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躺在一滩血里。
稳婆端着铜盆进进出出,水都染红了。孙玉洁奶奶一声接一声叹气,说孩子保不住了。
丁若雪站在后院走廊上,穿一身水红襦裙,手里摇着团扇。她笑盈盈地往这边看了一眼:“哟,姐姐身子不适?我正要去瞧瞧呢。”
话没说完,小姨梁心悦从月亮门后头走出来。
她笑着。笑得很轻很淡。
可她走上前,抬手就捏住了丁若雪的下巴。
“就是这张脸吗?”
拇指慢慢摩挲过那张白净的脸颊。
“殿下最喜欢的那张脸?”
丁若雪的笑僵住了。
![]()
01
那天的事,我记了一辈子。
我娘喝完那碗红枣汤,不到半个时辰就见了红。她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脸白得像纸。
我冲进屋里时,地上全是血。
“娘!”
我喊她,她听不见。她疼得弓着身子,手指死死抠着床沿,指甲都断了。
孙玉洁奶奶推开我:“别挡路,快去烧热水!”
我跑出屋,腿软得差点摔个跟头。
烧火的老妈子在厨房门口张着嘴发愣,我喊她她才回过神来。
水烧开了,我端着一路小跑,烫得手指发红,也不敢松手。
稳婆接过铜盆,嘴里念叨着:“胎位不正……怕是保不住了……”我站在门外,听见里头我娘一声接一声地叫喊,像刀子刮在骨头缝里。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里面没声音了。
稳婆端着一盆血水出来,冲我摇了摇头。
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叫“没了”?
我娘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会动了,前几天我还趴在她肚子上跟弟弟说话。
我告诉他我叫顾念,我是他姐姐,等他出来了我带他去看花灯。
我跟他说了好多话。
他没听见。
我娘昏迷了整整两天。孙玉洁奶奶说,这次伤得太狠,以后怕是不能再生了。我守在我娘床边,看着她的脸,肿着眼睛不敢哭。
那碗红枣汤是丁若雪亲手端来的。
她笑眯眯地进了门,手里捧着白瓷碗,汤还冒着热气。她说:“姐姐身子金贵,该补补。这红枣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寻常人家吃不着。”
我娘说不用了,身子好好的。
丁若雪脸就沉了。
她放下碗,转身就去找我爹。
没过多久,我爹气呼呼地来了,站在门口骂我娘不识好歹。
他说人家太子良娣亲自送东西来,你不喝就是不给他面子。
我娘只好喝了。
喝的时候手在发抖。
我看见了。可我什么也不敢说。
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府里谁都知道。他在外面窝囊,在家里可是说一不二的主。我娘嫁给他二十年,没享过一天福,挨骂挨打倒是家常便饭。
这些年府里的小妾一房接一房地抬进来,我娘从来不敢说半个不字。她不敢争,也不敢吵。她就这么忍着,忍着,忍到四十岁上才怀上这一胎。
她高兴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
她跟我说:“念儿,等弟弟生下来,你就有伴了。”
可她没等到。
我蹲在我娘房门口,抱着膝盖,脑子里空空的。天色暗下来,院里的灯笼亮了。我听见丁若雪的笑声从偏院那头传过来,清脆脆的,像银铃。
她笑得真开心。
第二天,丁若雪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新裙子来“探望”。
她站在我娘房门口,用手帕捂着嘴,轻声细语地说:“姐姐真是受苦了,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送了不干净的东西。”
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我想冲上去撕了她的嘴。
可我不敢。
我爹就在旁边站着,笑着对丁若雪说:“娘娘心善,不必为她操心。”
丁若雪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笑。
那种笑很轻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可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在说:你看,你娘输了。
我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那几天我天天守在我娘床前。她醒过来后,整个人像变了个人。不说话,不吃饭,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天花板。我想跟她说说话,她也不应。
我只好握着她冰凉的手,一遍一遍地摩挲。
那天晚上,我终于受不了了。我跑出院子,蹲在花园的假山后头,一个人哭了个痛快。
“哭有什么用?”
声音从假山上头传下来。
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一个穿青色衣裳的女人坐在假山顶上,手里拎着个酒壶,正低头看我。
天太黑,我看不清她的脸。
“你是谁?”
她没回答。她把酒壶往嘴里倒了一口,然后从假山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我面前。
月光照亮了她的脸。
“小姨?”
我愣住了。
梁心悦。我娘的亲妹妹。我小时候见过她几回,后来她嫁到江南去了,就再也没回来过。
她比上回见时瘦了些,脸上的线条也更硬了。可她笑起来的样子跟我娘年轻时一模一样。
她蹲下来,拿袖子擦了擦我脸上的泪。
“你娘呢?”
“在屋里。”
“孩子没了?”
我点头。
梁心悦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没哭,也没叹气,只是眯着眼睛望向偏院的方向。
那里还亮着灯。
丁若雪的灯。
“是她?”
我又点头。
梁心悦没说话。她转身往我娘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下。
“明天早上,我跟你一块儿去看看那位娘娘。”
她的声音很平静。
可我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给我娘送粥。路过回廊时,听见几个丫鬟凑在一起嘀咕。
听了几句,我就明白了。
她们在传我娘的事。说她不检点,怀了野种,老天爷看不下去才收走的。还说丁若雪菩萨心肠,亲自来探望,我娘还不领情。
我端着粥碗,手抖得厉害。
“说什么呢?”
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梁心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儿,手里拿着把梳子,正在慢悠悠地梳头发。
几个丫鬟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低着头跑了。
梁心悦没追。她走到我身边,看我一眼:“你信她们说的?”
我摇头。
“那就行了。”她把梳子别到头发上,“别人的嘴长在别人脸上,你管不住。但你心里得明白,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我说:“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爹信她。”
梁心悦没接话。她从我手里端过粥碗,走进我娘屋里。
我娘还是老样子,躺在床上,眼睛睁着,里头空空的。
梁心悦也不说话。她搬了把椅子坐下,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吹凉,自己喝了。
我娘忽然开口了:“你回来了?”
“嗯。”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晚上。”
梁淑英看着她妹妹,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心悦,我……”
“别说了。”梁心悦放下碗,“先把身子养好。”
“可是……”
“我说了别说了。”
梁淑英闭嘴了。
我在门口看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我娘这辈子,从没被人这么说过话。
我爹吼她,她受着;小妾挤对她,她忍着。
可梁心悦一开口,她就不敢吭声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知道——这个妹妹从来不会害她。
那天上午,梁心悦一直待在我娘屋里。她给我娘擦了身子,梳了头,换了身干净衣裳。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可每一件都做得仔仔细细。
我看着看着,眼眶又红了。
中午的时候,丁若雪院子里的丫鬟来传话,说娘娘请我爹过去用午膳。
梁心悦正好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
“等一下。”
丫鬟停下脚。
梁心悦走过去,上下打量了那丫鬟一眼:“你们娘娘今天有空?”
丫鬟愣了一下:“娘娘每日都有空。”
“那行。”梁心悦笑了,“我跟你们娘娘一起吃。”
丫鬟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梁心悦没管我们,她拍了拍衣裳,抬脚就往偏院走。我赶紧追上去:“小姨,你去干什么?”
“吃饭。”
“可丁若雪她……”
“她怎么了?不吃人。”
梁心悦走得快,一眨眼就到了偏院门口。丁若雪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碟点心,手里端着一杯茶。
见梁心悦进来,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是这家人的亲戚。”梁心悦笑着拉了把椅子坐下,“听说你是太子殿下的人,特意来串串门。”
丁若雪放下茶杯,打量梁心悦。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原来是梁家的妹妹。我听侯爷提过你。”
“哦?他怎么说我?”
“说你早年嫁到了江南,性子泼辣。”
“他倒是了解我。”梁心悦拿起桌上的一块点心,咬了一口,“这点心不错,宫里带出来的?”
丁若雪脸上的笑淡了些:“不是,是侯爷让人买的。”
“那我姐夫眼光还不错。”梁心悦把剩下半块点心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了,我听说你前几天给我姐送了碗红枣汤?”
这话说得突然。
丁若雪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她盯着梁心悦,眼睛微微眯起来:“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梁心悦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就是随口问问。你别多心。”
她说完就往外走。
我赶紧跟上去,出了偏院门,我才小声问:“小姨,你刚才那是……”
“没什么。”梁心悦的表情变得很淡,“就是给她提个醒。”
“什么醒?”
梁心悦看了我一眼:“告诉她,有人盯着她呢。”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梁心悦到底想干什么?她是真的只是想来看看我娘,还是有别的打算?
我正想着,忽然听见隔壁屋里有动静。
我爬起来,贴着墙听。
是梁心悦在说话。声音很低,像是怕人听见。
“……你确定?”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确定。”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
“那个案子……”
“被压下来了。”
沉默了一会儿。
梁心悦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接着是脚步声,再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赶紧缩回被子里,假装睡着。
脚步声从我房间门口经过,停了停。
我屏住呼吸。
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梁心悦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那是她昨天晚上没有的东西。
她看见我出来,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小姨,那是什么?”
“没什么。”
她笑了笑。
可那个笑里藏着东西。我看出来了。
![]()
03
接下来的几天,府里很平静。
但我总觉得这种平静不对劲儿。
丁若雪没再来找麻烦。她天天待在自己院子里,连门都不怎么出。我爹倒是去过她那儿几次,待的时间都不长,出来的时候脸板着。
我问梁心悦:“小姨,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我能做什么?”她正在院子里晒太阳,靠在躺椅上,闭着眼,“我一个外地来的,人生地不熟。”
“那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她睁开一只眼看我:“你跟踪我?”
“没有。我听见你出门了。”
“耳朵倒挺尖。”她又闭上眼,“睡不着,出去走走。”
“那你认识的人多吗?”
“什么意思?”
“我听见你跟一个男的说话。”
梁心悦睁开眼,坐起来。她看着我,沉默了大概几秒钟。
“念儿,”她的语气变得认真了,“有些事,小孩子别问太多。”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十七了。”
“十七也是小孩子。”她重新躺回去,“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
我不服气:“你也就比我大十一岁。”
她笑了:“那也比你大。”
我蹲到她旁边:“小姨,你就告诉我吧。你是不是在查丁若雪?”
梁心悦没说话。
“你肯定是。”我压低声音,“你那天晚上不在屋里,我都听见了。你跟那个男的说什么‘三年前’、‘案子压下来了’。那是丁若雪的事,对不对?”
梁心悦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娘跟你说过多少关于这个家的事?”
“没怎么说过。”
“那你知不知道,你爷爷是怎么死的?”
我爷爷顾明熙的父亲,据说是在我出生那年病死的。
府里的人从来不提他,我爹也从来不提。
我只知道他叫顾振邦,当过几年官,别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爷爷怎么了?”
梁心悦摇摇头:“算了,不该跟你说这些。”
“你别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啊!”
“念儿,”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我从没见过的认真,“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好。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娘受的苦,不是白受的。”
那天晚上,我又睡不着了。
我想起梁心悦说的那些话,想起她跟那个男人的对话。三年前,案子,压下来了。这些词拼在一起,拼出一些模糊的画面。
可我拼不出完整的东西。
我翻身起来,想去梁心悦屋里问问清楚。可我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她换了身黑衣裳,正在往头上系面巾。
她回过头,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你又要出去?”
“嗯。”她把面巾拉下来,“你乖乖待着,别乱跑。”
“你去哪儿?”
“去找个朋友。”
“那个朋友是男的?”
梁心悦笑了:“你管得倒宽。”
她说完就翻窗出去了。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梁心悦的轻功很好,翻墙跟玩儿似的。我也试着翻了翻,差点摔个狗啃泥。等我翻过去的时候,她已经走出去老远了。
我远远地跟着她,穿过了三条街,拐进了城南的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有座小院子。梁心悦敲了敲门,门开了条缝,她闪身进去了。
我凑到院墙根下,踩着石头往里看。
院子里站着个男的,看不太清长相,身形挺高。梁心悦站在他面前,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那男的递给她一个信封。
梁心悦接过信封,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那男的叫住她,说了句什么。
梁心悦停住了。
她回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表情变了。
然后她快步走了回来。
我赶紧蹲下身子,躲到墙角后面。梁心悦从门里出来,没发现我。她站在巷子里,把信封拆开,借着月光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我看不清是什么。
可她的脸色变了。
她把信重新装好,塞进怀里。这次她没有慢慢地走,而是快步往回赶,几乎是小跑。
我追不上她。
等我回到府里的时候,她已经在自己屋里了。灯亮着,窗户上映着她的影子。
我站在她窗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进去。
有些事,她不想让我知道,我逼也没用。
可我更确定了一件事——
丁若雪身上,藏着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给我娘送早饭。她气色好了些,能坐起来自己吃饭了。
我把粥端给她,她喝了半碗。
“念儿,”她忽然开口,“你小姨呢?”
“在院子里。”
“她……没去找丁娘娘麻烦吧?”
我愣了一下:“娘,你怎么知道……”
“她那个性子,我从小就知道。”梁淑英苦笑了一下,“她小时候在村里,谁欺负我,她就去找谁打架。打不过也要打。”
“小姨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梁淑英放下粥碗,“可我怕她连累了自己。丁若雪不是好惹的,她背后有太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梁淑英看着窗外,叹了口气:“念儿,你说娘这辈子是不是太软了?”
我没说话。
“我要是硬气一点,你弟弟也不会……”
“娘,”我握住她的手,“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呢?”她看着我,眼眶红了,“是你爹?是我?还是丁若雪?”
我想说“是丁若雪”,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我爹才是那个该负责任的人。
可我不敢说。
梁淑英又躺下了。她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知道她在哭。
我站在那儿,心里难受得要命。
我走到院子里,梁心悦正坐在石桌旁喝凉茶。她看见我出来,冲我招招手:“过来坐下。”
我走过去坐下。
“你娘怎么样了?”
“好一点了。”
“那就好。”她把凉茶递给我,“喝一口,消消火。”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茶叶有点苦。
“小姨,我问你个事儿。”
“问吧。”
“你昨天晚上见的那个人,是谁?”
梁心悦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普通朋友。”
“你撒谎。”
她看着我,没否认。
“你不告诉我,我也不问了。”我把茶杯放下,“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别让我娘再受委屈了。”
梁心悦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那天下午,我回自己屋睡了个午觉。醒来的时候天快黑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我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
梁心悦不在院子里。
我心想她大概又出去了。可我等了一会儿,她也没回来。我有点不放心,去她屋里看了看。
她的包袱还放在床头。
人不在。
我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天完全黑下来了,她还没回来。我心里头开始有点不安了。
就在这时,偏院那头忽然吵了起来。
我跑过去一看,丁若雪的院子里围了好几个人。我爹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很。丁若雪坐在屋里,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看见梁心悦站在人群外头,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了?”我问一个丫鬟。
丫鬟小声说:“娘娘说有人往她屋里放了老鼠。”
老鼠?
“谁放的?”我问。
丫鬟摇头:“不知道。娘娘说是有人故意的,非要侯爷查清楚。”
我看向梁心悦。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我心里忽然明白了。
那天晚上,我爹折腾了大半夜,也没查出个所以然。丁若雪闹了一阵,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可第二天早上,丁若雪院子里的丫鬟发现了一件东西。
一封信。
信上没署名,只写了三个字——
“等着瞧。”
丁若雪气得脸都白了。她拿着信去找我爹,我爹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说:“大概是下人闹着玩的。”
丁若雪气得摔了杯子:“什么叫下人们闹着玩的?有人在威胁我!”
“谁敢威胁你啊?”我爹陪着笑,“你别想多了。”
丁若雪盯着我爹,眼神冷得能冻死人。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爹站在原地,脸上的笑一点点收起来。
他看了一眼丁若雪的背影,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天晚上,梁心悦在屋里写信。
我偷偷看了一眼——她在给那个“朋友”回信。
信上写了四个字:鱼已上钩。
![]()
05
三天后,太子府忽然来人。
来的是太子身边的侍卫长,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络腮胡,眼神很凶。他站在侯府门口,手里拿着太子的手令。
“殿下有令,请丁良娣回府一趟。”
丁若雪正坐在屋里喝茶,听见这话,手里的茶杯晃了晃。
“殿下找我何事?”
“属下不知。”侍卫长板着脸,“请良娣娘娘尽快动身。”
丁若雪看看我爹,又看看那个侍卫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她笑了,笑得很勉强:“好,我去换身衣裳。”
她转身进屋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梁心悦站在回廊下,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我走到她身边:“小姨,出什么事了?”
“没事。”她看着我,“好戏要开场了。”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丁若雪换好衣裳出来,脸上化了精致的妆,还是笑着的。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看我爹:“侯爷,等我回来。”
我爹点头:“好。”
她上了轿。
侍卫长骑在马上,带着人走了。
我站在大门口,看着轿子消失在巷口。梁心悦站在我身边,她没说话,可我能感觉到她在笑。
“小姨,太子找她干什么?”
“谁知道呢。”梁心悦转身往回走,“大概是家里有事。”
那天晚上,梁心悦没出门。
她坐在屋里,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慢慢地擦着。刀刃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我坐在她对面,一句话也不敢说。
“你怕不怕?”她忽然问。
“怕什么?”
“血。”
我看着她手里的短刀:“小姨,你到底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她把短刀收起来,“有人会替我做。”
“谁?”
“一个欠我人情的人。”
第二天傍晚,丁若雪回来了。
她回来的时候,脸是肿的。
左脸上有五根手指印,红得发紫。嘴角破了皮,头发也有些乱。她低着头,快步走进偏院,谁也没看。
府里的人都看见了,可谁也不敢问。
我爹去找她,被她挡在了门外。
“侯爷请回吧,我要休息。”
我爹站在门口,搓着手:“娘娘,你脸上……”
“我说了我要休息。”
我爹讨了个没趣,灰溜溜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跑到梁心悦屋里,压低声音问她:“小姨,太子打她了?”
“看样子是。”
“为什么?”
梁心悦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念儿,你觉得太子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他。”
“那你觉得,一个太子,会放任自己的女人住进别的男人家里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梁心悦没再说下去。她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小姨,你是说太子他……”
“有些事,说到一半就够了。”梁心悦放下茶杯,“再多说,你就要惹祸了。”
我心里头咚咚直跳。
一个太子,放任自己的妾室住进镇北侯府。这不对劲。从第一天就不对劲。
可为什么我从来没想过?
因为我不愿意想。
因为一旦想了,很多事情就装不下去了。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梁心悦看着我,叹了口气:“念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些事,你自己慢慢想,比我说给你听要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光。
“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06
那封信是丁若雪自己发现的吗?
我一直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也没人在乎这个了。因为事情的发展,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丁若雪被接走那天,全城戒严。
一大早,街上就传遍了消息:太子府出事了。东宫有人通敌犯上,太子亲自带人去查。满城都是兵,挨家挨户地搜。
侯府也被围了。
我爹站在大门口,看着外头黑压压的士兵,脸上的汗珠一粒一粒往下掉。他回头看一眼院子里,丁若雪站在偏院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娘娘,这是怎么回事?”
丁若雪没回答。她死死盯着门口,嘴唇在发抖。
侍卫长骑马停在门口,翻身下马,手里拿着一卷黄绫。他走到我爹面前,声音不高不低:“侯爷,殿下有令,请良娣娘娘回府问话。”
我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丁若雪忽然开了口。
“我不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丁若雪站在廊下,脸上没了笑容,平日里那股子娇媚全不见了。她看着那个侍卫长,眼神冷得像冰。
“我说,我不回去。”
侍卫长看着她,没说话。他身后的士兵刷刷地拔出半截刀。
场面一时间僵住了。
我站在回廊的柱子后面,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下意识地去找梁心悦,可她不在我身边。
我环顾一圈,发现她站在院子角落的花架底下,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这一幕。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
是等待。
她在等什么?
丁若雪转身往屋里走。侍卫长一挥手,几个士兵冲上前去,挡住了她的去路。
“娘娘,属下劝您别让殿下难做。”
丁若雪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你们敢动我?”
“殿下说了,”侍卫长的声音很平,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不论身份,一律拿下。”
丁若雪的脸终于彻底垮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我爹:“侯爷!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欺负我?”
我爹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他低下头,往旁边退了一步。
那个动作,让丁若雪最后一丝希望碎了。
“好……好……你们一个个,都指望不上。”她咬着牙,声音都在抖,“我自己去找殿下说清楚。”
她抬脚往前走,侍卫长却伸手拦住了她。
“娘娘,还有一件事。”
丁若雪停住脚。
“殿下吩咐您……”侍卫长的目光落在我爹身上,“当着侯爷的面,把衣裳脱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落叶的声音。
我爹猛地抬起头:“什么?!”
丁若雪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侍卫长又说了一遍:“脱。”
丁若雪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
“您自己心里清楚。”
丁若雪不说话了。
她站在那里,院子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她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变成一种灰败的颜色。
她慢慢地抬起了手。
“娘娘!”我爹叫了一声。
“闭嘴。”丁若雪的声音很轻很轻。
她解开了领口的扣子。
一只。
两只。
外衫滑落。
她肩头露出来。
所有人都看见了。
她右肩上,刺着一只鸳鸯。鸳鸯旁边,是一行小字——
镇北侯顾明熙之名。
院子里一瞬间像炸了锅。丫鬟们捂住了嘴,小厮们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我爹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侍卫长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我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侯爷,您还有什么话说?”
我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丁若雪站在那里,衣裳半褪,肩上的刺青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抬着头,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带着一种绝望的骄傲。
“看清楚了?”她看着我爹,声音沙哑,“你倒是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让我把这名字刺上去的?”
我爹往后退了一步。
“是你自己……”
“我自己?”丁若雪笑了,笑得很凄凉,“你忘了吗?那天晚上你灌我喝了几杯酒,你说你喜欢这花样,非要让人来刺。我不肯,你就叫人按住我。”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爹的脸变成了死灰色。
侍卫长咳嗽一声:“两位,请吧。殿下在府里等着。”
他伸手要拿丁若雪,丁若雪忽然抬头,哑着嗓子大喊了一声:“梁心悦!”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花架底下。
梁心悦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丁若雪死死盯着她:“是你。”
梁心悦不承认,也不否认。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丁若雪,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你从一开始就盯着我了。”丁若雪的声音在发抖,“你回来那天,说的那些话……你早就算好了。”
梁心悦终于开了口:“不算好,怎么对得起我姐姐流掉的那个孩子?”
丁若雪浑身一震。
侍卫长上前拉住她的胳膊:“娘娘,走吧。”
丁若雪被拽着往外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梁心悦。
那一眼里,有恨,有狠,有不解。
“你到底是什么人?”
梁心悦看着她,笑了。
“我是梁淑英的妹妹。”
丁若雪死死盯着她,半晌,忽然笑了。
“好……你厉害。”
她转身走了。
![]()
07
太子府在西城,占了整整半条街。
侍卫长把丁若雪带进去的时候,我跟梁心悦就站在街对面的一家茶楼上。二楼靠窗,能看到太子府的大门。
丁若雪被带进去了,大门在身后沉沉地关上。
“小姨,”我忍不住问她,“太子会把她怎么样?”
梁心悦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你猜。”
“我猜不到。”
“那就不猜。”
她放下茶杯,看着窗外:“有些人犯了错,总要付出代价。太子殿下不是好糊弄的人。”
“可丁若雪是太子的女人……”
“那是以前。”梁心悦打断我,“从今天起,她什么都不是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她到底跟太子是什么关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茶楼下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我探头一看,太子府的大门又开了。
几个侍卫抬着一个担架出来。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衣衫不整,脸上蒙着一块布。
布上有血。
不是一点。
是渗出来的,一大块。
担架经过我们楼下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把蒙在脸上的布掀开了一角。
我看见了一张脸。
不对。
那是一张曾经的脸。
现在那张脸上,烧红的炭印烙得整整齐齐,从额头到下巴,整片皮肉都翻卷起来,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
左半边脸的轮廓还在,右半边却已经完全变形了。
我的胃猛地一翻,差点吐出来。
梁心悦按住了我的手:“别看了。”
可我已经看见了。
那个曾经在回廊上摇着团扇笑盈盈的女人,没有了。
梁心悦结了茶钱,带着我从茶楼后门出来。我们绕了两条街,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个女人的侧脸。
“上车。”
声音很熟悉。
我愣了一下:“小姨,那是谁?”
梁心悦推了我一把:“你娘。”
我赶紧爬上马车。里头坐着的果然是我娘。她穿着素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虽然还有些苍白,可眼神比前几天清明了许多。
“娘,你怎么来了?”
“你小姨让我来的。”梁淑英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说是……有个结果要让我亲眼看看。”
梁心悦也上了车,坐在我娘对面。她掀开车帘,朝着街口抬了抬下巴。
我看见那副担架被人抬着,往城南的方向去了。
“那是送去哪儿?”我问。
“乱葬岗。”梁心悦说得云淡风轻,“殿下说,这样的人,不配埋进太子府的坟地。”
我看着那副担架拐过街角,渐渐地消失不见,心里一时间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那个女人害死了我弟弟,害得我娘差点没了命。我恨她。
可看见她那个样子,我心里还是有些说不出的酸涩。
“娘,你难过吗?”
梁淑英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头:“不难过。只是觉得……不值。”
她靠在我肩上,声音很轻很轻:“一个好好的人,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呢?”
梁心悦没接话。
马车缓缓地往前走了。车帘微微掀动着,外面的光洒进来,一明一暗地晃在我娘脸上。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勾着,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那是那个失去的孩子之后,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08
回去的路上,我娘靠在车壁上睡着了。
我轻轻给她披了件衣裳,然后压低声音问梁心悦:“小姨,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爹……我爹那边呢?”
梁心悦沉默了一会儿:“你爹已经废了。太子虽然没撤他的爵,可他这辈子,仕途算是走到头了。”
“那侯府呢?”
“府里的那些小妾,能遣的都遣了。剩下的,愿意留下做活的,就留着;想走的,给一笔安家费。”
我惊讶地看着她:“这是你安排的?”
“不是。是你爹自己让人办的。”
我更惊讶了:“我爹?”
“人在大难临头的时候,总会想明白一些事的。”梁心悦靠在车壁上,看着外头后退的街景,“他知道自己从前做错了,可有些错,做下了就没法回头。”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会对我娘好吗?”
梁心悦转过头来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念儿,这世上没有谁会因为你对他好,就理所当然地对你好。你娘这辈子等的,从来都不是你爹对她好。”
“那她等的是什么?”
“等一个公道。”
我没听懂。
可我看见梁心悦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
马车沿着长街慢慢地走,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我看着窗外的天,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橙色。
街上有人在收摊,有人在煮晚饭,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日子还是要过的。
我娘没有回侯府。
梁心悦在城西租了一座小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带一个厨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八月还没到,已经能闻到淡淡的香气。
我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的时候,心里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难过。
是安心。
我娘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眼睛望着那棵桂花树,呼吸很轻很匀。阳光透过树叶漏下来,在她脸上跳来跳去。
“娘,你喜欢这儿吗?”
“喜欢。”
她摸了摸我的头:“念儿,娘这辈子,头一回觉得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了。”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梁心悦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们母女俩,脸上的表情和平常不太一样。她的嘴角往上翘着,可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她清了清嗓子,“饭还没做呢。”
我站起来:“我去做。”
“你会做什么饭?”
“我会熬粥。”
梁心悦笑了:“行,那就熬粥。”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喝了一锅粥。
粥煮得很清,米都熬化了,上面漂着几片青菜叶。
简简单单的东西,可我觉得比侯府里那些珍馐百味都好吃。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梁心悦忽然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念儿。”
“嗯?”
“过几天,我要走了。”
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去哪儿?”
“回江南。”
“回江南?”
“那边还有点事要处理。”她靠在门框上,“不过你放心,过阵子我还会回来的。”
我转过身看着她:“小姨,那个送你信的朋友……”
“他不是我的朋友。”梁心悦的口气淡淡的,“他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故人。”
“可是你明明……”
“有些事,不能说得太明白。”她截住了我的话头,“说太多了,对谁都不好。”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比我大十一岁的小姨,身上藏着的故事,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那好吧。你路上小心。”
梁心悦笑了:“放心吧,我命硬。”
她说完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念儿,你娘这辈子不容易。以后你要好好照顾她。”
我点头:“我知道。”
她没再说什么,进了屋,顺手带上了门。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
09
梁心悦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爬起来一看,她正在收拾包袱。一件青色的衣裳,一个水壶,一柄短刀。东西不多,三下两下就收拾好了。
“小姨,我送你。”
“不用。你陪着你娘。”
“没有可是。”她把包袱往背上一甩,“照顾好自己。”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站在门槛上,看着她往外走,走了两步,我忽然叫住她。
“小姨,那个李自如……是谁?”
梁心悦的身子明显顿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丝我琢磨不透的情绪:“谁告诉你的?”
“我看到的。那天晚上你烧信,灰烬里有一张没烧完的纸,上面写着那个名字。还有一个叫‘殿下’的人。”
梁心悦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念儿,你比你娘聪明。”
“所以那个人到底是谁?”
梁心悦想了想,像在决定要不要说。最后她说了一句:“一个写密信的朋友。”
“密信?”
“对。”她看着我,“那封让太子查出丁若雪底细的密信,就是他写的。”
我愣住了:“那他是谁?”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你爷爷是怎么死的吗?”
“三年前,太子还是皇子的时候,曾经主办过一桩通敌案。那桩案子里,落马的有好几个官,你爷爷就是其中之一。”
“我爷爷是被人害死的?”
梁心悦没有正面回答:“那桩案子背后,有丁若雪的手笔。她未婚时就已经在为太子办事,你爷爷碍了她的路,所以被栽赃了。”
“那我爷爷他……”
“他是被冤死的。”
我站在那儿,感觉全身的血都在往头顶上涌。
“那封信……”
“是的。”梁心悦的声音很轻很轻,“你爷爷临死前,留下了一封密信,里面记载了他查到的与丁若雪有关的罪证。那封信本应送到太子手里,可中间被人截了。”
“被谁?”
“被我爹,也就是你外公截下来了。”
我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外公?”
“你外公当时是太子的门客,他收到你爷爷的密信后,知道事关重大,就想办法把它藏了起来。”
“那后来呢?”
“后来你外公病故,信落到我手里。”梁心悦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只是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所以小姨你这次回来……不是为了我娘?”
“是为了你娘,也是为了完成你爷爷和你外公的心愿。”
我站在那儿,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我一直以为梁心悦只是回来替我们出气的,没想到她背后还有这么多的故事。
梁心悦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念儿,有些仇,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她的手掌温热有力的。
“现在,一切都了结了。”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那天我回到屋里的时候,我娘已经醒了。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娘,小姨走了。”
“我知道。”
她没回头,可我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睛。
10
秋天到了。
小院里的桂花开了,香得满院子都是。
我娘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了一块桂花糕。她咬了一口,细细地嚼着,脸上带着笑。
“念儿,这桂花糕是你做的?”
“嗯,跟着隔壁王婶学的。”
“好吃。”
她把剩下半块吃完了,拍拍手上的碎屑,舒服地叹了口气。
我坐在她旁边,靠在她肩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里都是桂花的香气。
“娘。”
“你想爹吗?”
我娘沉默了一会儿。
“不想。”她的声音很平静,“我跟他过了二十年,可到头来,那些日子好像都不是我自己的。”
“你小姨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说,人这一辈子,不能总活在别人的影子里。”
“那小姨她……”
“她走得对。”我娘笑了笑,“她有自己的事要做,不能一直陪着我们。”
“可她说过,还会回来的。”
“那就等她回来。”
我娘用手摸了摸我的头:“念儿,这世上有些人是过客,可有些人,是你一辈子的亲人。”
我点了点头。
风吹过来,桂花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朵花落在我娘的肩膀上,她轻轻把它们拂下去。
“娘,以后我们就在这儿过日子吗?”
“那爹那边……”
“他不会再来了。”我娘的口气很肯定,“他心里清楚,我跟他的缘分,已经尽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靠在她肩上,感觉她的胳膊搂住了我,紧紧的。
那天傍晚,我收拾院子的时候,在门槛下发现了一个东西。
一个信封。
信封是用上好的宣纸糊的,边角压得很整齐。上面没写署名。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八月十五,桂花树下,有客来访。”
没有落款。
可我认得那个字迹。
是梁心悦的。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的时候,我看见我娘坐在桂花树下,正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茶。
夕阳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金色。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是谁来的信?”
“小姨说,八月十五有客来。”
“是吗?”我娘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那咱们得准备准备。”
“娘,你知道是谁要来吗?”
“差不多猜到了。”她放下茶杯,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你小姨做事,从来不会没头没尾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丁若雪的脸,太子府的门,那副担架上蒙着血的布,还有梁心悦信上那句话。
会是谁呢?
我想了很久,最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头,我看见一个穿青衣裳的人影,站在桂花树下。
她笑了笑,朝我伸出手。
“念儿,我回来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