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我请假三天回来上班，屁股还没挨到椅子，傅梦瑶就冲过来了。
“林姐，你欠我六百块，今天该还了吧？”
我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地上。六百块？我啥时候欠她钱了？
“梦瑶，你……你是不是搞错了？”
她没说话，从包里抽出一张大红请柬，“啪”地摔在我桌上。
“你再好好想想，上周你去哪儿了。”
我翻开请柬，看见新郎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那张脸，我认得。
可我明明记得，一个月前，在酒店走廊，他搂着别的女人。
01
事情得从上个月说起。
那天下班，办公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我正收拾东西，傅梦瑶突然从后面拍了我一下。
“林姐，忙不忙？”
我吓了一跳。这姑娘走路没声的。
“不忙，咋了？”
“我请你喝奶茶去，有点事想跟你说。”
她笑得甜甜的，眼睛弯成月牙。
我犹豫了一下。说实话，我跟她不算太熟。
她是半年前新来的，二十五岁，长得漂亮，嘴巴又甜。
办公室的人都说她“会来事”，有些年纪大的女同事看她不顺眼。
但我跟她没什么过节。
她平时总给我带早饭，说是“顺路买的”，我也不好拒绝。
“行吧，走吧。”
我们去了公司对面的奶茶店。
她给我点了杯红豆奶茶，自己喝的是柠檬水。
“林姐，你在这单位干了多久了？”
她一边搅着吸管一边问我。
“十五年了吧，大学毕业就进来了。”
“那你也算是老员工了，认识的人多。”
她朝我笑了笑。
我点点头：“还行吧，也就是些老同事老朋友。”
“那……你有没有什么朋友，是当会计的？”
她问得小心翼翼。
我愣了一下：“我就是会计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压低声音，凑过来。
“林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别人。”
我有点紧张，往后退了退。
“你说吧。”
“我老公开了个小公司，最近遇到点麻烦，需要找个人帮忙签个字。”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
“就是证明一下公司的资质，说你认识老板，是正规公司。”
我手里的奶茶差点没端稳。
“这……这不就是做假证吗？”
“也不是假证，就是个证明而已。”
她赶紧解释：“公司是真的，手续也是合法的，就是找个本地老会计出面撑撑场子。”
她放下杯子，抓住我的手。
“林姐，我求你了，就帮这一次忙。”
“我老公那边要是过不去，公司就黄了，我们可就完了。”
她眼眶红红的，看着怪可怜的。
我这人心软。
再说她平时没少帮我。
我这腰不好，一到阴天就疼得直不起来。
每次搬账本，都是她帮我搬。
中午吃饭，也是她帮我带。
这个人情，总得还。
“行吧，就一次啊。”
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谢谢你林姐！你放心，不会让你白干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跟前。
“这是你的辛苦费，六百块。”
我吓了一跳：“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拿着吧林姐，这是你应该拿的。”
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
“明天下午，你跟我去一趟就行了。”
我捏着那个信封，心里有点发虚。
但也没再推辞。
那会儿我正缺钱。
儿子刚考上大学，学费加上生活费，一年好几万。
我老公在工地干活，一个月也就挣个四五千块钱。
我这点死工资，撑不住。
那六百块，够我买半个月的菜了。
02
第二天下午，傅梦瑶请了半天假，领着我去了市里一栋写字楼。
十二楼，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门口挂着“聚鑫理财咨询有限公司”的牌子。
“就这儿？”我问她。
“对，进去吧。”
她推开门，里头坐着五六个人。
都是些老头老太太，看年纪都在六十岁以上。
有个老太太拉着另一个老太太的手，正说着什么。
“我闺女说这家公司靠谱，利息高。”
“我也是听邻居介绍的，说老板是自己人。”
我站在门口，有点犹豫。
傅梦瑶推了推我：“林姐，进去啊，老板在里头等着呢。”
办公室最里头有张红木桌子。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那，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亮亮的。
看见我们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
“这就是林姐吧？你好你好，我是傅高洁，梦瑶的爱人。”
我跟他握了握手。
他的手很热，手心有点湿。
“梦瑶都跟我说了，今天麻烦你跑一趟。”
“没事没事，举手之劳。”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我们就开始吧。”
他递给我一张纸，上头写着几行字。
大意是：本人证明，聚鑫理财咨询有限公司系合法经营，公司法人代表傅高洁信誉良好，无不良记录。
我看了一遍，有点紧张。
“这……这写了不会有什么事吧？”
“放心，就是走个流程。”
他笑了笑：“我们公司正准备申请正规金融牌照，需要一些本地业内人士的推荐信。”
“林姐你在这行干得久，名声好，你的证言比什么都管用。”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看。
我感觉自己像被看穿了似的。
“行吧，我签。”
我在纸上签了字，又按了个手印。
“谢谢林姐。”
傅高洁把纸收起来，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
“这是给你的，一点心意。”
“不……不用了，梦瑶已经给过了。”
“那不一样，这是我单独给你的。”
他把红包塞到我手里。
我没敢接，看了傅梦瑶一眼。
她点点头：“拿着吧林姐，没事。”
我只好收下。
出来的时候，那几个老头老太太还在等着。
有个老太太拉住我：“闺女，这家公司靠谱不？”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梦瑶赶紧接过话茬：“阿姨你放心，我老公的生意，正规着呢。”
她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只能跟着点头：“对，正规的。”
那天回家，我把红包拆开，里头是四百块。
加上那六百，一共一千块。
这笔钱，够儿子一个月的饭钱了。
我心里有点不安，但还是把钱收起来了。
03
接下来的两周，日子照常过。
我没跟任何人说这事。
老公不知道，同事不知道，连我最好的姐妹也不知道。
可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那几天晚上老是做梦。
梦见那几个老头老太太围着我，骂我骗子。
我从梦里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周一早上，我去上班，经过菜市场的时候，碰见了梁姨。
梁姨是我家楼下的邻居，今年六十五岁，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块。
她平时省吃俭用的，买个菜都要挑便宜的。
“彩琴，上班啊？”
她拉着个购物车，正挑青菜。
“梁姨，早。”
我打了个招呼，准备走。
她突然拉住我：“哎，彩琴，你听说没有，最近有家理财公司，利息挺高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公司？”
“叫聚鑫什么的，就在市里头。”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我一个老姐妹投了五万，一个月利息五百多块呢。”
我腿有点软。
“梁姨，你可别乱投钱，当心被骗了。”
“骗不了，人家跟我说了，有正规手续的。”
她笑了笑：“我准备把养老钱投进去，一个月多挣点。”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上班，我一直心不在焉的。
会计主管王泽宇来催报表，我都没听见。
“林姐，你最近咋了，魂不守舍的？”
王泽宇靠在办公桌上，看着我。
“没事，可能没睡好。”
我赶紧低头翻文件。
他也没多问，转身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碰见傅梦瑶。
她在食堂角落坐着，一个人。
我端着餐盘走过去，坐她对面。
“梦瑶，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老公那个公司，应该没问题吧？”
她筷子顿了一下。
“能有什么问题？”
“我就是有点担心……”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林姐，你放心，我跟你说实话吧。”
“我老公那个人，虽然不怎么样，但做事还是挺靠谱的。”
“他这公司开了两年了，一直都是正规经营。”
“我嫁给他之前，还特意查过。”
她说完，又开始吃饭。
我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那些老人家投的钱，能拿回来吧？”
她抬头看我，眼神有点复杂。
“林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没有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赶紧摇头，低头吃饭。
那顿饭，我吃得没滋没味的。
04
过了两天，我在办公室整理账本。
突然听见外头闹哄哄的。
“你们领导呢？叫她出来！”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我出去一看，是梁姨。
她站在前台，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全是眼泪。
“梁姨，你怎么来了？”
我赶紧走过去。
她看见我，“哇”地一声哭出来。
“彩琴啊，我完了，我完了啊！”
“那家公司，那家公司跑路了！”
她一边哭一边发抖。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就是那个聚鑫理财啊！”
她把那张纸塞到我手里。
是一个通知，上头写着：聚鑫理财咨询有限公司因经营不善，已申请破产。
“我把养老钱全投进去了，八万块啊！”
梁姨哭得几乎站不住。
“那是我攒了一辈子的钱，我养老的钱啊！”
旁边几个同事赶紧扶住她。
我站在那，手里的通知飘到了地上。
八万块。
那是梁姨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钱。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办公室的。
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冷汗。
我拿出手机，翻到傅梦瑶的电话。
打了三次，都没人接。
我又发微信，发了好几条。
“梦瑶，你老公的公司怎么了？”
“梁姨的事，你知道吗？”
“你回我话啊！”
没有回复。
我急得在办公室走来走去。
下午三点多，傅梦瑶终于回了一条消息。
“林姐，晚上七点，老地方见。”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晚上下班，我没回家，直接去了那家奶茶店。
傅梦瑶已经在等我了。
她看起来没什么异常，甚至还有点笑意。
“林姐，你来了。”
她给我点了杯奶茶。
我哪有心思喝。
“到底怎么回事？你老公的公司怎么会破产？”
她没说话，低头搅着手里的吸管。
“那八万块，是梁姨一辈子的钱啊！”
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你也别怪我，林姐。”
她终于抬起头。
“我也是受害者。”
“什么受害者？”
“我老公那个人，他不是个好东西。”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
“我嫁给他之前，就发现他有问题。”
“可我还是嫁了，我想看看他到底有多烂。”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姐，我跟你说实话吧。”
她深吸一口气。
“我嫁给他，就是为了查他。”
“我大学的时候，我妈的救命钱，就是被他朋友的公司骗光的。”
“我发誓，一定要找到那个骗我妈的人。”
我愣愣地看着她。
“可是你……你不是也知道你老公的公司有问题吗？”
“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没有证据。”
她苦笑了一下：“我嫁给他半年了，一直找不到证据。”
“直到我发现他开的这家理财公司。”
她顿了顿。
“我知道他在骗那些老人，但我没办法。”
“我需要证据，需要抓到那个真正在背后操纵的人。”
“那个人，才是骗我妈的元凶。”
我坐在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这半年，她一直在演戏。
嫁给一个骗子，就是为了抓另一个骗子。
“那你为什么要拖我下水？”
我看着她，声音有点发抖。
“因为你需要一个本地会计来证明公司的正规性。”
“你找不到别人，就找了我。”
“对。”
她承认得很干脆。
“但我也不是完全利用你。”
“那六百块，是定金。”
“等我抓到人，我会把钱还给你。”
我笑了。
笑容有点苦。
“那梁姨呢？”
“她的钱怎么办？”
傅梦瑶低下头，不说话。
05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梁姨哭的样子。
还有那些老人失望的脸。
我是个帮凶。
虽然我只是签了个字，但那句话是我说的。
“这家公司，正规的。”
这一句话，毁了一个老人的一辈子。
接下来的两天，我不敢见梁姨。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家。
我害怕在楼道里碰见她。
我害怕她问我：“彩琴，你不是说正规的吗？”
第三天晚上，我实在受不了了。
我给傅梦瑶打电话。
“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你老公那个公司，到底还能撑多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林姐，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用你的银行卡，帮我收一笔钱。”
我愣住了。
“什么钱？”
“那笔钱，是那个幕后老板转的。”
“他想让我老公用洗钱的方式，把赃款转移走。”
“我需要有人帮忙收这笔钱，才能抓到证据。”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
“你疯了吗？那是洗钱！”
“我知道，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林姐，算我求你了。”
她叹了口气：“你要是不帮我，我们就都完了。”
“那些老人的钱，也追不回来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让我想想。”
我挂了电话。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坐到天亮。
我想到梁姨。
想到儿子。
想到老公。
想到我自己。
我决定不帮。
我不能为了一个不认识的骗子，把自己也搭进去。
第二天早上，我给傅梦瑶发了条消息。
“这个忙，我帮不了。”
她没回。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
没想到，周一早上，我就被她堵在了办公室。
06
“林姐，你欠我的六百块，今天该还了吧？”
傅梦瑶站在我面前，一只手插在腰间。
另一只手拿着那张红色请柬。
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梦瑶，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欠我六百块。”
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啥时候欠你钱了？”
“你跟我要的那六百块定金，现在得还给我。”
“为啥？”
“因为你耽误了我的计划。”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你要是上周四按我说的签字，那笔钱就能到账。”
“我就能抓到证据。”
“现在好了，那个人跑了，线也断了。”
她见我不说话，冷笑了一声。
“林姐，你知道我这半年在忍受什么吗？”
“我嫁给一个骗子，每天陪他演戏。”
“我忍了他半年，就为了抓到那个骗我妈的人。”
“就因为你，全完了。”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
“我不管你愿不愿意，那六百块，你必须还我。”
“这是我给你的定金，你不帮我，就得把钱退给我。”
说完，她把那张请柬摔在我桌上。
“你自己看看，看看你帮我找的这个‘好老公’。”
我颤抖着手，翻开请柬。
新郎：傅高洁。
新娘：傅梦瑶。
婚期：上周六。
我抬起头看她。
“你……你上周末没上班，就是去结婚了？”
她擦了擦眼泪。
“我嫁给他的时候，已经知道他出轨了。”
“但我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是真心的。”
“我只要抓到证据，就离了。”
“可你帮不了我，我就只能嫁给他。”
“你知道我有多恶心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害怕。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一个月前，我去酒店送财报给客户。
那家酒店，就在市里边。
我坐电梯上去的时候，在走廊里看见一个男人。
他搂着一个女人，正在说悄悄话。
“你放心，我老婆不知道咱俩的事。”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哪个不正经的男人。
可现在想起来——
那个男人，不就是傅高洁吗？
我翻开请柬，看着他的照片。
对，就是他。
“你……”我抬头看着傅梦瑶。
“他的情人，你见过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情人？”
“一个月前，我在酒店看见他搂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不是你。”
傅梦瑶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说什么？”
“我说，一个月前，我在酒店看见你老公搂着别的女人。”
她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那个女人是谁？”
“我不知道，我只看见她的背影。”
“但她跟你老公说，让她放心，说你不知道他们的事。”
傅梦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你是不是傻啊？”
她突然开口。
“我才是他老婆，他有什么情人，我比你知道。”
我知道她在演戏。
但我也知道，她现在比我更难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