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树长歌 | 两棵古树，一个守庙人

来源：中原网

郑州北二十里，古荥镇。

村子拆了大半。推土机碾过的地方，碎砖瓦砾堆成了小山。

只有村中心孔家庙里的那两棵侧柏，还站在原地。

枝叶交错，蓊蓊郁郁。老远就能看见它们撑开的树冠。

△两棵古柏守护孔家庙

两棵树，像一对老兄弟。

没人说得清它们到底多大年纪了。林业部门说树龄至少三百年。可村里的老人不信，他们爷爷的爷爷小时候，树就这么粗了。

三百年。清兵入关的时候它们就在，黄河改道的时候它们就在。

它们就这么活着，一年一年地活，活成了村里最老的住户。

守着树，也守着庙

79岁的孔宪云站在树下。

他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皴裂，和他手上的纹路差不多。

“我小时候，树就这么粗。”他仰头看着树冠，眯起眼睛，“现在我还是够不着。”

树后面是三间灰扑扑的大殿。屋檐上的瓦碎了好几块，门板掉了漆，露出里面发白的木头。那是孔氏家庙，始建于北宋大中祥符年间，距今一千多年了。几经战火、数次重修，如今就剩这三间清代重修的大殿。

△孔家庙石碑

孔宪云是这座家庙的守庙人，也是这两棵古树的守护人。

每天起来，他第一件事不是吃饭，是到树底下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人搞破坏，看看树枝有没有被风刮断，看看树皮上有没有虫眼。夏天怕旱，他提着水桶一桶一桶地浇，累得直喘气，还觉得不够。

冬天怕冻，他找草绳子，一圈一圈把树干缠上。爬上爬下，79岁的人了，腿脚不利索，有几次差点摔下来。邻居看见了喊他：“孔大爷，你不要命了！”他不理，缠完了拍拍手上的土，围着树转两圈，满意了才走。

这些活他干了几十年。从年轻时候干到头发全白。

△古树与古建

家庙破，树不破。家庙可以没有人来，树不能没有人管。这就是他的道理。

古荥村的孔姓人家，每年到了祖先祭拜的日子，他们从全国各地赶回来。在家庙前磕头、许愿，向古树、向祖先。

“有人出钱买这两棵树，给多少钱都不要。”他眼睛一瞪，“这不是我的树，是孔家的根！谁动它，我跟谁拼命！”说这话的时候，他像一头护崽的老牛，浑身竖起了刺。

△荥阳古城旧址

古荥的地下，全是故事

古荥这个地方，几千年来人来人往。

5000多年前，先民就在这里筑起了中国最早的版筑古城——西山古城。战国时期，韩国在此筑城，因位于荥泽之北而得名“荥阳”。魏国开凿鸿沟，沟通黄河与淮河，荥阳遂成水运枢纽，“富冠海内，天下名都”。

公元前204年，楚军围城，将军纪信假扮刘邦出东门诈降，刘邦从西门逃脱。项羽怒焚纪信。刘邦立国后封纪信为城隍。纪公庙至今仍在古荥镇，庙中碑刻为唐代长安二年所立，历经1300多年。

西汉时，古荥西门外设立了河南郡官营的第一冶铁工场，其椭圆炉缸技术领先西方将近1900年。隋唐时期，大运河南北贯通，荥泽枢纽千帆竞过，留下“荥泽八景”的千年佳话。

△庙前的古树

祖祖辈辈的树，这一代不能断

人来人往，房子拆了一回又一回。

这两棵树，一直站在这里。

它们见过荥阳故城的落日，见过当年的繁华，见过孔家先祖一路迁到这里，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种下树，建起庙。

树比人活得长。树也比人记得多。

如今，邻居们都搬走了。新房子分了。大家签了协议，搬进了城里的高楼。

可孔家的后代们，没有丢下这两棵树。每天，总有人回来看一看、转一转，扫扫落叶，摸摸树皮。

△挺拔的树干

孔宪云站在树下，摸着粗糙的树干说：“你们年轻人不懂。这树看着我们孔家人，三百多年了。谁家生了娃，来树下报喜，挂红布条；谁家老人走了，来树下烧纸，磕三个头。树不说话，可它啥都知道。”

他不懂什么叫“古树名木保护条例”，不懂什么古树的评级标准。可他和族人们心里都明白：这两棵树活了三百年了，不能在他们这一辈手里没了。

△参天古树

孔家的后人商量着，一起动手给树搭了保护。他们在两棵树周围围起结实的木栅栏，留出足够大的圈，不让牲口啃、不让车子蹭，也免得小孩爬上去折了枝。树根周围的土被踩得太硬了，大家就一锹一锹地松土，又铺上碎秸秆和腐叶，让雨水能慢慢渗下去，树根也能透透气、好好呼吸。

逢年过节，谁家做了好吃的，也要端一碗到树下供一供，在栅栏上系一条新红布，说是给树添寿。

村里有人笑：“一棵树，你们还当老祖宗供？”

孔家的后人们也不恼，只笑笑说：“它替咱祖宗守着家，咱替它守着命。树在，根就在；根在，孔家就没散。”

△侧柏枝

树在说话，他在听

起风了。

两棵侧柏的枝叶沙沙地响起来，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树冠向东偏过去，又向西偏回来，像是在摇头，又像是在点头。

三百年前，孔家先祖种下这两棵树的时候，想的也许就是今天——让后世的子孙，有一个可以靠着说话的地方。

“你放心。”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是对树说，“只要我还在，就没人敢动你。”

树不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像是在点头。

根在，脉在。两棵古树，一个守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