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茹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的自己眼尾已经有了清晰的纹路。她慢慢涂上口红,那支用了很久的豆沙色,不张扬,也不出挑,像她这个人就像这支口红一样,被塞进了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今天是周六,没有必须要去的地方,但她还是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这是她十七年来养成的习惯,好像只有穿戴整齐了,她才有底气才能足一点。
楼下传来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她听见了。她知道那是丈夫赵明远出门的声音,没有一句交代,甚至没有脚步声在她门口停留一秒。她早就习惯了。
十七年了。这个数字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手里的口红险些拿不稳。从四十岁那年开始,到现在五十七岁,她和赵明远分房睡了整整十七年。最初是因为他打呼噜,她睡眠浅,他说你先去客房睡几天,等我买了止鼾器再说。她搬进了客房,这一去,就再也没能搬回来。
头两年,她还在等。等他说一句过来吧,等他自己把那扇门推开。她甚至去买过两件真丝睡裙,很薄很透的那种,叠好放在衣柜最里层,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机会。两年之后她明白了,他不是忘了她,而是不想她。那扇门不是她走出去的,是他把她推出去的。
最初那几年,她还会在饭桌上跟他聊孩子的事,聊自己单位的事。他永远是一副嗯一声就带过的样子,眼神看着别处,连敷衍都懒得多费一个字。后来她也就不说了。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各吃各的,筷子碰不到一个盘子里去,眼睛交不到一个点上。孩子们还小的时候,饭桌上好歹还有吵闹声替他们挡着;等孩子们上了大学,家里就剩两个人对着一桌子菜,那种安静,压得人喘不
她不是没有反抗过。四十岁那年的一个晚上她穿着那件真丝睡裙敲开了他的门。他开门看见她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滑开,说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说完就把门关上了。她就那么站在走廊里站了多久她不知道,只记得脚底的瓷砖很凉,一直凉到心里去。
后来她提过离婚。第一次提是在她四十五岁那年,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孩子还在中考你忍心?她忍不下心,于是把话咽了回去。第二次提是孩子高考结束,他说你非要折腾什么,都这岁数了,不嫌丢人?丢人,这两个字把她钉住了。她想不明白,一段死了的婚姻还要维持下去,难道就不丢人吗?她没有力气去争了。
她的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单茹回过头,看见母亲佝偻着腰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我看你户口本放在桌上,就翻了一下。妈,你到底要那干嘛?单茹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是一页,眼眶就红了。
“法院,离婚,民事。儿子签的名。”
单茹瞪大眼睛。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儿子写这样的字,单双双的姓写在下面,一笔一划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她手抖着把整张纸看完,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纸上,墨迹洇开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蓝色。
母亲把床搬到书房去吧。
单茹抬起头她没有给自己太多时间去感动。孩子们心疼她她知道,可她不能让孩子们替她承担这些。她站起来擦干眼泪。电话拿起来,拨通。电话响了几声,那头传来赵明远的声音,简短,平静,例行公事:什么事?
赵明远的停顿长到单茹以为他挂断了。然后一句冷得像冰渣子的话砸过来:你现在本事大了,学会让儿子当枪使了是吧?那头的嘟声传来,他已经挂了电话。她举着话筒还举着手机愣在原地,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妆容还没花,但
她攥着那张离婚起诉书,在窗边站了很久。窗外那棵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了窗台上。她伸手把那片叶子捡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轻轻地把它放在窗台边缘。
让风吹走吧她想,该走的,终究要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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