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三楼的扶梯口,曾泽宇手里的奶茶差点掉地上。
他盯着我愣了三秒,压低声音问:“嫂子,博超的项目结束两年了,不是说调回省城了吗?怎么还让你一个人在这儿熬?”我儿子仰头问他:“叔叔,我爸爸要回来了吗?”曾泽宇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眼里全是惊慌和后悔。
那一刻我脑子很清醒:他后悔的是不该说那句话,而我后悔的是这五年把自己活成了个笑话。
我握紧儿子的手,笑着对他说:“这事你别管了。”走出商场大门,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打了三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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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六,小宇吵着要买水彩笔。
他说下周美术课要画春天的花,班里同学都有新笔了。
我本来不想出门,那几天腰疼得厉害,站久了都难受。
但看小宇那眼神,我不忍心。
换好衣服出门,太阳暖烘烘的,路边的玉兰花开了一半。
小宇一路蹦蹦跳跳,嘴里哼着幼儿园教的儿歌。
我牵着他的手,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虽然苦点,但儿子懂事,老公在外面也辛苦,等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商场人不多,我们直接去了三楼的文具区。
小宇挑了一盒二十四色的,又挑了一盒十二色的。
我问他要那么多干嘛,他说十二色的送给同桌小红。
“她妈妈生病了,没钱买新笔。”
我心里一软,两盒都买了。
从文具店出来,小宇要去坐扶梯下楼。
我牵着他往扶梯口走,眼睛扫着旁边的童装店。
就在这时候,有个人从童装店里出来,差点撞上我。
“哎,不好意思——”
那人抬起头,我愣了一下。
是曾泽宇。
罗博超的发小,小时候一个胡同长大的。
我上次见他,还是五年前罗博超出国前。
几个老同学在大排档吃了顿饭,曾泽宇喝多了,拍着罗博超的肩膀说“兄弟,放心去,嫂子有事我照顾”。
后来他在工地上干,到处跑,我也没见过他。
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嫂子?”曾泽宇也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我,手里提着一杯奶茶,表情有点奇怪。
“真是你啊嫂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笑了笑,让小宇叫人。
小宇乖乖喊了声“叔叔好”。
曾泽宇摸摸小宇的头,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嫂子,你……还在省城住呢?”
“啊,一直都在啊,还能去哪儿。”
我说得随意,但他那表情越来越不对劲。
他皱着眉头,像在算什么事。
“那博超呢?博超还没回来?”
“没呢,还在外面。”
我说完,就看到曾泽宇的脸色变了。
他手里的奶茶差点掉地上。
“还在外面?”他压低声音,“嫂子,博超的项目不是两年前就结束了吗?”
“我听说他早就调回总部了啊。”
“怎么还让你一个人在这儿熬?”
我的耳朵嗡了一下。
“你说什么?”
“博超调回来了啊,都两年多了。”
“我听老张说的,老张在总部人事科。”
“嫂子,你不知道?”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小宇扯了扯我的衣角:“妈妈,叔叔说爸爸要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曾泽宇看着我,眼睛里有惊慌,也有后悔。
他大概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嫂子,我……我这消息也不一定准。”
“可能是老张记错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回头打电话问问。”
他越解释,我心里越凉。
一个人说错话会慌,会解释,会找补。
但如果消息是假的,他不会慌。
他是真的知道些什么,才拼命想收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对小宇说:“你去前面看看那个布娃娃。”
小宇听话地跑开了。
我转头看着曾泽宇,声音很平静。
“泽宇,你到底知道什么,一五一十告诉我。”
曾泽宇咬了咬牙,低着头不敢看我。
“嫂子,我这两年在外地项目上,刚调回来没多久。”
“前几天碰到老张,我们喝酒,他说博超两年前就调回总部了。”
“我还以为你知道,以为你早就搬过去跟他团聚了。”
“今天看到你,我才觉得不对劲。”
“你跟博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没有回答。
我站了好一会儿,商场广播放着打折信息。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小孩子在跑,情侣在笑。
我觉得自己像个木桩子,杵在路中间。
“泽宇,这事你别管了。”
“嫂子——”
“我说了,你别管了。”
我转身走向小宇,牵起他的手。
“妈,我们回家吗?”
“嗯,回家。”
走出商场大门,阳光特别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摸出手机。
打的第一通电话,是给小宇班主任请下周的假。
第二通电话,打给教研组主任,说家里有事,下周的课麻烦别人代一下。
第三通电话,我打给了许梦琪。
“梦琪,帮我找个律师。”
“怎么了?”
“电话里说不清,晚上来我家,带上你那个在人事局的朋友。”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攥在手里。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我像个傻子一样守着这个家。
给他爸妈养老,给他生儿子,给他守寡一样的日子。
而他呢?
两年。
他已经调回来两年了。
02
那天晚上,许梦琪带着她表妹来了。
她表妹吴婷在省城的人事档案中心上班。
吴婷听我说完情况,没多问,直接打了个电话。
等了十多分钟,那边回消息了。
吴婷看着手机,脸色很难看。
“姐,查到了。”
“罗博超,男,三十六岁。”
“外派非洲项目,三年前就结束了。”
“两年前的四月十五号,调入省城总部。”
“岗位是技术支持部主任。”
“一直在这个岗位上,没有再次外派。”
许梦琪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狗东西!”
“我当初就说了,男人不能往外放!”
“你看看你,这五年省吃俭用的,图什么!”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两年前的四月十五号。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
是个星期三。
晚上我和他视频,他说刚收工,累得不行。
背景是那个破旧的工棚,蚊子在镜头前飞。
他还让我看胳膊上的包,说这边的蚊子太毒了。
全是假的。
全他妈是假的。
“筱薇,你打算怎么办?”
许梦琪问我。
“查。”
“查清楚。”
“他到底在干什么,跟谁在一起,钱花哪儿了。”
“我不能稀里糊涂地过了这五年,到头来连个真相都不知道。”
吴婷点点头:“姐,你把他的身份信息给我,我再查查。”
“他名下有没有别的账户,有没有租房记录,都能查。”
我把罗博超的身份证号发给她。
吴婷打了几个电话,然后又等了一会儿。
第二个消息来得很快。
“姐,他名下在这家银行有一个账户。”
“每个月的流水很大。”
“每个月固定转出一笔钱,八千块,转给一个叫苏欣妍的人。”
“备注写的是‘房租’。”
八千块。
房租。
苏欣妍。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筱薇……”
许梦琪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摆摆手:“我没事。”
“我早就该查了。”
“是我自己太傻。”
那天晚上,许梦琪和吴婷走的时候都快十二点了。
小宇早就睡了,抱着他那个破旧的布熊。
我坐在客厅里,翻出罗博超这一年打给我的所有电话记录。
通话记录单是上个月我去营业厅打的。
我想查查他有没有欠话费。
那时候只是顺手打的,没想查别的。
现在翻出来看,一条一条,扎得我心口疼。
近三个月,他打给我的电话,一共九次。
最长的一次,四分十二秒。
最短的,一分零三秒。
加起来不到半小时。
以前我还替他找理由,说他忙,说那边信号不好。
现在想想,他是没话跟我说。
他跟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又翻出他的微信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很久没更新了。
最后一条是三年前发的。
一张工地的照片,配文是“加油”。
我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发的。
可能从一开始,他的朋友圈就是对我屏蔽的。
我点开他的头像。
那张照片是去年换的。
一棵开花的树,他站在树下,笑得很放松。
那时候我还问他,非洲也有这种树?
他说有,还说了什么“这边的气候很适合这树”。
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什么非洲的树。
那就是省城哪条路上的树。
他站在自己家楼下拍的照片,发给我看,说是非洲的。
我越想越觉得恶心。
第二天一早,我把小宇送到学校。
然后去了银行。
我把这两年家里的流水都打印出来。
一笔一笔地看。
罗博超每个月打回来的钱,从两年前开始越来越少。
以前是一万五,后来是一万,再后来是八千。
最近半年,甚至只有五千。
他跟我说,公司效益不好,降薪了。
我信了。
我还跟他说,没事,钱够花就行,你别太累。
现在看看那些转账记录。
钱是真的少了,但没少在别的地方。
少的那部分,全进了那个女人的口袋。
我坐在银行大厅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旁边的工作人员问我怎么了,我摆摆手说没事。
我从银行出来,站在路边,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听我说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筱薇,你这辈子吃的苦,比妈吃的盐都多。”
“回来吧,妈给你炖排骨汤。”
我妈是农村妇女,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但那一句“回来吧”,让我差点没绷住。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哭了一场。
哭完之后,我擦了擦脸,给许梦琪发了条消息。
“地址发我。”
她要到了那个叫苏欣妍的女人的住址。
我先去了一趟那个小区。
小区叫“欣荣家园”,在省城的西边。
不算高档,但也算不上差。
三室一厅,一个月八千的房租,不便宜。
我在小区门口转了一圈。
门口的水果摊,门口的早餐店,门口的保安亭。
我看着那些人,想起了罗博超。
他每天早上,是不是也在这个摊上买早餐?
他晚上下班,是不是也从这个门口走进去?
他在里面,和另一个女人过日子。
而我,在四十公里外的家里,替他照顾儿子,替他存钱,替他熬日子。
我在那个小区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还不是进去的时候。
我还没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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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叫贾筱薇,三十五岁,小学音乐老师。
在省城下面的一个小镇上教书。
镇上不大,一条街走到底。
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快十年了。
嫁过来的时候,罗博超才刚工作没多久。
他家条件不好,我爸刚开始不同意。
我爸说,你这条件,找个什么样的找不到,非找他。
我说他对我好,我爸说,对你好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后来事实证明,我爸说的是对的。
但那时候我不听。
我觉得有情饮水饱,觉得两个人一起努力什么都能扛过去。
结婚前三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罗博超每个月工资三千块,我两千多。
两个人在镇上租了个小房子,一个月四百块。
那时候虽然穷,但日子是甜的。
他会在我下班的时候,在路口等我。
会记得我爱吃草莓,发了工资就买一盒。
会在我生日那天,笨手笨脚地给我煮一碗面。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跟定他了。
第三年的时候,罗博超的公司有个外派机会。
去非洲,做援建项目,一去三年。
工资是国内的将近三倍,还有各种补贴。
罗博超回来跟我商量。
“三年,攒点钱,回来咱们就能买房了。”
“你在家带孩子,我一个人去,你在国内我放心。”
我当时刚查出怀孕,妊娠反应很严重。
我心里是不想让他去的。
一个孕妇,一个人带孩子,多难啊。
但看他想去,又觉得这个机会确实难得。
我说,你去吧,三年很快就过去了。
走的那天,他抱着我,说对不起。
说等他回来,再也不走了。
我哭了,他也哭了。
那时候我信他。
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谁知道,三年之后又三年,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
我把小宇从襁褓中带到了七岁。
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上幼儿园,第一次得奖状。
罗博超都错过了。
小宇问过我很多次,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爸爸在外面挣钱,等挣够钱了就回来。
小宇说,那爸爸挣够钱了没有?
我说快了。
每次都是快了。
但快了永远没来。
我一个人带孩子,有多难,只有我自己知道。
小宇三岁那年,发高烧,四十度。
我半夜抱着他,打了辆黑车,去镇上的医院。
医院说看不了,得去市里。
我又抱着他,在路边拦车。
大半夜的,一辆车都没有。
我站在路边,小宇烧得浑身滚烫,一直在哭。
我也哭。
一边哭一边拦车。
最后是路过的送菜的大哥,把我们带到了市里。
到了医院,我抱着小宇冲进去。
医生检查完,说我送来及时,不然就危险了。
我坐在走廊里,腿软得站不起来。
那一夜,我打电话给罗博超。
打了五次,没人接。
第二天他回电话,说在工地,信号不好。
我跟他发火,说小宇差点出事。
他在电话里道歉,说对不起。
我听着他的道歉,心里突然觉得很空。
他道歉有什么用?
他人在几千公里外,说了对不起,能替我抱孩子吗?
能替我在医院跑上跑下吗?
能在我害怕的时候,给我一个肩膀靠吗?
都不行。
他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我就不怎么跟他发火了。
因为发火也没用。
有什么事,我自己扛着。
扛不过去,也得扛。
我曾经以为自己很坚强。
自己带孩子,自己上班,自己管钱。
不需要靠任何人。
但现在我才知道,我不是坚强。
我是傻。
我用自己的坚强,纵容了一个男人在外面为所欲为。
那天晚上,我从小区回到家里。
小宇已经睡了。
我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的脸。
他长得像罗博超,眉眼,嘴巴,都很像。
我以前觉得,儿子像爸爸是好事。
现在看着这张脸,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该不该告诉他?
该怎么告诉他?
“你爸爸不要我们了。”
“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他骗了我们五年。”
这些话说出来,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太残忍了。
但不告诉他,他迟早也会知道。
这个家,迟早要散。
我拿出手机,翻出罗博超的电话。
大拇指悬在那个绿色的拨号键上。
要不要打?
打过去,说什么?
我有好多话想问他。
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那个女人是谁?
你爱她吗?
还是只是一时糊涂?
但我知道,打了也问不出答案。
他能骗我五年,就能编出更多瞎话来骗我。
我不问了。
我决定自己查。
把一切都查清楚。
然后,该来的,总要来。
04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那个小区。
这次我不是在门口站着了。
我在小区对面的早餐店坐了下来。
点了碗豆浆,两根油条。
我一边慢慢吃,一边盯着小区大门。
早上七点半,小区里开始有人出来。
上班的,送孩子的,买菜的大妈,遛狗的老头。
我一个个看过去。
没有罗博超。
我又等了半小时。
豆浆早就喝完了,油条也凉了。
老板过来问我还要不要加东西。
我又要了一碗小米粥。
八点多的时候,小区门口出来一对男女。
男人穿灰色运动服,女人穿宽松的连衣裙,肚子微微凸起。
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
我手上的筷子“啪”一声掉在地上。
那个男人,就是罗博超。
虽然隔了有二十多米,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胖了一点,也白了一点。
不是之前视频里的黝黑模样。
他穿着我从来没见过的白球鞋,头发也理得精神了。
整个人看起来,比在视频里年轻了十岁。
旁边那个女人,长发披肩,素面朝天。
挺着肚子,懒洋洋的,看起来像是刚醒。
罗博超跟她说话的时候,头微微低着。
嘴角带着笑。
那种笑,我很久没见过了。
是我记忆里的那种笑。
是他求婚那天、结婚那天、抱小宇那天的那种笑。
现在我明白了,他不是不会笑了。
是不对我笑了。
两个人走到早餐摊前。
罗博超指指油条,又指指豆浆。
女人摇摇头,指着旁边的包子。
罗博超笑着骂了一句什么。
然后掏出钱,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女人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剩下的递到罗博超嘴边。
罗博超张嘴咬了一口。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路边,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了一个包子。
我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切。
我的豆浆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几滴眼泪。
一滴一滴,砸在碗沿上,溅起细细的水花。
我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
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距离有点远,拍得不太清楚。
但也够了。
够当证据了。
他们在路边吃了十来分钟。
吃完之后,罗博超牵着女人,沿着路边往前走。
两个人走得很慢。
没走多久,罗博超弯下腰,把头贴在女人的肚子上。
像是在听胎动。
女人笑着推他的头。
两个人在路边闹了一会儿。
然后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手心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许梦琪发来的消息:“查到了吗?”
我回了一条:“查到了。”
“他旁边有人了,肚子已经大了。”
许梦琪很快回过来:“狗男人!我帮你弄死他!”
我没有回。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结了账,离开了早餐店。
走出店门的时候,我的腿有点软。
但我没哭。
刚才哭完了,现在不能哭。
我要留着力气办正事。
我先去了菜市场,买了菜。
然后回家,把冰箱填满。
小宇中午要回来吃饭。
我再难过,也不能让他饿着。
小宇喜欢在客厅做作业。
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茶几上写拼音。
我坐在旁边,一边择菜一边看着他。
他写得很认真,小眉头皱着。
写完之后抬头看我:“妈妈,我写完了。”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又是这个问题。
以前我都是说快了。
但今天我说不出口了。
“小宇,如果爸爸不回来了,你会不会怪妈妈?”
小宇歪着头,好像在理解这句话。
“爸爸为什么不回来?”
“他是不是在外面有新家了?”
童言无忌。
但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得我浑身发冷。
“妈妈,我不怪你。”
“同学们都说爸爸不要我们了。”
“但我有妈妈就够了。”
他说完,继续低头写作业。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七岁的孩子,连“不要我们了”都说得出来。
那些话,在学校里该听了多少次。
而我这个当妈的,还一直骗他说爸爸快回来了。
我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妈妈。
那天晚上,安顿好小宇之后。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白天的照片翻出来看。
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拿起座机,拨了罗博超的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
“喂,筱薇。”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自然,跟平时一样。
“嗯。”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吃了吗?”
“吃了。”
“小宇呢?”
“睡了。”
对话跟往常一样,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等我说什么。
或者他根本就不在意我还要说什么。
沉默了几秒钟,他先开口了。
“这边工地忙,下周有个设备要调。”
“可能不能按时跟你视频了。”
“你和小宇好好过。”
好好过。
这三个字,他说得真轻松。
“罗博超。”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电话那头,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像是在问“谁啊”。
然后是罗博超压低的声音:“没事,工作上的。”
他没按话筒,我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女人的声音,就在他身边。
就在他的家里。
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
我握紧话筒,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那边什么时候能清静一点?”
“有人在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哦,电视没关,我在看电影。”
“那你早点休息。”
我挂了电话。
“电视”。
他说是电视。
我坐在黑暗里,嘴角扯出一个笑。
不是笑他。
是笑我自己。
笑我自己这五年,活成了一个睁眼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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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早上,我把小宇送到学校。
然后坐车去了省城。
一路上,我的手都在发抖。
吴婷帮我把罗博超的办公地址查到了。
省城高新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
我到了楼下,没上去。
我在附近的咖啡店坐了下来。
等到中午十二点,写字楼里开始有人出来吃饭。
二十分钟后,我看到了罗博超。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黑西裤。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干干净净。
跟一个四十岁的男人一起走出来。
两个人边走边聊,笑得很大声。
我隔了一条马路看着他。
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
我不认识他了。
那个在视频里满脸胡茬、头油得打结的男人。
那个跟我说“这边太阳太毒,晒得我都脱皮了”的男人。
全都是他编出来的。
他根本没有在非洲。
他在省城。
在空调办公室里上班。
每天穿着干净衣服,跟同事一起吃午饭。
下班回家,还有人在等他。
我的眼泪又上来了。
但我没让它掉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手机。
打开录音功能。
然后,我穿过了马路。
他听到我的声音,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写满了惊讶。
但随之而来的是慌乱。
是心虚。
是那种被我当场撞见的狼狈。
“筱……筱薇?”
“你怎么在这儿?”
“来看你。”
“你工作这么辛苦,我来看看你。”
我说得很平静。
旁边那个同事看看他,又看看我。
“博超,这谁啊?”
罗博超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替他回答了。
“我是他老婆。”
“你好。”
那个同事愣住了。
看了看罗博超,又看了看我。
“博,博超,你不是说你单身吗?”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罗博超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他咬着牙,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你跟我来。”
他把我拉到楼旁边的角落里。
手劲很大,我的胳膊都被攥疼了。
“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你。”
“你不是在非洲吗?”
“你——”
他气得说不出话。
但更让我说不出话的是,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解释。
不是道歉。
是质问我为什么来。
他终于骗不下去了,但他没有一丝一毫觉得对不起我。
“罗博超,两年前你就调回来了。”
“是不是?”
他不说话。
“你身边有个人,肚子里的孩子都快出生了。”
他还是不说话。
“你每个月给她交八千块房租,你给她买早饭。”
“你是不是已经不爱我了,不爱小宇了?”
“你是不是,根本没把我们当家人?”
我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止不住了。
罗博超靠着墙,低着头。
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
“筱薇,对不起。”
“我对不起你。”
“但这两年在那边,我一个人,太苦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照顾。”
“是她一直陪着我。”
“她对我很好。”
“我……”
他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因为我的耳朵在嗡嗡响。
“她对你很好?”
“罗博超,我呢?”
“我为你生了儿子,一个人把他拉扯到七岁。”
“你有想过我吗?”
他不敢看我,头低得更低了。
“筱薇,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但事情已经这样了。”
“我给你补偿,钱,房子,我都给你。”
“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行不行?”
放过你。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一把插进我心口的刀。
“你再说一遍。”
“你让我放过你?”
“罗博超,是谁先背叛的?”
“是谁骗了五年?”
“是谁在外面有了女人,连孩子都怀上了?”
我越说越激动。
旁边的路人回头看我们。
罗博超急了,拉着我往更偏僻的地方走。
“你别闹,闹开了对谁都不好。”
“你也是老师,传出去你脸上挂不住。”
他居然还在威胁我。
我闭了闭眼。
把所有的愤怒咽回去。
“你说补偿。”
“好。”
“我要房子,存款,小宇的抚养权。”
“你签离婚协议,马上签。”
“以后你跟那个女人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
“小宇,你别想再见他。”
罗博超听了,愣了一下。
“你……你真的要离?”
“不然呢?”
“我还能跟一个骗了我五年的人过日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说了一句:“好。”
我转身就走了。
走出了那条巷子,走出了那条街。
走了很远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的腿一直在抖。
我找个路边的花坛坐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以为我会哭。
可是没有。
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路上的车来车往。
心里空空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碎得很彻底。
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
06
离婚的事,我说办就办。
许梦琪帮我找的律师,姓刘,在省城挺有名。
刘律师看了我手里的证据。
通话记录,转账记录,照片,录音。
她说证据很扎实。
“这种情况下,你完全可以要求他净身出户。”
“而且他婚内出轨,有私生子,属于重大过错方。”
“到法院,你胜算很大。”
我把刘律师的联系方式给了罗博超。
他那边也找了个律师,想跟我调解。
但我不同意。
我说,调解可以,但条件我一个都不让。
房子归我,存款归我,小宇归我。
他一分钱都别想带走。
那边拖了几天,大概是那个女人也想快点把事定下来。
最后还是答应了。
签字那天,我们约在民政局见。
罗博超比我先到。
他穿了一身黑色,像是来参加葬礼的。
旁边站着那个女人,苏欣妍。
她挺着肚子,站在罗博超身边。
看着我走过来的时候,她的眼神有点躲闪。
不是挑衅,是心虚。
大概是没想到罗博超的原配,长这个样子。
我穿了件白衬衫,把头发扎起来。
画了点淡妆,遮了遮眼角的红肿。
我不想在他们面前显得狼狈。
罗博超喊我的名字。
我没理他。
“进去吧。”
手续办得很快。
比我想象的快。
签完字,我拿着离婚证站起来。
转身就走。
“筱薇。”
罗博超在后面喊我。
我站住了。
“小宇……我能看看他吗?”
“不能。”
“我知道我错了,但他是我的儿子——”
“你有儿子。”
我打断他。
“你身边那个肚子里,不是你的儿子?”
“你去看他吧,别再来打扰小宇。”
我说完,大步走出民政局。
身后传来罗博超的声音。
“我每月会按时打抚养费——”
我的脚步没停。
走出大门,外面阳光很好。
许梦琪在马路对面等我。
看到我出来,她冲过来,一把抱住我。
“筱薇,你辛苦了。”
“没事。”
“离了就好。”
“嗯,离了就好。”
我以为自己会很痛快。
但说不上来,心里还是闷闷的。
晚上回到家,小宇已经睡了。
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脸。
我想,以后就只有我们娘俩了。
我不知道这条路走对了没有。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回头了。
罗博超的抚养费,第一个月确实按时打过来了。
四千块。
他多打了一千。
备注写的是:“给小宇买点好的。”
我没回。
第二个月,第三个月,都没少。
但我没动那笔钱。
我把它们放在另一个账户里。
我想着,等小宇长大了,把这笔钱给他。
告诉他,这是你爸给你的。
是你爸欠你的。
至于我,我不需要他的钱。
我有工作,有房子,有儿子。
我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有一天放学,小宇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是罗博超的。
照片后面写了一行字:“爸爸永远爱你。”
“妈妈,这张照片怎么在我书包里?”
我愣了一下。
“谁给你的?”
“老师给我的,说是一个叔叔送来的。”
罗博超。
他居然找到学校去了。
我拿起电话,想打给罗博超。
但手停在半空中,又放下了。
算了。
就算打过去,又能说什么?
我蹲下来,看着小宇的眼睛。
“小宇,这个照片你留着。”
“你爸爸确实爱你的。”
“但他做了不对的事情。”
“所以我们不能跟他一起生活了。”
小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妈妈,我长大了可以去找他吗?”
“可以。”
“我也会去找他。”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不管他以后怎么样,你都是他自己选择放弃的。”
“不是你不够好。”
“是他不好。”
小宇点点头。
然后把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抽屉里。
我不知道他懂了多少。
但我希望他记住这句话。
这世上,有很多事情都不是他的错。
不该由他承担。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我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心里翻来覆去的是罗博超说的那句话。
“是我对不起你。”
我反复咀嚼这六个字。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对不起能换回我五年的青春吗?
能换回小宇缺失的父爱吗?
能换回我在深夜抱着发烧的孩子痛哭的夜晚吗?
什么都换不回。
但我也知道。
我不能再让这些事,把我拖垮了。
我重新开始上班了。
重新教孩子们唱歌。
琴声响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许梦琪说,你现在看起来,比之前精神多了。
我说,废话,少伺候一个男人,当然精神。
她哈哈大笑。
我也笑了。
原来笑出来,也不是那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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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可我没想到的是,苏欣妍会来找我。
那天下午,我下班刚回到家。
正准备做饭,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的居然是苏欣妍。
她肚子比之前更大了,大概七八个月的样子。
穿着一件宽大的孕妇裙,头发随便扎着。
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
“我能进来坐坐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门。
“进来吧。”
她进了屋,四下打量。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茶几上放着我的教案。
旁边是小宇的玩具车。
“喝水吗?”
“不用了,谢谢。”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
低着头,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贾姐,我来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前段时间才知道,他骗了我。”
“他说他离婚好几年了,说你早就跟他分了。”
“看了你们的结婚证,我才知道,他一直都在骗我。”
她说得很慢,声音有点抖。
我坐在她对面,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她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来试探我的。
“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
“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故意抢你老公的。”
“是他跟我说,他单身。”
“我要是知道他有老婆孩子,我死都不会跟他在一起。”
她说得眼圈都红了。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她看起来也不大,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长得不漂亮,但看着挺舒服的。
就是那种,你在菜市场买菜会遇到的女人。
普普通通,一点都不像是个勾引别人老公的人。
也许她真的不知道。
也许罗博超骗了她,就像骗我一样。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还能怎么办?”
她咬咬嘴唇,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说他会娶我。”
“婚离了,他自由了。”
“但我不知道,跟一个连老婆孩子都能骗的人在一起。”
“我以后会不会也落到跟你一样的下场。”
她说的话,让我心里一酸。
是的。
罗博超能骗我五年,就能骗她一辈子。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你自己想清楚。”
“我能说的就这么多。”
“以后的路,是你自己走的。”
她点了点头。
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贾姐,谢谢你。”
“你不恨我?”
“我恨你没用。”
“恨他才有用。”
“你走吧。”
她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我恨她吗?
说不恨是假的。
但更多的,是同情。
她也是被骗的。
她也只是一个,以为自己遇到了良人的傻女人。
只是她比我运气好一点。
她还没有被套牢。
而我,已经在这段婚姻里耗了八年。
现在终于出来了。
可代价太大了。
08
离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过得快。
转眼就到了年底。
小宇期末考了双百分。
他拿着成绩单跑回家,脸上全是笑。
“妈妈,我考了双百分!”
“我们班就三个人考了双百分!”
我抱着他亲了好几口。
“我儿子真棒!”
小宇抬头看我。
“妈妈,爸爸知道我考双百分了吗?”
我心里一紧。
但还是笑了笑。
“他知道。”
“他肯定为你高兴。”
“那我能不能给他打个电话?”
“妈妈,就一个电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
我说不出“不可以”三个字。
“好,你打一个吧。”
我把罗博超的电话号码写在纸上。
小宇用我的手机,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又响了几声,终于接了。
“喂。”
是他的声音。
“爸爸!”
“爸爸,我考了双百分!”
小宇喊得很大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小宇,好样的。”
“爸爸就知道你聪明。”
“爸爸,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又是沉默。
“等爸爸忙完这段时间……”
“爸爸,你是不是不想来看我?”
“不是的,爸爸怎么会不想看你呢。”
“爸爸喜欢小宇。”
“那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小宇很执着。
我在旁边听着,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小宇,爸爸现在……”
“我要跟阿姨结婚了。”
“等忙完这阵子,爸爸去看你。”
阿姨。
结婚。
电话那头,还有另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马上要成为他的新老婆了。
小宇没有回答。
他默默地把电话挂断了。
然后抬头看我。
“妈妈,爸爸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不是的。”
“他只是……有他自己的生活了。”
“那为什么不能跟我一起生活?”
“妈妈,我做错什么了吗?”
“是不是我不够好,他才不要我的?”
他哭了。
我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
“小宇,你什么都没做错。”
“你是我见过最棒的孩子。”
“你爸爸不要你,是他的损失。”
“不是你的错。”
“你听到没有?”
小宇趴在我肩膀上,哭得很厉害。
我拍着他的背,眼泪也掉下来了。
我不知道罗博超听到这些话,会不会心疼。
我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后悔。
但现在,我只想让小宇知道。
这世上,还有我在。
有我在,他就不是一个人。
那天晚上,小宇睡着之后。
我坐在客厅里,发了一条很长的朋友圈。
“离婚半年,儿子考了双百分。”
“打电话给爸爸报喜,爸爸说他要结婚了。”
“儿子问我,是不是他不够好,爸爸才不要他。”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我想告诉所有孩子一件事——”
“父母离婚,从来都不是你们的错。”
“你们值得这世上所有的爱。”
“不管有没有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发完之后,收到了很多评论。
许梦琪第一个回:“我在,我跟小宇说了,我是他干妈。”
然后是同事、朋友。
很多人给我点赞,给我加油。
还有人私信我,说“姐,你太不容易了”。
我看着那些评论,哭了很久。
但这一次,不是伤心。
是感动。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多人关心我。
我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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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过年前两天,我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苏欣妍打来的。
“贾姐,是我。”
“我生了,是个女儿。”
“但我跟他,分手了。”
我愣住了。
“分手了。”
“他说他放不下你和儿子。”
“他前几天喝多了酒,抱着我说,他想小宇。”
“他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离开你们。”
“他说他想回去。”
“但他知道,回不去了。”
“我也明白了,他心里装着别人。”
“我跟女儿,不要他了。”
“让他走吧。”
电话那头,她哭得很厉害。
“贾姐,你让他回去吧。”
“小宇需要爸爸。”
“你们一家人,该在一起。”
我握着手机,很久都没说话。
一家人?
我们还算一家人吗?
离婚证都领了。
那个家,早就散了。
“欣妍,你听我说。”
“他放不下小宇,不代表他回来了,一切就能回到从前。”
“我们之间,已经有太多裂痕了。”
“回不去的。”
“你也是一样。”
“你先好好把孩子带大。”
“至于他,让时间来给答案吧。”
她没说话。
电话那头只有哭声。
后来她挂了电话。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罗博超说他想回来。
说他想小宇。
说他后悔了。
但他后悔的是什么呢?
是离开我们?
还是后悔被我发现?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我现在只想好好过日子。
把小宇带大。
让我自己,从这段婚姻里真正解脱。
过年那天,我带小宇回了娘家。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
我爸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他心里是高兴的。
“小宇,来,吃个鸡腿。”
“妈,你也吃。”
“好好好,吃。”
我妈不停给小宇夹菜。
小宇吃得很高兴。
吃完饭之后,他在院子里放烟花。
是我爸给他买的。
他看着天上炸开的烟花,笑得很开心。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觉得这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只要小宇在笑,我就能撑下去。
晚上,小宇跟我说了一句话。
“妈妈,新年快乐。”
“以后,我们俩在一起就好。”
“等长大了,我养你。”
我抱着他,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一次,是甜的。
10
离婚一年后。
我和小宇的生活,终于恢复了平静。
小宇的成绩一直很好。
性格也变得开朗了很多。
他在学校交了很多新朋友。
也会跟我讲他在学校里的事。
“妈妈,今天我们班的小美带了好吃的饼干。”
“妈妈,体育老师表扬我跑步跑得快。”
“妈妈,我想学画画,行不行?”
“行,你想学什么都可以。”
我给他报了一个绘画班。
每个周末,带他去学两个小时。
他画得很好看。
第一次画的是一个小房子。
房子前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的,一个矮的。
“妈妈,这是我们家。”
“高的那个是你,矮的那个是我。”
“旁边怎么没有爸爸?”
“没有爸爸,就我们两个。”
他说得很轻松。
好像“爸爸”这两个字,已经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
他比我坚强。
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而我,还需要花点时间。
有一次,去菜市场买菜。
碰到了曾泽宇。
他看着我,有点尴尬。
“嫂子,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那个……博超他……”
“我们都知道了。”
“他现在在省城,跟那个女人分手了。”
“一个人住。”
“天天喝酒,工作也丢了。”
“他跟我说,他后悔了。”
“他说对不起你。”
“他说想见见小宇。”
“嫂子,你看……”
曾泽宇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没说话。
拎着菜,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我回头说了一句。
“让他别再来了。”
“小宇不需要他。”
“我也不需要。”
“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曾泽宇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嫂子,对不起。”
“那天我不是故意的。”
“谢谢你。”
“要不是你那一句话,我现在还不知道真相。”
“我该谢谢你。”
曾泽宇听了,眼睛红了。
“嫂子,你是个好人。”
“博超他……他配不上你。”
拎着菜,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
小宇在旁边画画。
他画了一棵大树,树下坐着一个人。
“妈妈,这是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像大树一样,保护我。”
我笑了。
眼泪却掉了下来。
“妈妈,你哭了。”
“没有,妈妈是高兴的。”
“妈妈,我以后也要保护你。”
“我们一起。”
风吹过来,很暖。
远方有烟花炸开。
新的一年,又要开始了。
我抬头看天。
觉得自己的心,终于没那么疼了。
也许有时候,失去也是另一种获得。
失去一个骗了我五年的人。
获得一个不再被蒙在鼓里的自己。
失去一段不完整的婚姻。
获得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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