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腻腻》：拼贴在美式文化和中餐馆里的移民记忆

本文转自：河岸RIPARIAN

第四届汉堡华语影像展已顺利举行！除了12场常规的影片展映单元，还有与中国美术学院（CAA）电影学院联合展开的系列合作放映，以及艺术展「无机诗学｜Inorganic Poetics」等活动。

除了影像本身，我们也希望延伸“观看”这件事的边界。在延续导演专访的基础上，今年我们首次设立影评专栏，邀请影评人从各自的观看经验出发，对入选影片进行再一次“进入”。这些文本不试图复述情节，而是去捕捉那些更难以被固定的部分：气候、身体感、关系中的迟疑，以及影像如何承载记忆。

本篇聚焦的短片《甜腻腻》，从一家已被拆除的中餐馆废墟开始，将美式流行文化、历史影像与华裔移民记忆拼贴在一起。那些被重新发明的“中国味道”、被消费的东方想象，以及中餐馆里一代代移民留下的生活痕迹，在幽默的剪辑背后，慢慢显露出一种难以消化的不适感。

甜腻腻

Thick & Sweet

短片 | 美国 | 15分钟 | 2024 | 汉语普通话、英文 | 中英文字幕

影片简介

关于迁徙、美国梦、浓稠甜腻的酱汁，以及一间空荡的餐厅——这一切对于一个人来说，也许太过沉重。相比之下，拆除一家已经关门的餐馆反而容易得多。影片由剪贴拼贴、情景重演、拾得影像以及过往作品片段构成，试图重建个人与集体记忆，同时探问亚裔美国人形象在文化叙事中被简化与扁平化的再现。

导演介绍

王一男，出生于北京，现旅居美国。他的实验影像作品关注迁徙、记忆与文化身份，通过层叠的影像语言，将食物、语言与日常仪式交织在一起。

《甜腻腻》预告片

《甜腻腻》：拼贴在美式文化和中餐馆里的移民记忆

文/Lou Cai

⚠️ 剧透预警

民以食为天，如果说食物在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中占据了最重要的地位，似乎也不为过。而对于海外华人来说，中餐更是成为了身份认同与文化记忆的重要载体。从陈可辛的《甜蜜蜜》到肖恩·贝克的《外卖》，华裔移民在海外开餐厅的故事已经被复述过太多，甚至有些老套。但在《甜腻腻》这部短片里，导演却通过拼贴的创作方式，找到了一个讨论移民身份认同的新角度。

短片从一个已被拆除的中餐厅的废墟开始，餐厅的名字叫燕京，视频素材大多来自导演2018年为这家餐厅拍摄的同名纪录片。但镜头并没有在这片废墟中停留太久，画面很快便被好莱坞老电影、电视剧片段和波普艺术风格的图像所取代，用幽默的声音和影像拼贴出一段特别的民族志。美式流行文化与中华饮食文化在此交汇，轻盈却不失力道。

拼贴式的叙述方式看似简单，好像换个形式就能轻松省事。但《甜腻腻》真正做得好的地方，在于对素材的挑选和剪辑都精准到位，保持轻松叙事的同时，不失批判的锋芒。

正如片名"甜腻腻"所暗示的，短片将那道在美国家喻户晓、却从未出现在中国餐厅里的那道"左宗棠鸡"摆上台面，作为华裔移民身份的象征，恰到好处。为了制造更强烈的反讽效果，导演将一段用麦乐鸡块制作左宗棠鸡的画面，与尼克松1972年首次访华的历史性影像并置对照，画外音则是尼克松对北京中餐馆的抱怨：正宗的中餐实在太寡淡，远不如酸甜口的美式中餐合他的口味。紧接着则是一段充斥着种族主义色彩的1919年黑白短片《女侦探》。画面中，一位在中餐馆用餐的白人女士，在碗里挑起一只小狗。转瞬一百多年过后，华人"吃猫狗"的污名指控至今仍未散去。

这些画面的选择显然别有用心，呈现出同一个故事的两面：一边是华裔移民为了融入美国社会，在饮食上做出的妥协与牺牲；另一边，则是中华美食文化在美国历史上长期遭受的误解与歧视。短片在剪辑上始终保持着幽默的基调，借我们熟悉的流行文化来讽刺和解构移民的困境。但当镜头推进到那个沾满酸甜酱的油腻嘴唇的特写时，留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不适：那是隐性歧视带来的恶心，也是一代又一代移民历尽艰辛之后的遗憾。

影片结尾，燕京餐馆的拆除画面被倒放，时钟的滴答声中，华人老板喃喃数着自己在美国度过的岁月。七年、八年、九年、十年、十一年、十二年……那是无数个在等待中熬过的日子，为一张绿卡奔走，为一个美国梦坚持。对比美国流行文化中那些千篇一律的华裔刻板形象，镜头下的燕京餐馆显得格外珍贵：这是一段真实的、私人的、属于许多人却又鲜少被讲述的集体记忆。

影评人Lou: 自由撰稿人和电影策展人，现居柏林。和朋友在伦敦创立了一个叫软面包的电影俱乐部，致力于放映亚洲青春成长题材电影。

策划/编辑排版：袁润

审阅校对：李佳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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