好坏，我就是被忽悠了。
她说得轻巧，可我听了心里难受。
下午，我跟老公说：“以后你姐买吧，我不买了。”
他愣了：“为啥？”
我说：“她懂行，买得好。我这个外行，买来也是被人嫌弃。”
他说：“你跟我姐较什么劲？”
我说：“我没较劲，我是怕妈夹在中间为难。”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想起刚嫁过来那会儿，我多用心啊。
婆婆过生日，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琢磨送什么。最后织了条围巾，熬了好几个通宵。
公公腰不好，我专门托人买了膏药。
可肖玉霞一句话，就能让我的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围巾针脚松，膏药没效果，衣服布料差。
她每回都能找出毛病。
我一开始还争辩，后来发现争辩没用。
她就是要压我一头，我越争辩，她越来劲。
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可沉默不代表我认了。
我只是不想跟她一般见识。
03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没再给公婆买衣服，肖玉霞倒是买得勤了。
她每回来都要带一两件衣服，说是店里新进的货，专门给妈留的。
婆婆每次都笑着说好，穿在身上给她看。
肖玉霞站在旁边，双手叉腰，左看右看，那表情像是检阅部队的首长。
“妈，你看这袖子，合身。领口也合适。这颜色衬你肤色。”
婆婆笑着说：“是是是，你眼光好。”
肖玉霞就转过头来看我：“佳莹，你觉得咋样？”
她就笑了，笑得特别得意：“那是，我这眼光，随便挑一件都比地摊货强。”
她这话说多了，我也懒得接。
有回她走了，婆婆把那件衣服脱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
我说：“妈，你咋不穿？”
她说：“留着，等哪天出门穿。”
我说：“姐不是买给你穿的嘛。”
我看着她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对。
后来有一次，我路过肖玉霞的服装店。
店门口堆着几箱货，箱子上落了一层灰。
肖玉霞正指挥店员往外搬东西。店员小声嘀咕：“这批货都放了大半年了，也不知道卖不卖得出去。”
肖玉霞回头瞪了她一眼：“说什么呢？放久了也是好货。”
我瞟了一眼箱子上的标签，看到某个牌子的LOGO。
那个牌子，跟之前她拿给婆婆的一模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到家，我上网查了一下那个牌子。
搜索结果让我意外。
网上评论都说那牌子质量差，容易起球、褪色、不透气。有个人还说穿了起疹子。
我愣了。
肖玉霞说那是纯棉的好货，可网上怎么都说不好？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看了看那些评论。
一条一条，都是差评。
我心里有点乱。
我想告诉我老公，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要是知道他姐拿次品糊弄亲妈，估计心里也不好受。
可我又想，也许网上说的不准确，也许肖玉霞拿的是正品呢？
那个牌子有很多系列，也许肖玉霞拿的是高端那款。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了。
可我心里还是疙疙瘩瘩的。
那几天，我看到婆婆穿着肖玉霞买的衣服，总觉得不对劲。
那衣服看着是挺好看的，颜色鲜亮，版型也正。可仔细看，料子有点硬，不像纯棉的。
我伸手摸了摸，确实滑溜，但质感跟我买的秋衣不太一样。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感觉不对劲。
晚上，我跟老公说：“你姐买的衣服，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他说：“能有啥问题？”
我说：“我上网查了那个牌子，评论不太好。”
他说：“网上假的，你别信。”
我说：“可好多人都说质量差。”
他说：“那你是信网上还是信我姐？”
我被他问住了。
是啊，我该信谁？
一个是亲姐，一个是陌生人。
按理说应该信亲姐。
可我心里就是不踏实。
那天晚上，我又想起婆婆摸后脖子的动作。
她穿肖玉霞买的衣服时，总会不自觉地伸手挠一挠。
我问我老公：“妈是不是皮肤不好？”
他说：“都好好的呀，咋了？”
我说：“我看她老挠脖子。”
他说：“可能是虫子咬了。”
我没再问了。
可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04
又过了一周。
那天中午，我在婆婆房间找针线盒，想缝一下老公的衣服扣子。
打开柜子，我看到里面放着好几件衣服。
有几件是我以前买的，叠得整整齐齐，摞在一边。
有几件是肖玉霞买的，塞在角落里，揉得皱巴巴的。
我愣了一下。
我把我买的秋衣拿出来，看了看，叠得很整齐，一点褶子也没有。
我又把肖玉霞买的衣服拿出来，布料摸起来有点粗糙，领口的标签都卷边了。
我心里有点明白了。
婆婆不是不想穿肖玉霞买的衣服，是穿着不舒服。
可她又不好意思说，怕伤了闺女的心。
所以她把衣服塞在角落里。
穿了一次就放起来了。
我放下衣服，继续找针线盒。
晚上吃饭的时候，婆婆无意中说了句话。
“佳莹，你以前买的那件秋衣软和，穿着睡觉舒服。”
我一愣：“那件你不是说料子不好吗？”
她说：“谁说的？挺好的，软和，贴身。”
我说：“那姐买的呢？”
婆婆顿了顿，说：“也好，就是有点扎。”
我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有点躲闪。
我老公在旁边说：“妈，你要是觉得扎就别穿了。”
婆婆说：“没事，多穿几次就好了。”
我心里一酸。
她不是没事，她是不想让我和肖玉霞吵架。
她怕我说出来伤了肖玉霞的面子。
可她的面子是面子，我的面子就不是面子？
那晚，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老公在旁边打呼噜，睡得跟死猪似的。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我想起嫁进蔡家这五年来受的委屈。
肖玉霞每回来，都要说点什么。
不是说我买的菜不新鲜，就是说我做的饭不好吃。
再不然就说我穿得土，不会打扮。
她每回都要挑点毛病，才显得她这个当姐的有本事。
我以前觉得，她可能就是嘴臭，没什么坏心眼。
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她要真是没什么坏心眼，就不会拿次品糊弄她妈。
亲闺女，拿次品糊弄亲妈。
这话说出来，谁信？
可事实就是如此。
我亲眼看到的，网上也能查到。
她店里压了大半年的货，卖不出去，就拿来给亲妈穿。
她还在我妈面前说那是什么好货。
我真替婆婆不值。
可我能说什么？
去告状？去揭发？
那不是我的亲妈，那是肖玉霞的娘家。
我说了，婆婆尴尬，老公难做，肖玉霞会恨我。
可沉默不代表我认怂。
我只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05
那个时机，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一周后，是周日。
肖玉霞来了，又带了一件新衣服。
说是厂家刚出的新款，纯棉的，透气。
婆婆接过来，摸了摸，说好。
肖玉霞笑着说：“妈，你穿上试试，肯定好看。”
婆婆说：“吃完饭再试。”
于是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
公公难得说话多，讲了他年轻时教书的事。
说什么有个学生特别调皮，考试作弊被他抓住了。
那学生后来改了，现在当了公务员。
他讲得津津有味，我们都听着。
饭吃到一半，公公突然停下筷子。
他看了婆婆一眼，说：“你妈前些天穿你姐拿来的那件新衣服，后脖子起了痱子。”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
但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筷子停在半空。
婆婆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后脖子。
肖玉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老公低下了头。
公公继续说：“看了医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