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深夜两点,村口的喊叫声像刀子一样划破夜空。
我披上衣服往外跑,老远就看见手电筒光把村头那棵老槐树照得惨白。
有人喊“捞上来了”,有人喊“没气了”,声音乱糟糟的。
我腿软了一下,但还是挤进了人群。
董飞趴在臭水沟边上,浑身黑泥浆,脸朝下,手还保持着往前爬的姿势,十根手指头都插在泥里,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拼命似的。
董大强拉了我一把:“桂莲,人没了,你节哀。”
周围人都看着我。我蹲下去,盯着他发青的脸,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可我的大腿根,掐得生疼,疼得我整个人都在抖。
王建国从人群后头挤进来,递了一杯热水过来,低声说了句:“桂莲,别哭了。”
我接住杯子的时候,手碰到他的指尖。他快速朝我裤兜里塞了个东西,硬邦邦的,像张纸条。
我没敢看。耳边全是村里人的叹气声,可我心里翻江倒海,说不出什么滋味。哭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腿还在抖。
有人问:“桂莲,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就是太突然了。
可我攥在裤兜里的那张纸条,像是要把我的掌心烧穿。
我嫁进董家那年,刚满十八。
媒人上门说亲,说董飞是村里头一个跑长途的,一个月挣好几千。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跟我说嫁过去享福,不用在娘家跟着种地受罪。
头几个月确实好过。
董飞跑长途回来会给我带城里的头绳,去镇上赶集也拉着我,逢人就介绍“我媳妇”。
村里的小媳妇都羡慕我,说我嫁了个好男人。
可高兴日子没过半年,他就变了。
先是跑长途跑烦了,嫌累,说跟人合伙做生意。后来生意没做成,倒学会了打牌。起初是去镇上玩两把,后来越玩越大,干脆不上班了。
他第一次打我,是因为我劝他别赌了。
那天他输了三千块回来,我多说了两句,他就一巴掌扇过来,直接把我从堂屋扇到了院子里。
我捂着脸愣在那儿,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朵一朵的红花。
他指着我说:“你管我?老子挣的钱,想怎么花怎么花。”
我回娘家哭,我妈说:“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忍忍就过去了。”
我忍着。
一年、两年、三年。忍了十年。
这十年里,我身上新伤叠旧伤。
头上被砸过碗,缝过三针,至今留着一道疤。
胳膊上被烟头烫过好多个疤,黑褐色的,密密麻麻。
腿上被踹得青一块紫一块,旧伤没好又添新伤。
我不敢穿短袖,不敢让人看见,夏天再热都穿着长袖长裤。
每次他打完我,第二天又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桂莲,我错了,你别生气。”然后塞给我几百块钱。可钱还没捂热,他又拿去赌了。
村里人都知道,可没人管。
董大强是他堂叔,来劝过两回,后来也懒得管了。说董飞这人就是烂泥扶不上墙,让我认命。
我认了。
可我认不了的是两个孩子。
大儿子董浩出生那晚,董飞在牌桌上。
我疼得在床上打滚,是隔壁刘素云把我送到镇上卫生所的。
生完孩子大出血,差一点没抢救过来。
董飞第二天才来医院,红着眼睛说他输了钱,心情不好,让我别怪他。
那是他第一次当着孩子的面打我。
董浩才三个月,我在喂奶,他伸手要钱去打牌。
我说没钱了,家里的米缸都空了。
他一把抢过孩子摔在床上,然后拽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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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后脑勺撞在墙上,咚的一声,眼前发黑。
董浩哭得撕心裂肺。
我把孩子抱起来,躲在墙角,浑身发抖。他走了以后,我抱着孩子哭了整整一宿。可第二天,他还是我男人,我还是他老婆,日子还是得过。
女儿董悦出生那年更惨。
除夕夜,家家户户放鞭炮。
董飞在镇上赌场没回来,我一个人在家带两个孩子。
董悦发烧烧到四十度,我背着大的抱着小的去村头卫生所,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掉一块皮,血把棉裤都湿透了。
我硬撑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孩子在我背上哭,我也哭。
到了卫生所,大夫说:“再晚来半小时,孩子脑子都得烧坏。”
我坐在输液室里,抱着董悦哭。走廊里空荡荡的,就我一个人。外面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热闹得很,可我的心里冷得像冰窖。
王建国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他是隔壁邻居,老婆死了好几年了,一个人带着儿子过。
平时不怎么说话,见了面点点头就过去。
但那天气象台的天气预报说有雪,他怕自己家的鸡冻死,起来给鸡窝加稻草,听见卫生所有动静,就过来看了一眼。
看见我和两个孩子,他啥也没说,出去买了三个包子和一袋牛奶,放在我跟前。
“吃吧,别饿着自己。”
那是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给我家送点东西。
一袋土豆、半袋子白面、几根自己种的大葱。
每次都是趁董飞不在的时候,放在我家门口就敲两下门,然后走了。
我不傻,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可我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能怎么办?
董飞最后一次打我,是出事前三天的晚上。
那天他在镇上输了两千多,回来的时候喝得醉醺醺的,一进门就把桌子掀了。
我正给董悦补作业,她刚上小学一年级,作业本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我手把手地教她写。
他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你个扫把星,娶了你我就没赢过钱!”
我说:“你讲讲道理,你自己赌输了怪我?”
他抬手就是一耳光,打得我耳朵嗡嗡响。
董浩从里屋冲出来,挡在我前面:“你别打我妈!”
他一脚把董浩踹开。董浩摔在地上,额头磕在凳子角上,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
我急了,冲上去跟董飞扭打在一起。
他喝多了,手没轻重,抓着一个啤酒瓶子就砸过来。
我躲开了,瓶子砸在柜子上,玻璃碴子飞了一地,溅到我胳膊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董悦吓得缩在角落里尖叫,哮喘犯了,脸都憋紫了。
我扑过去抱起女儿,从抽屉里翻出喷雾剂,往她嘴里喷。她喘得很厉害,小脸憋得发青,两只手死死抓着我的衣领。
董飞还不依不饶,追过来要打我。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王建国翻墙跳进来,一把推开董飞。
“你一个大男人打老婆,算什么本事!”
董飞红着眼:“关你屁事!”
他一板凳砸在王建国头上。
王建国没躲开,被砸了个正着,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淌,流了一脸。他晃了晃,站住了,没倒下,死死盯着董飞:“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董飞愣住了。
也许是王建国头上的血把他吓着了,也许是他自己也打累了。他扔下板凳,骂了一句“懒得跟你计较”,摇摇晃晃进里屋睡觉去了。
我给王建国上药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他坐在我家厨房的矮凳上,低着头,血把半张脸都糊住了。
我用棉签给他擦伤口,那口子得有五公分长,能看见骨头。
他疼得倒吸冷气,但一声没吭。
“疼不疼?”我问。
“不疼。”他说。
我知道他撒谎。消毒水擦上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绷紧了,牙关咬得咯嘣响。
包好伤口,他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桂莲,带两个孩子走吧。”
我说:“走到哪儿去?他没有我,会找孩子出气。”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过身看着我。昏黄的灯光底下,他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亮光。
“那就让他找不了。”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两个人就那么站了一会儿,他推开门走了。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盯着窗外那轮月亮,就跟自己说:再忍忍,忍到孩子长大,忍到那个人把我打死的那一天。
可有些事,忍不到那一天。
董飞掉进臭水沟那天,是九月十二。
天开始凉了,早晚温差大。
白天他还好好的,中午去找张永寿赊了一瓶酒,坐在小卖部门口喝到了下午。
张永寿后来说,那天董飞不对劲,红着眼,一个人喝闷酒,谁也不搭理。
他坐在水泥台阶上,一瓶接一瓶地灌,也不下菜,就干喝。
喝完酒他摇摇晃晃地往家走。
村口那条臭水沟,村里人多少年都想填了它,可一直没动静。
沟不深,最多也就四五十公分,平时下雨水满上来流到田里去,大人小孩都绕着走。
沟边上长满了杂草,踩上去打滑,下雨天更是泥泞不堪。
董飞就是栽进去的。
警方后来的调查结论是:胃里酒精含量极高,加上长期酗酒导致肝损伤,引发呕吐物吸入呼吸道,合并泥水吸入,最终机械性窒息死亡。
说白了,就是喝多了一头栽进去,脸朝下趴着,起不来了。
发现他的是村东头的老赵,半夜起床上厕所,听见沟里有动静,拿着手电一照,看见个人趴在水里。老赵喊了几声没反应,赶紧叫人。
董大强带着人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他们把董飞捞上来放在地上,用手电照着让我辨认。
我不敢看,可还是看了一眼。
他眼睛半睁着,嘴角有泡沫,脸乌青色,满身的泥腥味。
手指甲里全是黑泥,像是死前挣扎着抓过地面。
我蹲在那儿哭得喘不上气。
可说实话,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句话是:终于结束了。
真的,就是这句话。
我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可我从来没想过他死。我只想过离婚,想过逃跑,想过带着两个孩子一走了之。可他死了,死得这么突然,这么窝囊。
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报应,有人说是意外,还有人说跟我没关系,是他自己作死的。
董大强拍了拍我的肩膀:“桂莲,你也别太难过了,人死了,啥都了了。后事我来张罗,你安心带着孩子过日子。”
我点头,眼泪止都止不住。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眼泪不是为他流的。
是为我自己。
为我那十年挨的拳头和巴掌,为我那些没睡过的一个安稳觉,为那无数个想死又不敢死的夜晚。
为那双被我藏起来的、被董飞踩烂的新鞋,为那件我舍不得穿、被他拿去卖了换酒钱的新衣裳。
我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王建国站在人群后头,他就那么看着我,一声不响。
等人都散了,他走过来,又递了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桂莲,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有孩子,要保重。”
我抬头看他,从他眼里读出了一句话:别怕,有我在。
我把那杯水喝了,冰凉冰凉的,顺着喉咙一路冷到胃里。可我的心却热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才想起裤兜里那张纸条。我关上房门,打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铅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地道,老地方。”
我的心猛地缩紧了。
董飞的头七还没过,债主就上门了。
那天早上我正给董悦梳头,她扎着两条小辫子,一边扎一边跟我撒娇要吃糖。我笑着答应她,等赶集的时候买几颗。
院子门被人一脚踹开,木门撞在墙上,砰的一声。
三个男人闯进来,走在最前头的那个肥头大耳,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手腕上戴着一块大金表,一看就不是本村人。他进门就喊:“何桂莲呢?”
我把女儿推到里屋去,关上房门。
“我就是。”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给我看:“你男人董飞欠我们二十万,担保人是王建国。你看清楚了,白纸黑字,签名画押。”
我接过来看,脑袋嗡的一下就大了。
借条上写得很清楚:借款人董飞,担保人王建国,借款金额二十万,月息三分,期限半年。
下面还盖着手印,写着身份证号码。
字迹确实是董飞的,歪歪扭扭,可我能认出来。
我的手都在发抖。
“这……这不可能。董飞哪来的二十万,他欠的钱没超过一万的。”
“你不管,字是你男人签的,按了手印的钱就得还。今天我先把话撂这儿,七天之内想办法筹钱,不然后果自负。”
“那王建国呢?他是担保人,你们去找他。”
“王建国跑了。找不着了。”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跑?跑了是什么意思?王建国怎么跑了他为什么要跑?他跟这钱有什么关系?
那三个人走了以后,我蹲在院子里,好半天没动。董浩从里屋探出头来问:“妈,那些人是谁?”
我说没事,你去上学。
可我知道,这绝不是没事。
我去了王建国家一趟。门锁着,窗户关得紧紧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儿子王磊坐在门槛上,眼圈红红的,脚边放着一个书包。
“你爸呢?”
王磊摇了摇头:“他说要出趟远门,让我在你这儿吃饭。”
“他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晚上。走的时候背了个包,说很快就回来。他让我听你的话,别惹你生气。”
我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
王磊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我:“我爸说,等你来找他,就把这个给你。”
我接过纸条打开,上面的铅笔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洇湿了,像是写的时候手上沾着水。
“桂莲:对不起。那张借条上的担保,是我半年前找你男人帮忙办的。我儿子那段时间害病,急需要三万块钱住院。我找你男人帮忙想办法,他说认识一个能借钱的人,让我把身份证和房产证复印件给他。我以为他是真的帮我。我没想到他会拿这些东西去借高利贷。是我蠢。这债我来还,你别管。我走了,替我照顾好王磊。等我回来。”
我盯着这张纸条,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
原来那张借条是这么来的。
董飞那个混蛋,他临死都要拉人垫背。
我回头看了看王建国家紧锁的铁门,又看了看手上那张纸条,心里五味杂陈。
十年来,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一直是我唯一的指望。
可他也是个傻子。
傻到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换我娘仨的安稳。
而我现在才知道。
那几天,我像疯了一样到处找人。
先去了镇上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民警,二十出头,脸上还有青春痘。
我把借条和王建国的纸条都拍在桌上,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民警听完以后,把借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看了看纸条。
“王建国本人有没有来报案?”
“没有,他走了。”
“那这个事我们没法立案。当事人都不在,你这个证据不够完整。”
“可这钱不是我借的,是我那个死鬼男人骗人家担保的啊!”
“你丈夫已经过世了,这个情况我们理解。但是法律上讲,告一个人得有足够的证据。目前来看,借条上的签名和手印,的确是王建国本人的。他没有主动报案,我们没有立案依据。”
我愣住了。
“那他的人身安全呢?他走了以后有没有危险?”
“这个我们也没办法。他不是失踪人口,没有家属报案,我们不能随便找人。”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刺眼,可我心里冷得像冬天。
后来又去了村委会。
董大强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喝了口茶。
“桂莲啊,不是我不能帮你,是这事真的不好办。”
“有什么不好办的?董飞骗了人,这债务不能让好人背啊!”
“可是王建国那担保是他自己签的名字,这你说破大天去也改变不了。再说了,他现在跑了,人家债主找不到他,肯定来找你。你跟他又走得近,村里人说三道四的,你让我怎么帮?”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人言可畏。这个道理我懂。
我跟王建国那点见不得光的事,全村人都看在眼里。
可没有一个人说出过一个字,因为没人愿意多管闲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
董飞死了,王建国跑了,我这个寡妇,成了所有人眼里的烂货。
我想给我妈打电话,求她帮我一把,哪怕帮我带几天孩子都行。
电话通了,我妈在那一头听着我说完,沉默了很久。
“桂莲啊,你别怪妈说话难听。你弟弟年底要结婚了,这边彩礼钱还没凑够呢。你要是把债主招到家里来,你弟弟这门亲事还怎么搞?”
“妈,我不借钱,我就是想让您帮我带几天孩子。”
“带孩子也不行。你弟媳妇那边要求的可多了,我得帮着操办。再说了,你把孩子送过来,债主还不是能找到家里来?到时候你弟弟一家还怎么过日子?”
电话挂断以后,我坐在村口的石凳上,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躺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董浩和董悦都睡着了,一个挨着一个,睡得很沉。董悦的呼吸声很轻,像小猫一样。
我翻来覆去地想。想董飞十年来的种种,想那二十万块钱的债,想起王建国被砸破头时流下的血,想起他走之前留下的那张纸条。
我心里憋屈。
憋屈得要炸了。
我想嚎啕大哭,可我怕吵醒孩子。我把被子塞进嘴里,捂着嘴无声地哭了一场。眼泪把枕头都浸湿了,鼻涕糊了一脸。
哭够了,我坐起来,擦干净脸,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一早,我把两个孩子送到刘素云家,求她帮忙照看几天。刘素云没多问,只说了一句:“你放心去吧,孩子跟着我,饿不着。”
我说:“素云姐,谢谢你。”
她说:“别谢我,谁还没个难处呢。”
我换了身干净衣裳,穿了一双解放鞋,去了镇上。
我要去找一份工作。
一份能赚钱的工作。
不管多苦多累都行。
因为我知道,那帮人很快就会再上门。在他们下次来之前,我必须得拿出一点钱来应付着,不然他们肯定会对孩子不手软。
镇上的工地在南边,正在盖一栋六层楼的商场。
我去的时候,包工头正在指挥工人卸钢筋。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皱了皱眉:“你一个女的,来这儿干嘛?”
“我想找活干。”
“这儿都是男工,你一个女人干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