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教授徐凯文：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大规模自恋的？

徐凯文（1973年11月1日- ），博士生，江苏苏州人，汉族，现任北京大学副教授，临床心理学博士，精神科主治医师，北京大学心理健康教育与咨询中心副主任、总督导。

【正文】

1 自恋的根源是什么？

中国社会好像真的经历了一个自恋化的过程，比如，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化妆。当然，把自己打理得干净好看一些，也是对他人的尊重。然而，在化妆流行之后，开始出现整容的流行。这好像是对美的价值的一种认可，似乎长得更像西方人，拥有蓝眼睛（使用美瞳）、高鼻子，才是美的表现。我认为这里面有一个集体潜意识层面的认同问题。再接下来，科技发展很快，我们不需要化妆了，也不需要整容了，只要用“美图秀秀”就可以。我们可以把自己在照片里的样子变瘦，把自己的脸变小，等等。我们在朋友圈发各种各样的自拍，好像表现得越来越爱自己，越来越愿意肯定自己。

但是，从心理学角度来说，在什么时候，我们更需要自恋呢？可能是在我们自卑的时候、自尊受挫的时候。我想举自己的一个例子。在我读博士时，有一次，我导师对我的一些工作并不是很满意，于是把我狠狠地批评了一顿。跟导师谈完以后，我感到很沮丧、很难受。我还清晰记得，我之后做了一件事情，大家可能会觉得很好笑。我回到办公室，打开了网页，在百度上搜索“徐凯文”这个名字，我发现网上有很多肯定我的言论。我看到“徐凯文讲课讲得特别好，也很有知识，治好了很多病人”之类的报道，我就舒服多了。

其实，在自恋背后，尤其是在病态的自恋背后，大概存在着一种对自己不被认同的补偿，甚至是一种自卑的心理。这是自恋来源的第一个层面。

从第二个层面来讲，自恋实际上是西方文化中个体主义的一个现象，这种现象在古希腊时代就开始出现了。

现代西方社会的个体主义发展得越来越极端以后，人们就会表现出对社会和道德价值的漠视。

我不关心公众利益，我不关心国家，我不关心社会，我只关心自己，只关心自己的私人领域，只关心自己的健康，只关心自己的物质利益，我要保护自己的物质利益，我不要烦恼。我要一天到晚都很开心，如果不开心的话，我会去吸毒。我工作是为了收入，为了假期，我并不享受工作，我也不喜欢工作……

人们好像没有了远大的抱负和理想，生活变得越来越浅薄、浮躁，以自我为中心。

最近这些年，这样的现象对中国人的影响也越来越大，我觉得对中国人心理健康的影响也会越来越大。有调查显示，在过去的二三十年当中，中国人整体的精神障碍患病率，从1.12%（1993年）增加到17.5%（2005年），这是一个飞速的、巨大的增长，我觉得在这个增长背后，有价值观和对人生价值意义的认识层面的问题。

2 自恋的中西差异

在过去的40年当中，我们经历了经济的迅速发展、物质文明和科技的发展，这是巨大的社会进步。但是，另外一方面，我们也越来越多地感受到中国传统文化和西方文化之间的冲突。

我不知道大家是否了解“进食障碍”。从一个精神科医生的角度来看，为了美而节食，节食到了厌食的程度，厌食严重到了危及生命的程度，就可被称为“进食障碍”。实际上，这样的文化观念也是从西方过来的。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觉得一个女孩非要瘦到一定程度才好？这些观念，产生于对西方文化的认同。所以这种文化认同引发的冲突和混乱，也是导致自恋问题越来越多的一个重要原因。很多时候自恋可能是对自我不满意、自我否定和贬低、自我不认同的一种补偿性的反应。自我的迷失也导致了“空心病”的问题。但是，中国人的自恋和西方人有什么不同呢？我没有做过系统的研究，我只是谈一下自己的观察和想法。

首先，我觉得这里面有文化价值观冲突的因素。之前我谈到，我们对西方文化的模仿和认同，是因为我们觉得自己不够好，常认为长得像西方人才叫英俊好看，而典型的中国人的样子，好像就不好看。比如，黑头发不好看，所以人们一定要染成各种颜色。

除了文化价值观冲突的原因，我觉得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影响了“自恋”的产生，这就是独生子女政策，虽然这两年这个政策已经成为历史。独生子女政策带来一种非常不一样的自恋。这些独生子女，就是家里的“小太阳”，他们从小得到的都是周围大人的赞许甚至崇拜，因为他们可能是三代单传独苗。周围人对待自己的方式和态度也影响着独生子女对自己的判断，因此，他们形成了另外一种类型的自恋。尽管这样，我觉得这里谈到的一些现象，随着历史的发展，也都会逐步地发生改变。

所以，我想做一个大胆的预言，这些自恋的问题，甚至集体层面的自卑和自我否定问题，接下来可能随着中国社会的发展、中国传统文化的复兴，渐渐地消散。我们会重新回归到对自己本民族文化和基因的认同上，这样心理层面的自恋问题可能会随之减轻和减少。

3 社会层面上自恋的来源

这里我主要讨论的是过度的自恋，甚至是病理性的自恋。我们失去了什么，会让我们如此喜欢自己？在我看来，自恋的根源主要来自两个层面：一个是社会层面，另一个是个体层面。

从社会层面来看，自恋是因为什么产生的呢？我认为，是出于一种普遍化的虚无价值观和社会信仰，是个人主义过度发展的表现。从西方文化的发展角度来说，在过去的一两百年当中，西方社会的发展，实际上是一个去神权化的过程，自恋就产生于这样一个过程。宗教和神，对西方人的精神世界影响越来越小，所以人们从崇拜神和宗教，转向崇拜自己。如果大家对这方面感兴趣的话，可以去读尼采的著作。所谓有超个人意志的人与文化的虚无主义，实际上是和精神世界的缺失是有关系的。

当我们不再崇拜神的时候，我们就需要崇拜人。对人的崇拜，在个人主义文化影响下，很多时候又往往集中于对自我的崇拜。也就是说，这种自恋的出现是在填补自己精神层面的空虚，这是一个普遍的社会现象，只要是生活在这个社会中的人，大多数都会受到这些影响。尤其是在过去的近百年当中，全球化过程实际上也是美国化的过程，美国的文化席卷了整个世界。在这个过程当中，所谓物质主义、消费主义、享乐主义这些价值观，越来越成为主流的或者影响力巨大的价值观。

这个时候，满足自己的需要，以自我为中心，就成为我们自恋的重要根源。以上是从社会层面来分析自恋产生的原因。

4 个体层面上自恋的来源

第一个就是：创伤。自恋背后的原因可能是自卑。人们为什么会自卑呢？是因为人们受过创伤和挫折，有过被否定、贬低、伤害、践踏的经历，人们没有得到爱，所以人们不得不自己爱自己，自己肯定自己。

当你发现你的生活中有一个非常自恋的人，那么很可能是他经历过一些你没有经历过的创伤和痛苦。比如，他从小被寄养在别人的家里，没有得到来自家庭和父母的爱，所以他不得不爱自己。我举个例子，我曾经有一个来访者，他表现出非常强的自恋倾向，这种自恋倾向使他的人际关系、婚姻关系、亲子关系，还有和同事的关系都出现了很严重的问题，所以他来寻求帮助。

其实自恋者来寻求帮助是很少见的，他属于一个比较例外的情况，因为自恋者往往自我感觉良好，不觉得自己有问题，而觉得问题都是别人的。我跟他有非常深入的交流，建立了很好的咨询关系。当我看到他表现出那么强的自恋，甚至表现出自卑之后，我请他谈了谈他的成长经历。结果，正如我们从理论上所预料的那样，这个来访者有非常严重的创伤经历。

由于一些政治和文化的因素，他从小被寄养在农村。又因他父母都不在身边，所以他被小伙伴们霸凌伤害，好几次都险些被虐待致死。他长大以后，回到父母身边，但因为从小没有跟父母一起生活，而且他的父母也有自身的一些问题，所以他父母没有给他充分的肯定和爱，甚至剥夺了他很多学习和成长的机会。

所以，经历了这样一些事情之后，他失去了对所有人的信任，他唯一能信任的就是自己。又因为他不断地被否定和贬低，所以他必须要不断肯定自己，才能够让自己有信心活下去，甚至这就是他活下去的重要动力。当然这里边有非常积极的部分，他为了让自己活下去，为了让自己能够发自内心地自我肯定，他非常努力地工作创业，取得了很大的成就。

讲到这里，我觉得也可以举另外一个美国人的例子。在很大程度上来讲，如果乔布斯（苹果公司创始人）没有一出生就被自己父母抛弃，他就算有极高的商业天分，也未必能够有之后巨大的事业成就。早期的创伤和被父母抛弃的经历，造成他内心的不安全感和自卑，进而让他对他人不信任，这些都是迫使他拼命工作、努力创造更多财富、拼命地证明自己的重要动力。

从心理学角度来说，一个人所经历的创伤和情感都是非理性的，对人的影响和支配作用远大于理性的作用。所以人经历创伤后会有这样的动力，会使人表现出强烈的自恋。越是自恋的人可能实际上越是自卑的、需要控制他人的人，内心也越是缺乏控制感。

形成自恋的第二个原因是：幻想。什么叫幻想呢？假如一个人总是得到周围人的肯定，以至于他相信自己就是那么好、那么优秀，而事实并非如此，这就是一种幻想。从心理学角度来说，单纯地赞扬一个人，不足以让其产生真正的自尊和健康的自恋。健康的自恋和自尊，需要来自现实中的成功和发自内心的自我肯定。所以，如果赞扬是非现实的，就可能造成内心的幻象。

我的博士论文研究了监狱里犯人的心理。让我印象非常深刻的是，有一个犯人，他因为严重的违纪，产生了自我惩罚的行为。他表现出的行为很疯狂，他在监狱里把自己拉的粪便吃进去，所以当时警察请我去对他进行评估。这是个很可怕的情况，一个人疯到了什么程度，才会去吃这样的东西。但我和他访谈的时候，我发现他并不是疯了。

他告诉我，他是家里三代单传的独苗，从小到大，他所有的亲人，都会完全满足他的愿望。所以他从小不知道界限，不知道规则，不知道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为所欲为。等他渐渐长大上学了，就不断闯祸，甚至出现违法犯罪的行为。每一次出了问题，他的家人都想尽办法把他捞出来，让他免受惩罚，所以他一直没有学会规则在什么地方。他觉得他有这样的特权，就算伤害了别人，就算违法犯罪，最后也总能够得到原谅，总能够得到某种豁免。因此，他产生了这样一种幻想：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什么事情都可以做。

最后，他的犯罪情况越来越严重，严重到他父母花尽钱财、找遍关系都没有办法救他，直到把他的爷爷和父亲活活气死。进了监狱以后，他才开始反思自己从小到大做了那么多对不起父母家人的事情，是自己一手把最爱自己的爷爷和父母给逼死的，于是他开始有自我惩罚的念头。他用吃自己粪便的方法来进行自我惩罚，因为他不这样做，就不足以让自己觉得愧疚

因此，如果我们无条件地满足自己孩子的所有愿望，而从来不告诉他们，人要适应社会规则，要理解他人的需求，这也会造成孩子的一种自恋。这种自恋同样是非常有害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会害自己。

而自恋的丧失，可能会导致我称之为“空心病”的问题。我们智商越来越高，经历越来越丰富，但是内心越来越空虚。

5 自恋的新形态：空心病

让人印象特别深刻的是，我接触的一些“空心”青少年，他们都有强烈的自我厌恶。他们没有表现出自恋，相反地，他们非常不喜欢自己，讨厌自己。而这样的一些青少年，他们又恰恰是出身于社会精英阶层、知识分子阶层，他们的父母亲都很优秀，家境非常优越，学习成绩非常优秀。作为青少年，他们在世俗的意义上是非常成功的，但是他们内心当中的自我厌恶和自我否定极其严重，可以严重到抑郁、甚至自杀的程度。

原因是什么呢？在我看来，这又是自恋的一种新的表现形态。他们做的那些事情，比如拼命努力学习，是为了什么呢？为了一个好的分数。

因为我取得了好分数，周围人都满意了，觉得我是好学生、好孩子。我满足了他人的需求，但是我知道，我做这件事情本身没有意义，我只是在重复劳动，我没有任何创造，没有学到新的知识，我只是一遍遍重复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而已。我现在无论是做科研，还是做其他事情，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我觉得这些事情是没有价值、没有意义的。

也就是说，在我们的教育体系当中，在我们的社会环境当中，我们没有让我们的孩子去做一些他们自己认为是高尚的、美好的事情。

而当我们做的事情，我们自己都觉得没有意义、没有价值、没有什么值得自己称赞肯定的时候，我们就会因此讨厌自己。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一个人的健康自恋，要建立在一个人能做有价值和有意义的事情上，他所做的事情要跟他的价值观匹配。而其实人与人之间，这种价值观的差别是很小的。

比如说，我作为一个丈夫，作为一个父亲，能够养育自己的孩子，能够帮助自己的家人；我作为医生，能够救病人的命；我作为一个老师，能够教会学生知识，而且能够教会学生成为一个优秀美好的人，等等。我做的这些事情，让我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是对的、好的，这个时候我也会喜欢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