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小曼,今年三十六岁。如果非要给自己的婚姻画一条分界线,那就是去年冬天——我和老公陈建国开始分房睡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没什么特别的。没有吵架,没有摔东西,甚至没有一句重话。就是很平常的一个周末晚上,他洗完澡出来,穿着一件领口松垮垮的旧T恤,头发没吹干,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水印。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准备躺下来,我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他体温蒸出来的热气,说不上难闻,但就是让我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
“你去次卧睡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被子掀开一半,悬在半空中,像一只张开了翅膀但不知道怎么飞的大鸟。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不想两个人挤了。你打呼噜越来越响,我整宿整宿睡不着。”我说。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打呼噜,但说实话,我早就习惯了,习惯了的东西不会让人睡不着。让人睡不着的是别的东西,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灰尘一样无处不在的、积攒了很多年终于厚到让人无法呼吸的东西。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灯光照在他脸上,我看到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了然,又从了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他没有争辩,没有追问,甚至连叹口气都没有。他只是把被子叠好,抱起床头柜上那几本他睡前翻的杂志,走到次卧去了。
那几本杂志是《读者》和《故事会》,他看了好几年了,翻来覆去地看,书页都卷了边,他还在看。我当时在心里冷笑了一下,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的还是这种二十年前的东西,一辈子没有任何长进。
门关上了。很轻。
我躺在宽大的主卧床上,第一次觉得这张一米八的床太大了,大得像一片空旷的广场,我一个人躺在正中间,四周全是空地,翻多少个身都碰不到边际。但那种空旷不是寂寞,是解脱,像卸下了一副扛了很久的担子,肩膀酸疼,但心里松快了。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嫌弃陈建国的。也许是从结婚第一年就开始了,只是那时候不好意思承认,觉得自己既然嫁给了他,就应该好好过日子,嫌弃自己的老公是不对的。但这种“不应该”的想法,挡不住那种“就是看不上”的感觉,它像一棵长在墙角的野草,你拔了它又长,拔了它又长,最后你懒得拔了,它就在那里,越长越旺,越长越密,把墙都撑裂了。
我和陈建国是相亲认识的。那时候我二十六,在县城一家私立学校当英语老师,长得不算多漂亮,但胜在会打扮,在县城那种地方,也算是个拿得出手的姑娘。他在镇上的供电所上班,是正式工,铁饭碗,五险一金,在我们那个小地方,这就是最好的条件了。
我妈那时候天天念叨:“陈建国家底好,父母都是退休教师,他本人又是正式工,你嫁过去不愁吃不愁穿,你还挑什么?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多大岁数了。”
二十六,在我们那个地方,确实已经是“老姑娘”了。我的同学们该结婚的都结婚了,该生孩子的都生了,我妈每次参加完别人的婚礼回来,脸上的表情都像被人欠了钱一样,坐在沙发上长吁短叹,说“小曼啊,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
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样的。但我隐约觉得,不应该是陈建国这样的。
第一次见面是在县城的一家茶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夹克可能是新买的,还带着熨烫过的折痕。他很紧张,手一直在摆弄茶杯,茶水洒出来好几次,他每次都说“不好意思”,脸都红了。他不太会说话,我问一句他答一句,不问了他就不说,两个人在那里坐着,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我回来以后跟我妈说,这人太闷了,没什么意思。我妈说闷点好,闷的男人老实,不会在外面沾花惹草。我说他说话都不利索,以后怎么过日子。我妈说日子又不是靠嘴过的,他是正式工,你以后就知道了。
我后来确实知道了。正式工这三个字,在我们那个小地方,就是一张通行证,能让你在丈母娘面前挺直腰杆,能在邻居聊天的时候被人高看一眼,能在过年走亲戚的时候不用低着头。陈建国就是靠这张通行证娶到我的,不是因为他本人有多好,是因为他是供电所的正式工,而我是那个“再不嫁就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爱情的结合,是条件的匹配。这听起来很功利,但在我们那个地方,百分之八十的婚姻都是这样的,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大家都是这样过的,日子嘛,过着过着就习惯了,习惯着习惯着就一辈子了。
但我没有习惯。
结婚第一年,我还在适应期,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总需要时间磨合,有些地方看不惯也正常。第三年,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为什么他永远是这样,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任何进步,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点睡觉,上班,下班,吃饭,看电视,周末去他爸妈家吃顿饭,回来继续看电视,周而复始,从不停歇,也从不改变。
我试着跟他聊过。我说建国,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你们供电所虽然稳定,但工资也就那样,你有没有想过出来做点什么?他听了以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现在这个工作挺好的,稳定,离家近,能照顾家里。我说你那点工资,养家糊口都不够,你还照顾什么家里?他不说话了,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最看不惯他那个样子。低着头,不说话,你骂他他不还嘴,你凶他他就躲,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你要是生气了,他就默默地去做家务,把地拖了,把衣服洗了,把饭做了,然后用那种讨好的眼神看着你,等你夸他一句。他不说“对不起”,但他用行动在说“我错了”。问题是,他到底错在哪了?他没错,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就是那个样子,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从来没有变过。是我变了,是我越来越不能忍受他那个样子了。
后来我们单位调来一个男老师,姓林,教数学的,比我小三岁,人长得很精神,说话做事都很有魄力。他来不到一年就当上了年级组长,第三年升了教导处副主任。开教研会的时候他坐在主位上,讲话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底下的人都在认真听,认真记。我坐在下面看着他,心里想的是,如果陈建国有他一半的能力,我做梦都能笑醒。
我不是没有对比过。人和人之间,最怕的就是对比。你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谁好谁坏一眼就看出来了,你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我拿陈建国跟林老师比,拿他跟单位里的其他男同事比,拿他跟同学的老公比,比来比去,他都是垫底的那个。人家老公升职加薪,他还在供电所当他的小技术员。人家老公带老婆出国旅游,他连省城都没带我出去过。人家老公给老婆买名牌包,他给我买的最贵的东西就是结婚时候的那枚金戒指,三克多一点点,戴着戴着就变形了。
我不是物质,我是觉得他不上进。一个男人可以穷,但不能没有上进心。穷是可以改变的,没有上进心就什么都没有。他永远满足于现状,永远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永远不想着往前再走一步。他就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流动,时间长了,连水都变绿了,发臭了。
分房睡以后,我跟陈建国之间的话更少了。
以前好歹还在一张床上躺着,睡前他会跟我说几句单位里的事,谁家停电了,谁家电表坏了,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现在连这几句话都没有了,他下班回来,做晚饭,吃完以后收拾碗筷,然后回次卧,关上门,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有时候我经过次卧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声音很小,叽叽咕咕的,像一个人在自己跟自己说话。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共用客厅、厨房、卫生间,但不会在同一个房间里待太久。偶尔在走廊里碰到,他会冲我点点头,说一句“回来了”或者“我睡了”,我也点点头,嗯一声,然后各自走开。
这种感觉很奇怪。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隔了一堵透明的墙,能看到对方,但碰不到。我以为这种状态会持续很久,持续到我们老,持续到我们死,或者持续到其中一个人终于受不了搬出去。但没想到,打破这种状态的,不是我们自己,是陈建国的单位。
腊月二十八那天,陈建国从单位回来,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生气的不好,是那种有心事的不好,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在想什么事情。他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跟我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小曼,我被调走了。”
我当时正在厨房里择菜,手上的水还没擦干,听到这句话,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调哪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省城,电力公司,借调,大概两年。”
我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几下,擦了很多遍,围裙都擦湿了,我还在擦。不是手没干,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什么时候走?”
“正月初八。”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电视没开,厨房里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在洗碗槽里,一滴,一滴,很慢,但很清晰。
“好事。”我说。
陈建国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里面有意外,有不舍,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也许他在等我说“你别走”,也许他在等我说“我舍不得你”,但我没说,我说的是“好事”。
他低下头,嗯了一声,站起来,回了次卧。
门关上了。又是很轻。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捏着那根洗了一半的芹菜,水顺着芹菜梗往下流,滴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摊水。我看着那摊水,心想,他走了也好,省得我天天看着烦。他走了,这个家就是我的了,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不用看他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不用听他那些永远没有内容的话,不用再为他的不思进取、他的毫无长进、他的死水一潭而生气。
正月初八很快就到了。
那天早上陈建国起得很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我听到次卧的门开了,然后是卫生间的水声,厨房的煤气灶被打开的声音,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抽屉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他在做早饭。结婚这么多年,他一直是家里起得最早的那个,不管我什么时候起来,饭都已经在桌上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声音,没有起来。我假装还在睡,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睛,听着他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鸡蛋下油锅的滋啦声,碗碟碰撞的叮当声,水龙头哗哗的水声。这些声音我以前从来没有认真听过,它们只是每天早上的背景音,跟窗外的鸟叫声、楼下的汽车声一样,不值得注意。但那天早上,我听得很仔细,每一个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好像要把它们刻在脑子里,好像这些声音以后就再也听不到了。
七点多的时候,他敲了我的门。
“小曼,早饭做好了,在锅里热着,你起来吃。”
我没应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拖着行李箱走了。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从次卧到玄关,从玄关到门口,然后停了。应该是他在换鞋。换鞋用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大概是在系鞋带,或者是在犹豫什么。
门开了,又关了。
然后就是一片寂静。
行李箱的轮子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的方向。
我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三分。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把房间照得像一个还没有被完全唤醒的世界。我下了床,穿着拖鞋走到厨房,揭开锅盖,里面是小米粥,炒鸡蛋,还有一张他烙的葱油饼。粥还是热的,饼还是脆的,锅盖一揭开,那股熟悉的味道就扑面而来,小米的清香,鸡蛋的焦香,葱油的咸香,混在一起,像一只手,从我的鼻腔伸进去,一直伸到心里最深处的地方,捏了一下。
我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完了那顿早饭。粥有点烫,我吹了好几口才喝下去。葱油饼还是他做的那种味道,外脆里软,葱放得多,有点咸,但配粥刚好。我吃了整整一张,以前我只吃半张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吃了一整张,还想再吃,但锅里没有了。
吃完饭我把碗洗了,把锅刷了,把灶台擦干净了。然后我走到次卧门口,推开门。
床铺收拾得很整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摆在被子上面,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那几本翻烂了的《读者》和《故事会》他带走了。衣柜开着,他那边的衣服少了一大半,空出来的衣架东倒西歪地挂着,像一排被人拔掉了牙齿的牙床,空荡荡的,看着别扭。
桌上有一样东西,是他留下的。一本台历,翻到了二月份,正月初八那天被他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又像是怕自己写不完就停下来。
“小曼,冰箱里有饺子,是我年前包的,你爱吃的那种,白菜猪肉馅的,在冷冻室第二层。洗衣机的水龙头有点漏水,我修了一下,应该不漏了,你再看看,如果还漏就打物业电话,电话在通讯录第一个。我妈那边的降压药吃完了,你帮我送一下,她腿脚不好,你辛苦一下。”
最后一行,他的笔迹变得更潦草了,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
“你在家好好的,别太累了。”
我站在那张桌子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本台历上,照在那个红笔画的圈上,照在那句“别太累了”上面。我伸出手,摸了一下那几个字,圆珠笔在纸上留下的凹痕还在,摸上去能感觉到笔尖划过的轨迹,起笔重,收笔轻,最后一个字写了很长一竖,像是写到这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结束了。
陈建国走了以后,日子还是一样的日子。
我每天还是七点起床,洗漱,吃早饭,去上班,上课,改作业,跟同事聊聊天,跟家长沟通沟通,下班,回家,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一切都按部就班,像一架运转良好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做它应该做的事情。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像你穿了一件很旧的衣服,穿了很久很久了,久到你已经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有一天你把它脱了,换了一件新衣服,你才忽然意识到,那件旧衣服原来是暖和的,原来是有重量的,原来一直贴在你的皮肤上,只是你太久没有感觉了,以为它不存在了。
我回到家,屋子里是空的。不是没有人那种空,是另一种空,一种说不上来的、渗进骨头缝里的空。我打开灯,灯光把客厅照亮了,茶几上还放着他年前买的瓜子,电视柜上还摆着他去年从单位带回来的那个保温杯,阳台上还挂着他没来得及收走的一件工装,深蓝色的,左胸口绣着供电所的LOGO,红色的,小小的,像一颗凝固了的血滴。
一切都在,只是人不在了。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放了一个什么节目。以前他在家的时候,总是跟我抢遥控器,他要看新闻,我要看电视剧,争来争去,有时候我赢了,有时候他赢了。赢了的那个人也不见得有多高兴,输了的那个人也不见得有多沮丧,但屋子里有声音,有人跟你抢,有人跟你争,有人跟你说话,哪怕是吵架,也是活的。
现在没人跟我抢了。遥控器在我手里,我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我换了十几个台,没有一个想看的。不是节目不好看,是一个人看电视,再好看的节目也没意思。
冰箱里的饺子我拿出来煮了一袋。白菜猪肉馅的,是他包的,皮擀得不太均匀,有的厚有的薄,厚的地方咬起来硬,薄的地方容易破,煮出来满锅都是馅。我以前老是说他包饺子技术不行,让他多练练,他不练,说“能吃就行”。现在吃到嘴里,皮厚的还是硬,皮薄的还是破,馅还是那个馅,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可我就是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觉得不好吃的东西,现在吃起来,怎么还有点香呢?
我妈打电话来问陈建国调走的事,我跟她说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很不舒服的话。“小曼,你以前老嫌他没本事,现在他走了,你满意了?”
我不满意。但我说不出“我不满意”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块鱼骨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扎在那里,一说话就疼。
日子过了大概十天左右,我开始发现一些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的事情。
厨房水龙头下面的那个小水桶,原来每天都会被倒空的,我一直以为是谁顺手倒的,从来没想过是谁。陈建国走了以后,水桶满了,溢出来了,流了一地,我才知道,原来那个倒水桶的人是他。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倒掉那个水桶里的水,然后放回原位,擦了手,再去做早饭。这件事他做了不知道多少年,我从来不知道,因为他从来不跟我说,我也从来没问过。
门口的信报箱里,每天的报纸总是整整齐齐地叠好的。我一直以为是送报的人叠的,后来问了送报的人才发现,人家只管投递,不管叠。是陈建国每天下班回来顺手叠的,叠好以后塞进信报箱,我回来的时候拿起来就看,从来不用自己动手。
家里的灯泡坏了,永远有人换。空调的过滤网,永远有人洗。马桶堵了,永远有人通。这些东西就像是自己会好起来一样,坏了自动好了,脏了自动干净了,我从没操过心,也从没想过是谁在做这些事。现在那个人不在了,灯泡坏了就是坏了,黑了好几天,我踩在椅子上够不着,够着了也不知道怎么拧下来,拧下来也不知道该买什么样的装上去。
窗外的天黑了,我站在客厅里,仰头看着那盏坏了的灯,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连灯泡都不会换。不是学不会,是从没学过,因为一直有人替我做了,做了太久,久到我以为这些事是不需要做的,久到我以为灯本来就不会坏,水龙头本来就不会漏水,马桶本来就不会堵。
原来不是的。是有人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把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他不让我看到问题,也不让我看到他解决问题。他就像这个家里的一个影子,你在的时候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走了你才发现,没有了影子,太阳照下来的时候,你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三月初的一个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事情,但什么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看不清楚。我索性不睡了,起来,倒了一杯水,走到阳台上。
深夜的小区很安静,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光晕昏黄,把楼下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的楼房黑黢黢的,像一排沉默的巨人,肩并肩站在一起,不说话,也没有表情。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摸了摸我的脸。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陈建国在省城,住在哪?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他有没有人说话?他那个人不会照顾自己,衣服永远不知道换季穿,天冷了不知道加衣服,天热了不知道脱。他胃不好,不能吃辣,外面的饭大多都有辣椒,他吃不了怎么办?他以前在家都是我做饭,虽然我做的饭他也不挑,什么都吃,但他最爱吃的是我做的红烧排骨,和白菜猪肉馅的饺子。他到了省城,还能吃上这些吗?
这些念头像夏天的蚊虫一样,一旦有了,就赶不走了,在你耳边嗡嗡嗡地叫,吵得你不得安宁。我站在阳台上,握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把杯子攥得紧紧的,像要把它捏碎。
我拿出手机,翻开微信,找到陈建国的头像。
他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不知道在哪里拍的,一座山,一片湖,天空很蓝,云很白。他从来没有换过头像,从我加他微信的那天起就是这个,好几年了,没换过。我点开对话框,最近的一条消息还是他走的那天发来的,他说“我到了”,我说“好”。两个字,一个句号。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打了好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了。打什么?问他过得好不好?问他住得怎么样?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这些问题以前从来没有问过,现在忽然问,显得很突兀,很奇怪,很不像我。
可是不问,我心里又放不下。那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我心里啃着,啃得千疮百孔,到处都是洞,风从洞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有打。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回到床上,继续躺着,睁着眼睛,听着墙上的钟嘀嗒嘀嗒地走着,走得很慢,像是故意在跟我作对,故意让这个夜晚变得很长很长,长得没有尽头。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碰到了林老师。
他在走廊上跟我打招呼,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陈老师调走了你一个人在家习惯吗,我说习惯,一个人挺好的,清净。我说“清净”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还弯了一下,做出了一个笑的形状。但那个笑是假的,从里到外都是假的,只有我自己知道。
林老师说周末单位组织春游,去一个什么风景区,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了,家里有事。他说那下次吧,然后走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以前我是怎么看他来着?能干,有魄力,有上进心,说话做事都很到位,跟陈建国完全不是一类人。以前我觉得这样的人才是好男人,才是值得托付的人。但今天他站在那里邀请我参加春游的时候,我心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心动,没有期待,甚至连礼貌性的好感都没有。我就是觉得他是一个同事,一个普通的、不值得我多看一眼的同事。
这个发现让我很意外。我以前一直以为,我看不上陈建国,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有比他更好的人。我以为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更好的人,我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他。但现在,更好的那个人就站在我面前,我却没有一点想要靠近的欲望。
问题不是陈建国不够好,问题是我变了。不是变得更好或更坏,是变到了一个我都不认识自己的方向。
清明节的时候,陈建国回来了。
他回来扫墓,正好赶上清明小长假,从省城坐大巴回来,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我在家里听到门响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那个声音太熟悉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嗒一声,门开了,然后是换鞋的声音,鞋柜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
他站在玄关,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深灰色外套,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些,人瘦了一点,下巴尖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更重了。他看到我,笑了一下,说“我回来了”。三个字,很轻,像一片落叶,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但我知道它落在了哪里。
“回来了。”我说。
他还带了东西回来,一个纸袋,里面是省城特产,一种什么糕点,我没吃过,名字也没听过。他放在茶几上,说“同事说这个挺好吃的,我买了两盒,你尝尝”。我说好。他又说冰箱里还有饺子吗,他说过年的时候包了很多,应该没吃完吧,他说他今天想吃饺子,他去煮。他说完就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问了一句让我鼻子发酸的话。
“冰箱里的饺子,你没扔吧?”
“没扔。”我说。
他点了点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袋饺子,烧水,下锅。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做这些事情。他煮饺子的动作很熟练,水开了下饺子,用铲子轻轻推一下锅底防止粘锅,盖上锅盖,等水再次沸腾的时候加半碗凉水,反复三次,然后关火,把饺子捞出来,装盘,蘸料是醋和老干妈,他吃饺子必放这两样,从认识他到现在,没变过。
他把饺子端到餐桌上,坐下来,吃了一口,嚼了嚼,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复杂的、我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你包的?”他问。
“不是,你包的,你走之前包的。”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低头吃饺子。他吃得很慢,一个饺子嚼很久,好像在品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那一盘饺子他吃了将近半个小时,比他平时吃饭的时间多了一倍。我在他对面坐着,看着他吃,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一句都没说出来。
他吃完以后,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放好,擦了手,出来。他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这个家,目光从沙发移到电视柜,从电视柜移到阳台上那件他没带走的工装,从那件工装移到墙上那张全家福。他的目光在那张全家福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又移开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住下来。
他说单位还有事,明天一早要开会,今天晚上就要赶回去。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你才回来两个小时,又要走?”我问。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像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在替我说一样。
“没办法,单位的事情不能耽误。”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低着头,在系鞋带。
“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他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感动,是一种很亮的、像火一样的东西。那种光在他眼底烧着,烧得旺旺的,照亮了他的整张脸,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平庸的、不思进取的男人,像一个年轻的、热烈的、眼睛里藏着星星的少年。
“五一,五一我尽量回来。”
“好。”我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的瞬间,冷风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他站在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然后拉上门,走了。
行李箱的轮子声在楼道里响起来,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我走到次卧,推开门。床铺还是他走的时候那样,叠好的被子,摆好的枕头,什么都没有变。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是那个纸袋,省城特产。纸袋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叠好的,我打开一看,是他的字迹。
“小曼,冰箱里的饺子要早点吃,放久了不好。洗衣机的水龙头我又紧了紧螺丝,应该不漏了。我妈那边我去看过了,降压药够吃两个月的,你不用担心。你在家好好的,别太累了。”
又一次,“别太累了”。
他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是不是在想我?是不是在担心我?是不是在走之前,在门口站了很久,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提笔写了这张纸条,压在纸袋下面,怕我看不到,又怕我看到了?
我把纸条叠好,放在抽屉里,和那些他以前写给我的东西放在一起。抽屉里有他第一次跟我表白时写的情书,那时候我们不兴说“我喜欢你”,都是用写的,他写在稿纸上,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笔每画都很用力,力透纸背,好像在说“你看,我很认真”。还有他求婚时候写给我的信,也是用稿纸写的,写了好几页,说他没什么本事,但他会对我好,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过上好日子。那封信我看了以后哭了一场,不是被感动的,是觉得委屈,觉得嫁给这样一个男人,我这辈子就完了。
现在我把那些信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泛黄的稿纸,褪色的墨水,歪歪扭扭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对我喊叫,喊了这么多年,我都没听见。
清明节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但有些东西在悄悄地、慢慢地变化着,像春天里解冻的河,冰层下面水流已经开始动了,但你从上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开始给陈建国发消息。
一开始是很少的,几天一条。问他吃饭了没有,问他那边冷不冷,问他工作忙不忙。他每次回得都不快,有时候隔好几个小时才回,回的内容也很简单,“吃了”“还好”“不忙”,一两个字,像他这个人一样,话少,闷,不会表达。
但我不在乎了。他的字再少,我知道他在那边,我知道他会回我,我就安心了。就像以前他在家的时候,他在次卧,我在主卧,隔着一道墙,我看不到他,但我知道他在那里,我知道他呼吸着同一屋檐下的空气,我知道明天早上锅里有热的早饭,我知道水桶里的水会被倒掉,我知道灯泡坏了会有人换。那些东西一直都在,只是我看不到,或者看到了也当作理所当然。
我把那盆快死的君子兰搬到了阳台上,每天浇一次水,每半个月施一次肥,把枯黄的叶子剪掉,把歪了的花盆扶正。那盆花是陈建国买的,好几年前买的,买回来的时候开得很好,橘红色的花,一朵一朵地簇在一起,像一团火。后来我懒得打理,慢慢地就蔫了,叶子黄了,花也不开了,就一盆枯草摆在那里,谁也不管。他走的时候没带走,大概是觉得带不走,或者是觉得带走了也没用,反正也没人会在意。
现在我在意了。我每天给它浇水,跟它说话,问它什么时候再开。它不理我,绿叶子耷拉着,像一个生了闷气的人,别过脸去,不看我。
有一天晚上,我又失眠了,站在阳台上吹风。路灯已经灭了,小区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来,在墙上划出一道亮线,然后消失了。手机屏幕亮了,是陈建国发来的消息。
“还没睡?”
“没,睡不着。你呢?”
“我也睡不着。”
沉默了几秒钟,他又发了一条过来。
“小曼,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在这边认识了一个人。”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心跳声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变得格外响亮,咚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我胸口敲鼓,每一下都震得我头皮发麻。
“什么人?”我打了三个字,每一个字都用了很大的力气。
“我们单位的一个同事,女的,离婚了,带着一个女儿。她对我挺好的,经常给我带饭,看我衣服穿得少会提醒我加衣服,我加班的时候她会等我一起下班。”
我盯着屏幕上的这些字,眼睛开始发酸。不是吃醋,不是嫉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像一个溺水的人,手里抓着的最后一根浮木正在一点一点地滑脱,手指扣不住,越滑越快,马上就要彻底脱手了。
“你跟她在一起了?”我打了这行字,手指在发抖。
“没有。我跟她说我有老婆。”
我握着手机,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把屏幕上的字糊成一片。
“小曼,你以前老是嫌我没本事,我现在到了省城,才知道自己确实没什么本事。单位里的人个个都比我能干,比我学历高,比我能力强,我在他们面前什么都不是。我以前在家里的时候,觉得你嫌弃我,我心里难受,但出来了才知道,你嫌弃我是对的,我确实不配你。”
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擦都擦不完,手机屏幕已经糊得看不清字了,我用袖子擦了擦,继续看。
“但我还是想你。到了这边以后,每天都在想。想你做的红烧排骨,想你煮的饺子,想你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想你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样子,想你骂我的样子,想你不理我的样子。什么都想,连你生气的时候我都想。”
“小曼,我不想跟别人在一起,我只想跟你在一起。你还愿意要我吗?”
我蹲在阳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嚎啕大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栋楼大概都能听到。我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后悔、所有的想念、所有的歉意,全都哭了出来,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嗓子都哑了,哭得最后只剩下干嚎和抽搐。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半小时,可能更久。哭够了以后,我站起来,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拿起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你五一回来,我给你做红烧排骨,包白菜猪肉馅的饺子。”
他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
“好。”
放下手机以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灰蒙蒙的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远处那些黑黢黢的楼房轮廓勾勒出来。一群鸟从空中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噗噗的,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我低头看了看那盆君子兰。
花箭上的花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了。橘红色的,一朵一朵地簇在一起,在清晨的微光里,像一团小小的、温暖的、正在燃烧的火。
花开了。
它终于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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