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亮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县医院走廊里。
化疗室的灯还亮着,父亲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像漏了气的风箱。
岳母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我数了数,整整五十二个。
她开口第一句:“东杰出事了,你赶紧拿钱来!”我抬头看了一眼化疗室的门,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那个欠我钱的人正躺在手术室里,那个想替他还钱的人,已经在天上躺了三年。
父亲在化疗室里又咳了一声。
我的手抖得连手机都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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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年前那个腊月二十八,天冷得能把人耳朵冻掉。
岳母一大早就打电话来,说东杰对象要来家里吃饭,让我和秋萍早点过去。我挂了电话,看了眼秋萍,她正对着衣柜发呆。
“穿哪件好?”她问我。
我说随便穿啥都行。她白了我一眼,最后还是挑了件红色的羽绒服。
岳母家在县城老街区,五层楼的顶楼,没电梯。爬上去的时候,我听见里面锅铲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门一开,一股炖鸡的香味扑面而来。岳母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我来了,笑着说:“江山快进来,外面冷。”
客厅里坐着两个人。郭东杰我认识,他旁边那个女的,挺着个肚子,看得出怀了好几个月了。秋萍叫了声“妈”,就钻进厨房帮忙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郭东杰给我倒了杯茶。
“哥,最近学校忙不忙?”他问。
我说还好。
他又问了几句闲话,我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郭东杰这人嘴皮子溜,是个做生意的料,但我不太会跟他聊天,总觉得中间隔了层什么。
饭桌上,岳母把菜摆了一桌子,又是鸡又是鱼的。她招呼我们多吃,自己也一个劲往碗里夹菜。
吃到一半,郭东杰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秋萍。
“哥,嫂子,我跟你们商量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一出口,我就知道今天这顿饭不好吃。
东杰的对象在旁边低着头,脸有点红。
岳母这时候接话了:“江山,东杰要结婚了,想在县城买套房。你看他们家那条件,也帮不上啥忙,这钱……”
她顿了一下,看了秋萍一眼。
秋萍放下筷子,没说话。
“妈想跟你商量商量,你手里能不能先拿点,帮东杰把这个家撑起来。”
我说不出话来。
那时候我手里确实有18万。是我和秋萍结婚十年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放在银行里存着定期,原本打算给孩子上大学用。
岳母看我不说话,眼圈就红了。
“江山,你弟也是没办法。这婚不结不行,人家姑娘肚子都大了。你当姐夫的,总要拉一把。”
秋萍在旁边说:“妈,江山也没说不帮。”
我看了秋萍一眼。她低着头,声音很小。
岳母这时候开始抹眼泪了:“我跟你们说实话吧,东杰他爸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我一个人拉扯他长大,你们也知道,他不容易。”
我心想,谁容易呢。
但我嘴上没说。
东杰在旁边打圆场:“妈你别这样,哥又没说不帮。”
他转过来看我:“哥,这钱算我借的,三年之内一定还你。你放心,我做生意这几年也有点门路,不会赖账的。”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块棉花。
秋萍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深吸了一口气。
“行。”
那个字一说出口,我就知道,完了。
岳母立刻换了一张脸,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哎呀我就知道江山仁义!”
她转头对秋萍说:“秋萍,你嫁了个好男人。”
秋萍笑了笑,那笑容我见过,客客气气的,像是在别人家里做客。
东杰当场就拿了纸笔,写了张欠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今借到郭江山人民币十八万元整,三年内还清”,然后签了名字。
我看了一眼,说:“怎么不按个手印?”
岳母在旁边说:“按什么手印,一家人还搞这个。江山你也是,东杰是你亲弟,他能不还你吗?”
我说好吧。
那天吃完饭回家的路上,秋萍一路都没说话。到家门口了,她才转过身来看着我说:“江山,你心里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没有。
她说:“我知道那18万是你存的给丫头上大学的。”
我说没事。
她突然哭了,眼泪掉得很快。她说:“我老觉得对不起你。”
我拍了拍她肩膀,没说话。
可我心里在想,18万啊,差不多是我十年的工资。我当老师的,一个月挣两千多块,一年不吃不喝才攒三万。这一下子,十年的积蓄就没了。
后来那段时间,每次路过银行,我都不由自主地想起那笔钱。
可我想,算了。家人嘛,总得互相帮衬。再说了,东杰说了,三年内还。
三年,我慢慢等。
02
第一年,挺平静的。
郭东杰结婚了,搬进了新房。婚礼办得挺气派,岳母逢人就夸儿子有本事,全靠自己买了房。秋萍听见了,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第二年春节,去岳母家拜年。东杰两口子也在,他老婆抱着孩子,刚满一岁。岳母高兴得不得了,抱着外孙不撒手。
吃饭的时候,东杰敬了我一杯酒。
“哥,生意最近不太好,钱周转不开。等明年,明年一定还你。”
我端着酒杯,说了声没事。
他笑着跟我碰了杯,话锋一转就说起了别的。
那一年,秋萍怀了二胎,三个多月的时候突然流产了。
县医院住了五天,花了三千多块钱。
我那阵子手头紧,心里想过去问东杰要,可到底还是没开口。
第三年,父亲查出肺上有东西。县医院说让去省城大医院查查。我带着父亲折腾了大半个月,最后确诊是肺癌。医生建议做化疗,一次两三千块钱。
那几天我算了个账,父亲化疗一个月要花八千多,加上药费、路费,一个月下来怎么也得一万出头。
我每个月工资两千八,秋萍在家带孩子,没收入。
我看着那个数字,一夜没睡。
秋萍说:“要不你去问问东杰?”
我说:“算了。”
秋萍没再说什么。那段时间她总是半夜起来,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第四年过去了,第五年也过去了。
东杰从来没主动提过还款的事。每年春节见面,他都是那句话:“哥,生意回回落落,钱都在货里压着。”
我就点点头,说:“不着急。”
其实我心里着急。
父亲做化疗,每月要花钱,那些钱都是我从同事那里借的。
学校的老张借了我两万,老王借了我一万,教导主任李老师借了我五千。
我记着账,一个都不落。
但这话我没法说出口。
说出来,就像是在追债。
秋萍知道,但她也装作不知道。有一次她偷偷问她妈,说东杰生意到底怎么样。岳母说:“你弟可不容易了,天天在外面跑,人都瘦了一圈。”
秋萍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我看她眼圈是红的。
“江山,”她说,“咱们别问他们要了,就当是给东杰的。”
我没吭声。
心里头那个账,只有我自己清楚。
那18万要是从来没借出去,我父亲看病也不至于跟人借钱。我欠了同事那么多,到了年底也没钱还。
可我能怎么办?秋萍是我老婆,她夹在中间最难受。岳母护着儿子,天经地义。
有几次我真想跑去跟东杰把话说开,可转念一想,算了,万一闹翻了,这个家就散了。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翻出那张欠条,上面郭东杰三个字已经开始泛黄了。我看了又看,又放回去。
那三年早过期了,欠条上的墨迹都快看不清了。
可那18万,我从来没忘过。
我不知道东杰到底有没有忘,但他从来没提过。他每个月的朋友圈都在发新接的工地、新买的材料,偶尔还发一张喝酒的照片,桌上摆着好烟好酒。
秋萍看见了,也不说话。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搁,又开始干活了。
我有时候想,也许东杰是真的忘了。也许他在岳母面前就没提过借钱的事,也许岳母自己也忘了。
可我忘不了。
那18万是我十年的青春,是我在黑板上写了一辈子粉笔字换来的。是我和秋萍省吃俭用,冬天连块好肉都不舍得买,积攒下来的。
它们现在在哪里呢?
东杰家的客厅里?厨房的瓷砖上?还是卧室的地板上?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些钱,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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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是腊月中旬的一个晚上。
我下班回家,刚进楼道,就看见秋萍站在门口打电话。她背着身,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出来了,她在哭。
我推开门进去,她听到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飞快地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把电话挂了,背对着我进了厨房。
我跟着进去,她正站在灶台前切菜,刀有点抖。
“秋萍,你跟我说实话。”
她停了手里的动作,深吸了一口气:“我弟弟的事,你不用管了。”
“什么事?”
“妈刚才打电话来,说东杰出了车祸,在市医院,让咱们拿钱去。”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我心里一沉。
“多严重?”
“腿断了,还有别的地方。”秋萍转过身,“她让你赶紧去。”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岳母。
刚接起来,那边的声音就炸了:“江山你赶紧来,东杰出大事了,你快来!”
“妈,我现在在……”
“你还有心思在家待着?你弟都快没命了!”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像要把手机戳穿一样。
“那……那个钱……”
“你带钱来!带钱来!”她吼完这句话,电话就断了。
我握着手机,愣住了。
秋萍在厨房里说:“你去吧。”
“那爸那边呢?”
父亲今天下午刚做完化疗,我本来说好明天一早去县医院陪他的。
秋萍没说话。
我又看了一眼手机,岳母又打来了。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我拨了县医院的电话。护士接的,说父亲刚睡着,状态还算稳定。
我挂了电话,走进卧室,打开抽屉,翻出那张银行卡。卡里还有十三万,是我借来给父亲做化疗的,原本这个月的治疗费还差两万。
秋萍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你去吧。”她说。
“钱带多少?”
她停了一下:“你看着办。”
我拿了卡,穿好外套,出了门。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我叫了辆三轮车,往市医院赶。路上手机震个不停,全是岳母打来的。我没接。
到了医院,急诊室门口乱糟糟的。岳母坐在长椅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看见我,她腾地站起来,声音嘶哑地喊:“你怎么才来!”
我说我去筹钱了。
她抓着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你快去交钱!医生说手术不能等!”
我问要多少。
“先交十二万!”
我愣住了。
十二万。那是我给父亲准备的治疗费。
岳母看我不动,急了:“江山你倒是去啊!你弟的命就在你手里了!”
我站在走廊里,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我骨头都疼。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岳母,是县医院。
我接起来,护士的声音有点急:“郭大哥,你爸醒了,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我马上……”
话还没说完,岳母抢过电话,直接挂了。
“你先去交钱!你爸那边晚点去死不了!”
我从来没听见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我站在她面前,手里的银行卡捂得滚烫。心里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说先去交医院费,一个说再不回去,父亲那边真要出事了。
最后,我去了缴费窗口。
刷了卡,十二万,一次性划走了。
我拿着那张缴费单,坐在收费窗口旁边的椅子上,喘了很久的气。回到家的时候,秋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灯也没开。
“交了?”她问。
我嗯了一声。
“多少?”
“十二万。”
秋萍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明天我陪你去县医院。”
那天晚上,我们俩谁都没睡着。我躺在她旁边,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父亲化疗时那张惨白的脸。
04
父亲的化疗费还差两万。
那天早上,我站在县医院的收费窗口前,口袋里的卡已经空了。
我跟收费的大姐说先欠着一部分,她看了看我,说:“老郭,这已经是第三期化疗了,医院规定不能欠太多。”
我说我知道。
她叹了口气:“你先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这钱不能老这么拖着。”
我刚走到大厅,手机又响了。
岳母。
“江山,东杰今天要做第二次手术,你过来一趟!”
我说我今天得陪我爸。
“你爸又不是今天要死了!”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了。我握着手机,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闷得发慌。
“妈,东杰欠我的18万,什么时候还?”
这句话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接着是一阵沉默。
“江山,你这时候跟妈说这个?”
“不是,我只是……”
“东杰躺在手术台上,你在这儿跟我要钱?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岳母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委屈又气愤。
“我……”
“我给你说,那18万,东杰记着呢,早晚会还你。你一个大男人,又不是活不了穷死,非赶着这会儿要?”
我没说话。
她又说话了,这次语气软了一点:“江山,你先来医院,你弟这边不能缺人。你爸那边,秋萍不是能去吗?”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盯着墙上的钟。分针走了一圈又一圈。秋萍来的时候,我已经在那里坐了快一个小时了。
“你怎么了?”她看我脸色不对。
“妈让我去医院。”
“那你去吧,爸这边我看着。”
我没动。
“秋萍,那18万……”
“别说了。”她打断我,“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天傍晚,我去了一趟学校。老张正好在值班,我坐在他对面,半天说不出话。
“又缺钱了?”老张问。
我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掏出一张卡:“这两万你先拿着,下个月发工资再还。”
我没客气,接了。
回去的路上,我边走边想,这笔账什么时候能还清。
借老张的,借老王的,借教导主任的,加上这次的,我欠了快四万了。
就是不吃不喝,也得还一年多。
可父亲的化疗不能停。停了就等于没命。
那天晚上,我又翻出那张泛黄的欠条。郭东杰的名字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我把它铺平,翻来覆去地看。
三年早过期了。六年前的约定,像一张废纸。
可我爹的命还能等几年?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秋萍在隔壁房间睡着了,偶尔翻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
我把欠条叠好放进抽屉,关了灯。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闷闷的,像压了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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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医院。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远远看见护士从父亲的病房里出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我快步走过去,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爸。”
父亲的脸色比前一天更差了。他靠在枕头上,看见我来了,抬起眼皮,动了动嘴唇。
“江山,你过来。”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瘦得像一把干柴,青筋一根根突出来。
“你今天……又去东杰那边了?”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父亲闭上眼睛,喘了一会儿,才又说:“江山,你老实跟我说,东杰那18万,他到底还了没有?”
我说还了。
父亲睁开眼,看着我。
“你别骗我。”
我嗓子眼堵住了。
他没等我回答,又继续说:“我知道你没要回来。你是我儿子,你那点小心思,瞒不过我。”
父亲又咳了两声,声音越来越弱:“那18万,咱别要了。就当是……丢了。”
“我这点病,治不治都一样。你别再往里砸钱了。”
我说不,我不放弃。
父亲摇了摇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我坐在那儿,一直握着他的手。
快到中午的时候,护士推门进来,给父亲量了一次体温、血压,打了一针止痛药。
我出去接了个电话,又是岳母。
“江山,东杰醒了,你过来看看。”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发呆。
秋萍来的时候,我还在那儿站着。
“你走吧。”她说,“爸这儿有我。”
我到市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东杰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一条腿做了手术,裹着厚厚一层纱布。岳母坐在旁边,看见我来了,长长舒了口气。
“江山来了,东杰,你看你哥来了。”
东杰动了动,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声音很轻:“哥。”
我走过去,站在床头。
“没事,好好养着。”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那段时间,我两头跑得脚不沾地。上午在县医院陪父亲化疗,下午去市医院看东杰。晚上回来,秋萍做好了饭,我一口也吃不下去。
有一天下午,东杰精神状态好了一些,突然跟我说:“哥,那18万……”
我看了他一眼,等着他说下去。
他却把话咽了回去,转过头望着窗外。
“过一阵子……过一阵子我想办法还给你。”
我没说话。那天晚上走的时候,岳母追出来,把我拉到楼梯口。
“江山,东杰跟你说了啥?”
“他说要还我钱。”
岳母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
“这孩子,病还没好利索,就想这些事干啥。”
我心里凉了半截。她不是在为儿子骄傲,她是在替儿子担心——怕他真的把钱还了。
腊月二十二那天,父亲突然说想吃饺子。
我跑去菜市场买了韭菜、鸡蛋和猪肉,回来让秋萍给包了。父亲吃了五个,吃得挺高兴。那天晚上,他一直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
“江山,你在这儿坐一会儿。”
他握着我的手,手指冰凉。
“我要是走了,你妈那边……”
“爸——”
“听我说完。”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东杰那钱,你以后别提了。你岳母那个人,我了解,她不会让你好过的。”
我说我不怕。
父亲笑了笑:“你怕不怕,我还不清楚?你这辈子,就输在心太软。”
那晚我一直陪到十点。走的时候,父亲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轻。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学校,手机就响了。
县医院打来的。电话那头说:“老郭,你快来,你爸情况不太好。”
我骑车骑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可还是晚了。
父亲已经不行了。
他躺在病床上,眼睛半闭着,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护士站在旁边,打了一针强心剂,没用。
秋萍红着眼眶站在另一边,抓着父亲的手。
“爸,江山来了,江山来了。”
父亲的眼睛微微睁开,看了我一眼。那张脸瘦得几乎认不出来了。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我凑过去,把耳朵贴在他的嘴边。
他说:“别再……借了。”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安静得出奇。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长的“滴——”,那条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秋萍捂住嘴,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我跪在病床前,喉咙里像被人紧紧掐住,发不出一点声音。我的手还握着父亲的,他的手是凉的,越来越凉。
手机在这个节骨眼上响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岳母。
它一直在震,亮了一下,又灭了。又亮,又灭了。
我盯着那个名字,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我坐在父亲床边,一直握着那只冰凉的手。手机一共亮了二十三次,每一通都是岳母。
我一通都没接。
06
父亲的丧事办了三天。
三天里,我没去过市医院,没接岳母一个电话。
她把电话打到秋萍那里,秋萍接了一次,那边传来骂声:“江山人呢?你弟还在医院躺着,他连个人影都没有!”
秋萍没解释,只说:“我爸走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岳母的声音又响起来:“你爸走了我也难受,可你弟这边不能没有人!江山一个大男人,窝在家里有啥用!”
秋萍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忙丧事。
两天后,我去医院结父亲的账。
收费窗口的大姐看了看电脑,把单子递过来:“老郭,你爸的化疗费还欠两万。”
我站在收费大厅里,那张单子上的数字晃得我眼疼。“你把这两天的住院费一起算上吧。”大姐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加起来一共三万一千五。”
我想起了东杰住院那天,我一次交的十二万。
我走出医院,站在大门口,点了根烟。
那天晚上,我翻出岳父的遗信。信是封在牛皮纸信封里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已经发黄了。我打开,里面是岳父歪歪扭扭的字迹。
“江山,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恐怕已经不在了。那18万,我知道东杰不打算还了。我这个当爹的,脸面挂不住。老宅床底下有个铁盒子,里面有我攒了一辈子的钱。你跟秋萍拿走,别让她知道。就当是爹对不起你们的一片心。”
我攥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信是岳父临终前让护士转交给我的。那时候我还没跟任何人说,连秋萍都不知道。这三年,我一直把这封信压在抽屉最底下。
有些事,越想忘,越忘不掉。
东杰住在市医院的第十天,我去看他。
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正躺在床上玩手机,看见我进来,眼神闪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下。“哥。”
我没说话,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爸的丧事办完了?”
“办完了。”
“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他看了我一眼,又说:“那18万,等我出院了,我想办法。”
我第一次觉得,“想办法”这三个字这么刺耳。
“东杰,城北那套房子,是怎么回事?”
他的脸色一下就变了。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人突然浇了一盆冷水。“什么房子?”
“城北,富源小区,三号楼一单元502。”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那……那不是我的房子。”
“房产证上写的是咱妈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我也不知道啊,妈可能自己买的吧。”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岳母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多,你跟我说她买得起房?”
东杰把头转向窗外。“哥,我真的不知道……”
“东杰,咱爸走了。”我看着他,“他走之前说,让我别再借钱给任何人。”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了。“哥,我不是——”
“你听我说完。六年前,我借你18万。你说三年还。六年了,我没跟你要过一分钱。我爸生病,我到处借钱给他做化疗。你呢?你偷偷在县城买了套房。”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就问你一句话——你什么时候还我?”
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轻轻说:“哥,我……”
“我要听真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圈有点红。“我现在拿不出来。”
我站起来,把口袋里的房产证复印件掏出来,放在他床边。
“东杰,你看着这个再说一遍。”
他看了一眼那份复印件,又不说话了。
我从病房里走出来,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点了根烟。外面下着雨,雨水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路灯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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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岳母家。
老街区,顶楼,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单元。我爬上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拖鞋声,门开了一条缝。
“江山?”
岳母看见是我,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很快调整了表情。“你怎么来了?东杰那边——”
“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走进屋里,她跟在我后面,语气有些不耐烦:“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我没搭话,走过去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旁边放着东杰的出院通知单,上面写着“建议转康复科继续治疗”。
“东杰要出院了?”
“还得住一阵子。”岳母坐到我斜对面的椅子上,“腿骨折了,得养。”
“妈,城北那套房,我知道是你买的。”
她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水杯。
“江山,你说什么呢?”
“富源小区,三号楼一单元502,一百零八平米,三室一厅。房产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我把那份复印件放在茶几上,“妈,这是你自己买的房,还是东杰帮你买的?”
她看着那份纸,半天没说话。
“妈,你跟东杰两个人,一个月退休金加生意钱,能有多少?县城一套房,少说要四十万吧。你说实话,是不是东杰的钱?”
“江山,你……”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想知道真相。”
岳母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水。“你这孩子,非要把事情做这么绝吗?”
我把那张存单啪地拍在茶几上,上面的数字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妈,你把老宅卖了,替东杰还了房贷,对不对?”
岳母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江山,妈也是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
“东杰的钱,全压在货里头了。他要是不买那套房,他老婆就要跟他离婚。”她抓着茶几边沿,“我总不能看着他家散了。”
“那我呢?”我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我爸爸癌症晚期,连化疗都做不起,你怎么没想过我家散没散?”
“你爸不是有退休金吗?”
“他那点退休金,够干什么的!我为了给他治病,跟同事借了四五万!”
岳母不说话了。
“……妈,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坐下来,平缓了一下语气,“我就是想问你,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岳母沉默了半晌,突然站起来,走进卧室。我坐在客厅里,窗外有只鸟一直在叫,叫着叫着飞走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江山,这是那套房的钥匙。”
“妈——”
“你拿去。”她把钥匙放在茶几上,“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妈老了,管不动了。”
“我要这套房干什么?我又不是在县城没房子住。”
岳母的眼泪又掉下来了。“那你要怎么样?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让东杰还钱。”
“他哪有钱!”
“他有房子。”我说,“把房子卖了,把钱还我。”
岳母擦了擦眼泪,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东杰老婆的,不是他说了算。”
“那就让他老婆去说。”
“江山!”岳母终于急了,“你是不是要逼死你弟?”
“我没逼他。”我站起来,“我只是想要回我的钱。”
岳母沉默了,脸色铁青。
“妈,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把这事解决了。不然,我就去法院。”
我转身往门口走,刚打开门,身后传来岳母的声音:“江山,你等等。”
我回过头,她站在茶几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剥了一层皮。“那18万,妈帮你还。”
我愣住了。“你拿什么还?”
“我把老宅卖了。”
窗外又起风了,吹得楼道里的声控灯一闪一闪的。
我开始觉得,这事儿越来越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