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骂我下不了蛋,我带娃回娘家,初三我妈带20个姐妹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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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晚上六点,陈家堂屋里摆了两桌菜。红烧肉、炸丸子、炖鸡、蒸鱼,我忙了整整四个小时。

我刚把两岁的朵朵安顿好,屁股刚挨上凳子。

婆婆周春芳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不下蛋的东西,还好意思上桌?”

满桌子亲戚笑成一片。小姑子陈秋萍嘴里的瓜子壳吐到我脚边:“嫂子,我哥也真是的,娶个母鸡还能下个蛋呢。”

我看向陈耀祖。

他低头扒饭,筷子都没停。

朵朵突然从我怀里挣出来,奶声奶气说了句:“奶奶坏,不许骂妈妈。”

周春芳摔了碗。

汤溅了我一身。

我抱起朵朵,走出堂屋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说:“跑什么跑,说你两句还委屈上了?”

那天晚上我躲在房里,打了黑车的电话。

凌晨三点,我敲开了娘家的大门。

我妈曹婧穿着棉袄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晃了晃我的脸,又晃了晃朵朵。

她说:“孩子给我。”

三天后的大年初三,我妈带着二十个老姐妹,坐满了婆家的堂屋。

周春芳端着茶杯的手一直在抖。

我妈没吵也没闹,只是慢悠悠地说:“周大姐,我来拜个年,顺便问问你,你说我家乐欣不下蛋,那朵朵是从哪儿来的?”



01

年三十那天一大早我就起来了。

陈家规矩多,年夜饭要十二道菜,鸡鸭鱼肉不能少,还要蒸一锅年糕,寓意年年高升。

周春芳坐在堂屋里磕着瓜子看电视,瓜子壳吐了一地,我扫地的时候她连脚都不抬一下。

朵朵前两天咳嗽刚好,还有点黏人,我一边炒菜一边哄她。周春芳嫌孩子吵,把茶几踹了一脚,茶杯倒了,水流了一桌子。

“吵死了,不会带到里屋去?”

我说:“妈,朵朵咳嗽刚好,有点闹人。”

“闹人?还不是你惯的。两岁多的孩子一点规矩都没有,跟你一样没家教。”

我没吭声,抱着朵朵回了厨房。

锅里的油已经冒烟了,我把切好的鱼放进去,“刺啦”一声,油星子溅到手背上,烫得我一个激灵。

朵朵伸手要抱,我只能用胳膊肘夹着她,一手翻鱼一手拿调料。

堂屋里传来亲戚们说笑的声音。

二婶张翠花嗓门最大:“春芳,你这媳妇不错啊,干活利索。”

“利索有什么用?肚子不争气,三年了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

“哎哟,这不是还能生吗?”

“生什么生,我都看透了,她就是不下蛋的命。”

我手里的铲子顿了顿。

朵朵看着我,小脸蛋皱成一团:“妈妈,痛不痛?”

“不痛,朵朵乖,妈妈在做饭。”

“奶奶说妈妈。”她说话还不太清楚,但这句“说妈妈”吐字特别清晰。

我鼻子一酸,没让眼泪掉下来。

中午十二点,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

大伯陈德富、二叔陈德贵、三姑陈德秀,还有堂哥堂嫂一大群人,加上孩子,满满当当坐了两桌。

周春芳换了一身红棉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坐在主位上跟亲戚们家长里短。

陈耀祖在院里摆桌子,我去叫他帮忙端菜。

“你自己端不行吗?我跟大伯他们说话呢。”

“十二道菜,我一个人端不了。”

“那你就多跑两趟。”

我看着他,他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去跟大伯递烟。朵朵拉着他的裤腿叫爸爸,他“嗯”了一声,也没抱。

我一个人端了十二道菜。

二婶张翠花来厨房端汤的时候,小声说了句:“乐欣,累了吧?”

“不累。”

“你婆婆那个人,你也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知道就好。”她叹了口气,端着汤出去了。

年夜饭开席了。

周春芳坐在主桌的正中间,招呼着亲戚们动筷子。我抱着朵朵坐在最边上的位置,刚拿起筷子,就听见周春芳说话了。

“哎,我说有些人啊,干活的时候不见人影,吃饭的时候倒是跑得快。”

桌上安静了两秒。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二婶打圆场:“春芳,大过年的,少说两句。”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是实话。这家里的活哪样不是我在干?她一个当媳妇的,除了吃饭还会干什么?”

大伯母刘秀兰接话:“可不是嘛,现在的年轻媳妇,哪像咱们那时候。”

三姑陈德秀也跟着笑:“嫂子以前还说要抱孙子呢,这倒好,连个响都没听见。”

“抱孙子?”周春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是不指望了,人家肚子不争气,我能怎么办?”

朵朵抬起头,看着她奶奶。

然后又看着我。

小脸蛋皱成一团,像是想说什么。

我以为她会哭。这个年纪的孩子,听到大人吵架最容易吓哭了。

但朵朵没有。

她从我腿上站起来,扶着桌沿,奶声奶气地说了句:“奶奶坏,不许骂妈妈。”

整个堂屋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特别,像是所有人都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周春芳先是愣住,然后脸色变了。变红,变白,变青。

陈秋萍在旁边笑出声:“妈,你孙女说你坏呢。

周春芳“啪”地摔了碗。

“你个没教养的东西!谁教你说的!”

汤汁溅到我身上,袖子湿了一大片。我下意识把朵朵护在怀里,周春芳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养你们一家三口,吃我的喝我的,还敢骂我?!”

朵朵哭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奶奶突然发火了。我抱着她站起来:“妈,孩子小,她什么都不懂。”

不懂?还不是你教的!你就是在背后说我坏话!

“没有。”

“没有?没有她怎么会说这种话?!”

陈耀祖终于开口了:“妈,少说两句。”

“你让我少说?你老婆教孩子骂我,你让我少说?!”

我看了看桌上一圈人。大伯母在剔牙,二婶低着头看手机,三姑端着酒杯喝得满脸通红。没有一个人看我。

我看陈耀祖。

他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说:“乐欣,你先带朵朵进去吧。”

我没动。

“让你进去没听见?”周春芳的声音尖起来,“滚进去!看着就烦!”

朵朵哭得更大声了。

我把她抱紧,转身往里屋走。

身后传来周春芳的声音:“什么玩意儿,不下蛋的东西还矫情上了。

然后是笑声。

一大片笑声。

我走进里屋,关上门,把所有的声音隔绝在外面。

朵朵还在哭,眼泪鼻涕糊了我一胸口。我拍着她的背,一遍一遍说“没事的,朵朵不怕,妈妈在”。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委屈。

是朵朵说了陈耀祖该说的话。

02

里屋的窗户没有关紧,冷风灌进来。

隔壁堂屋里传来打牌的声音,还有亲戚们喝酒划拳的喊叫。周春芳的笑声最大,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把朵朵哄睡了,坐在床边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亮,是陈耀祖发来的微信:“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亲戚们都在,你出来敬杯酒,给她个台阶下。”

还是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发来第三条:“你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趴在床边看着朵朵。她睡得很沉,小手攥着我的衣角不放。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翼一翕一翕的。

隔壁突然传来陈秋萍的声音:“妈,你当年生我的时候,奶奶是不是也对你不怎么样?”

“提她干什么?死都死了。”

我就是问问。你不是说她骂你骂得挺凶的吗?

“那能一样吗?她是我婆婆,我是她儿媳妇。她骂我那是天经地义的,我能怎么办?”

“那你怎么对嫂子……”

“你懂什么!我对她还不够好?让她住我的吃我的,还生了个赔钱货,我都没说什么!”

我的手攥紧了被子。

朵朵动了动,我赶紧松开手,轻轻拍她的背。

又哄了半个小时,她彻底睡着了。

我打开手机,看了看通讯录。妈妈的电话在第一个。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就是按不下去。

我知道只要打电话过去,我妈肯定会说“回来吧”。

但我怕。

怕回去了,就真的回不来了。

最后还是打了。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我妈的声音:“喂,乐欣,过年好啊。”

我一听到她的声音,眼眶就红了。

“妈。”

“怎么了?”

“没……没什么,就是祝你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妈顿了顿,“朵朵呢?给我说两句。”

她睡着了。

“哦,那就算了。你们明天还过来拜年不?外婆听说你们要回来,高兴得不行。”

我说不出来话来。

我妈可能听出了什么,沉默了几秒,又问:“乐欣,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那你声音怎么不对?”

“我……我就是有点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妈说:“想回来就回来吧。”

我咬着嘴唇,没出声。

“嗯?”

“我没事。”

“我知道。”我妈的声音很平静,“你要是想回来,我随时在家。不想回来也没事,照顾好自己和朵朵。”

我挂了电话,眼泪又掉下来。

隔壁的打牌声还在继续。我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半。现在回去,打车要四个小时,到了也凌晨两点了。

但我不想再在这个屋里多待一秒钟。

我开始收拾东西。就几件衣服,还有朵朵的奶粉、尿不湿。我把东西塞进一个旅行袋里,又把朵朵裹进棉袄。

十点多,客厅里传来周春芳的声音:“那丫头呢?”

“在里屋吧。”陈耀祖说。

“饭也不出来吃,还得给她端过去?惯的!”

“我去给她端点吧。”

“端什么端!不吃拉倒!让她饿着!”

然后是陈耀祖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我听见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心里凉透了。

我把朵朵抱起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妈妈,去哪里?”

“回外婆家。”

“外婆?”她眼睛亮了亮,“外婆家有糖。”

“有,有很多糖。”

我轻轻打开门,客厅里烟雾缭绕,男人们围了一桌打麻将,女人们在旁边嗑瓜子聊天。没有人往我这边看。

我低着头,抱着朵朵穿过院子。

外面在下雨。

不大,是那种细密的毛毛雨,但是冷。

我抱着朵朵站在村口的马路上,等了快半个小时,才用手机叫到一辆黑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怀里的孩子。

“这么晚出门?”

“嗯。”

“去哪?”

“湖南。”

他愣了一下:“湖南哪里?那可不近。”

“桂阳。”

他算了算:“三百多里地啊,得四个小时。”

“我知道。你走不走?”

他看了看朵朵,点了点头:“上车吧。”

我坐进后排,把朵朵放在腿上。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朵朵不安地动了动,又睡着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我:“姑娘,这么晚带着孩子出来,家里人放心?”

我没说话。

他也不问了。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朵朵突然开始发烧。小脸蛋烧得通红,呼吸也有些急促。我慌了神,翻包找退烧药,发现出门太急,什么都没带。

师傅,前面有服务区吗?

“还有十几公里。”

“麻烦停一下,孩子发烧了。”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你带药了吗?”

“没带。”

他没说话,油门踩深了。

到了服务区,我把朵朵抱下车。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哭了起来。司机也下来了,从后备箱翻了条毯子出来:“先给孩子裹上。”

“谢谢。”

“前面有个药店,我叫了朋友等着。”

我愣住了。

他摆摆手:“赶紧去吧,孩子要紧。

我把朵朵抱进服务区的卫生间,用纸巾蘸了温水擦她的额头、腋窝、脖子。朵朵哭着喊妈妈,我心都揪起来。

过了十几分钟,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过来了,拎着一袋药。

“是你们要退烧药吗?”

“对对对。”

她看了看朵朵,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不高,先吃一顿药看看。多喂点水。”

我给孩子喂了药,又喂了些温水。朵朵昏昏沉沉地又睡了。

回到车上,司机问:“好点了吗?”

“退了一点。”

“那走吧,早点到家早点安顿。”

我抱着朵朵,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移。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四个小时后,凌晨两点四十,车停在了我家院门口。

我妈曹婧穿着棉袄,打着手电筒,站在门口。

手电筒的光晃了晃我的脸,又晃了晃朵朵。



03

我把朵朵递过去,我妈接住她,顺手掖了掖被子角。

车门没关,司机还在等我付钱。我妈看了一眼,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递过去:“师傅,麻烦你了,这么晚还送一趟。”

司机没接:“给过了。”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上车的时候,她手机转的。”

我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下了车,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才觉得累。站了四个小时,脚都是麻的。

我妈抱着朵朵往里走,我拎着包跟在后面。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灶上温着一锅热水。我妈把朵朵放到床上盖好被子,转头去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然后开始下面条。

我坐在灶台边,看着她。

我妈没问我为什么回来。

她什么也没问。

面煮好了,放了两个荷包蛋,撒了一小把葱花。她把碗端到我面前:“吃吧。”

我拿起筷子,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她就在旁边站着,不说话。

我吃完了面,把汤也喝光了。我妈收了碗,擦干净桌子,坐在对面看着我。

“还吃吗?”

“不吃了。”

“那去洗个澡,早点睡。”

“你不想问我什么吗?”

我妈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你主动要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我低下头。

“乐欣,”她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别的都不重要。你回来了就好,朵朵也没事就好。”

我点了点头。

洗完澡回到房间的时候,朵朵睡得正香。被子蹬开了一角,我帮她重新盖好,在她旁边躺下来。

心里踏实了。

大年初一早上,我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朵朵已经醒了,趴在我胸口上:“妈妈,外婆家。”

“嗯,外婆家。”

外婆呢?

“在外面。”

我妈正在院子里杀鸡。看到我出来,她笑了笑:“醒了?朵朵,过来外婆抱。”

朵朵跑过去抱大腿。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一切。桂花树还是那棵桂花树,菜地里依然种着小葱和韭菜。一切都是老样子。

“乐欣,”我妈突然叫我,“你外婆等会儿过来。”

“外婆知道我回来了?”

“我昨天夜里告诉她了。她今天非要来看看。”

果然,上午九点多,外婆宋慧拄着拐杖来了。

外婆七十二了,但身体硬朗得很。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走路带风。

她一进门,先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看了看朵朵。

把孩子抱过来我看看。

我把朵朵递过去。

外婆抱着她颠了颠:“长胖了点,不错。”

她把朵朵还给我,看了我妈一眼:“你跟我来一下。”

两个人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我抱着朵朵在院子里坐着,心里有点慌。我知道外婆肯定是来问我事儿的,但我不知道妈妈会怎么跟她说。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她们出来了。

外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她走到我身边坐下来,握住了我的手:“乐欣,你跟外婆说一句话就行,那家人,是不是欺负你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眼眶就红了。

“外婆……”

“别哭,好好说。”

外婆松了手,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好,我知道了。”

说完她就站了起来:“我出去走走。”

“外婆你去哪?”

“找几个老姐妹说说话。”

我妈拦住了她:“妈,你先别急,这事……”

急?”外婆扭头看着我,声音很稳,“我不急。我就是想找人聊聊天。

然后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去了。

04

大年初二,家里突然热闹起来。

一大早,院子里就来了十几个人。都是我妈的老姐妹——刘姨、赵姨、周姨……我小时候都叫她们姨的,后来嫁远了,见得少了。

她们每个人进门第一句话,都是“乐欣回来了?孩子呢?给我抱抱”。

朵朵也不认生,谁抱都行。一时间院子里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我厨房里做饭,听着外面传来的说笑声,心里踏实了些。

“曹姐,听说你闺女回来了?”

“回来了。她婆婆家那边,今年过年就不去了。”

“怎么回事?”

“没什么,就是在那边过年不习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到了下午,外婆又来了。这次她手里拎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的什么。

她进了屋,把门关上,叫我和我妈都进去。

“我昨天去了一趟老赵家。”

“赵姨?”

“嗯。她儿媳妇也是嫁过去的,头胎生的女儿,也被婆家嫌弃过。她跟我说了很多。”

我妈给她倒了杯茶:“妈,你是不是又去找人理论了?”

“理论什么理论?我就是去聊聊天。”

外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我:“乐欣,你跟我说实话,你婆婆那个人,到底是打心眼里重男轻女,还是有别的原因?”

我想了想:“她就是嫌弃我生了朵朵。”

“没有别的了?”

“应该没有。”

外婆放下杯子:“那你知不知道,你婆婆当年是怎么嫁进陈家的?”

“她结婚第一年就生了你小姑子,大出血,差点没命。她婆婆呢?你婆婆的婆婆,那个刘凤兰,连医院都没去看一眼。”外婆看着我,“你婆婆生完孩子回家,第二天就要下地干活。刘凤兰站在门口骂她,骂她生了个赔钱货,骂她没用。骂了整整一个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婆婆是你婆婆,但她也是从儿媳妇熬过来的。她当年受的那些苦,跟你在陈家受的,一模一样。”

外婆看着我,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婆婆骂你‘不下蛋’,是因为她婆婆当年就是这么骂她的。”

我沉默了很久。

“外婆,您说的我都懂。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朵朵有什么错?她凭什么要被她奶奶说成是赔钱货?”

外婆没说话。

“我妈生了我是赔钱货吗?我是赔钱货吗?”

我妈在旁边喊了一声:“乐欣!”

“没什么叫不叫的。”外婆摆了摆手,又看着我,“你说得对。朵朵没错,你也没错。”

她站了起来:“我叫了几个老姐妹,明天一早过来。”

“外婆,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带人去看看你婆婆,顺便给她拜个年。”

“外婆!”

“放心,我不闹事。”外婆笑了笑,“我就是想让她明白,她婆婆当年是怎么对她的,她不应该再那么对你。她婆婆是混账,她也成了混账。那我得让她知道,混账,是会遭报应的。”

那天晚上,我妈在厨房里包饺子。

我给她打下手,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朵朵在院子里跟邻居家的猫玩,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你说,我是不是不孝?大过年的跑回来,让你操心。”

我妈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你是我生的,我操心你,天经地义。你要是受了委屈还要硬撑着不告诉我,那才叫不孝。

“乐欣,嫁人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了,不管嫁谁,你都得记住,你还有娘家。”

我被剁馅的声音挡了一下,没听清。

“没事了。”她把桌上的饺子皮收起来,“早点睡吧,明天还有事。”

我回到房间,朵朵已经躺下了。

我搂着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外婆明天到底要干什么?



05

大年初三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

我正睡得迷糊,突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打开窗户一看,愣住了。

院子里站了十几个人。

有外婆,有我妈,有赵姨,有周姨……她们都穿着整齐的棉袄,有的还扎着围巾,手里拎着个布包。

人人精神抖擞,完全不像是一大早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样子。

我赶紧穿好衣服跑出去。

“外婆,你们这是……”

“哦,人都到了?”外婆看了看手表,“还差几个,等会儿就来了。”

您到底要干什么?

“不是跟你说过了?去给你婆婆拜个年。”

“就你们几个?”

不止。

说话间,院门口又进来好几个人。有拄着拐杖的,有抱着暖水袋的,还有一个戴着老年帽,脸红扑扑的,说话中气十足:“老宋!我们来了!”

“来得好。都到齐了吗?”

“齐了!二十二个!”

二十二个老太太,齐刷刷地站在我家的院子里。最小的看起来六十出头,最大的那个,满头白发,背有点驼,但是眼神很亮。

我有点慌:“外婆,这阵势……”

“没事,你进去把朵朵穿好,然后抱着她上车。咱们今天就一件事,去陈家拜个年。”

七点整,三辆面包车停在门口。

外婆是总指挥,她把我妈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对大家说:“姐妹们,今天咱们去陈家,一不吵二不闹,就是去拜年。进门先喝茶,再吃瓜子,最后跟她们聊聊天。”

“聊什么?”有人问。

外婆笑了笑:“聊咱们这辈子,是怎么当媳妇的。”

我抱着朵朵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上,我妈坐在后排,外婆坐我旁边。

车开了。

朵朵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倒退的树影,问我:“妈妈,我们去哪里?”

“去奶奶家。”

“奶奶凶。”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的手抖了一下:“不怕,外婆在。”

“外婆打奶奶吗?”

“外婆不打人。外婆……是去教奶奶怎么当好奶奶的。”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三个小时后,车停在陈家村口。

我心跳开始加速。

外婆拍了拍我的手:“别怕。一会儿你什么事都不用管,只管抱着朵朵坐在中间,你婆婆说什么你都别搭理。”

“外婆,她要是……”

她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外婆笑了笑,“我们今天二十二个人,一人一口口水也能把她淹死。

三辆面包车驶入村子。

村口几个晒太阳的老头看到这阵仗,都站了起来,瞪着眼睛往这边看。

到了陈家院门口,外婆推开车门,走下车。

她站在院门口看了看,然后回头对其他人说:“到了。姐妹们,都下来吧。”

二十二个老太太,从三辆车上鱼贯而下。

院里的周春芳正在摆瓜子花生,准备待客。

她听到动静,抬头往院门口一看。手里盛花生的盘子“”地掉在地上,花生炸了一地。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宋……宋姨,您……这是?”

外婆没理她,径直走到堂屋,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其余二十一个人鱼贯而入,自动排成三排坐下。

我妈走在最后,进了门,对周春芳笑了笑:“周大姐,过年好啊。我们来给你拜个年。”

周春芳脸都变了:“曹……曹大姐,您这……”

“哦,我们是宋家老姐妹会的,正巧没事,跟着过来热闹热闹。”

周春芳强打精神,端了茶水过来:“各位大姐,喝茶,喝茶。”

所有人都不动。

外婆笑着接过茶:“不错,碧螺春。周大姐有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

“你先别忙了。坐下吧,我们聊聊天。”

周春芳只好坐下。

外婆喝了一口茶,说:“周大姐,我今天来,就是来给你拜个年。顺便也问问你,那天你骂我家乐欣‘不下蛋’,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春芳脸色白了:“宋姨,那是……那是我家的事,外人不方便管。”

“外人?”外婆笑了笑,“我外孙女嫁进你家,怎么就成了外人?她是谁?是你儿媳妇。陈耀祖是谁?是你儿子。朵朵是谁?是你孙女。一家人,怎么就成外人了?”

周春芳说不出话。

再说了,你说她‘不下蛋’,”外婆放下茶杯,“那我问你,朵朵是怎么来的?是你儿子跟你别的女人生的?还是她是捡来的?

周春芳的脸更白了。

“你说这话,不是暗示我外孙女不干净吗?”

“宋姨!我可没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周春芳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我抱着朵朵走进了堂屋。

朵朵看见周春芳,躲到我怀里,小声说:“奶奶。”

周春芳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外婆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周大姐,你看看你孙女,她怕你。一个两岁多的孩子,能懂什么?她能不知道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吗?”

周春芳没说话。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才嫁进陈家没多久。那一年,你抱着你女儿回娘家,你婆婆追到村口骂你,骂你是‘不下蛋’、‘赔钱货’。你当时蹲在路边哭,我还劝过你,记得吗?”

周春芳的身体猛地一僵。

06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周春芳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外婆没继续逼她,而是站了起来,对门外的老姐妹们喊了一声:“姐妹们,进来吧。咱们坐下,好好聊聊天。”

二十一个人鱼贯而入。

她们自动分成三组,像排兵布阵一样,各自落座。

外婆重新坐下来,清了清嗓子:“周大姐,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舒服。觉得我们是来找茬的。

“那我就跟你说句话。我们不是来找茬的,我们是来给你治病的。”

“治病?”

“对。你心里有病,得治。”

外婆看向第一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老赵,你先说说。”

那个叫老赵的点了点头,坐直了身子:“我叫赵玉梅,今年六十八了。我当年嫁进门,第一胎生的女儿。我婆婆直接把我赶出家门,让儿子休了我。我老公倒是护着我,但后来还是被逼着又生了七个。七个女儿,一个接着一个生。我生到第五个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了命。我婆婆让我老公把我扔到外面去,他说,留着她还能生。”

周春芳的脸开始发白。

赵玉梅继续说:“后来我生了最后一个儿子,我婆婆才对我好点。但那又怎么样?我已经被折磨了十二年。我女儿里头,有三个被我婆婆送人了。我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哪儿,也不知道她们过得好不好。”

赵玉梅擦了擦眼角:“我这一辈子,就毁在我婆婆手里了。”

周春芳低下头,不说话。

第二组一个穿着红棉袄的老太太站起来:“我叫李秀英,今年七十了。我当了二十三年婆婆。我以前也骂我儿媳妇‘不下蛋’,骂她‘赔钱货’。我儿子跟我翻脸了,要分家。我气得不行,觉得他没良心。后来我女儿嫁了人,她婆婆也骂她‘不下蛋’。我才突然想明白,我骂我儿媳妇的话,跟我婆婆骂我的话一模一样。”

她看着周春芳:“周大姐,你骂你儿媳妇‘不下蛋’,跟你当年被你婆婆骂的那些话,是不是也一样?”

她的手攥紧了茶杯,指节都发白了。

第三组一个戴眼镜的老太太站起来:“我叫赵玉梅,我是退休的村妇女主任。我在这行干了四十年,处理过太多这种事了。”

“周大姐,咱们国家的法律有规定,因为妻子不能生育而进行侮辱、虐待的,属于家庭暴力。情节严重的,可以追究行政甚至刑事责任。”

周春芳的手抖了一下。

“更别说,你儿媳妇还生了个女儿。她又不是不能生。”

“我又没打她……”

你现在是没打她。但你骂她,侮辱她,当着亲戚的面让她抬不起头。这也是家暴。

周春芳彻底说不出话了。

外婆看着我:“乐欣,你抱着朵朵过去,让你婆婆好好看看她。”

我抱着朵朵走过去,站在周春芳面前。

朵朵仰着头,看着周春芳,小声说:“奶奶。”

周春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你摸摸她,抱抱她。”

周春芳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摸了摸朵朵的头发。朵朵没躲,只是看着她。

你也是当妈的人,”外婆的声音很轻,“当年你婆婆骂你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你抱着你女儿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周春芳的身体开始发抖。

“你恨你婆婆,恨她一辈子。但你做的事,跟她有什么区别?”

周春芳的肩膀塌了。

她没说话,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

朵朵看着她,突然伸出手,擦了擦她的脸:“奶奶不哭。”

周春芳愣住了。

然后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很难听,像是憋了太久的洪水,一下子全涌出来。她捂着脸,哭得全身都在抖。

所有人都没说话。

只有周春芳的哭声,在堂屋里回荡。



07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秋萍推开院门冲了进来,穿着高跟鞋,跑得歪歪扭扭的。她看到满院子的人,愣了两秒,然后冲进堂屋。

“妈!她们欺负你了?”

周春芳抬了抬头,没说话。

陈秋萍转头看向我妈:“你什么意思?大年初三带一群人来我家闹事?”

我妈没搭话。

“你们这是私闯民宅!我要报警!”

外婆开口了:“姑娘,你先别急。你打个电话问问你妈刚才都听了什么,再说报警的事。”

“我不管你们说什么!你们就是欺负我妈!”

“秋萍!”周春芳喊了一声。

“妈!你别怕!我现在就报警!”

陈秋萍掏出手机,按了几个键。

外婆没拦她。

她慢慢站起来,看着陈秋萍:“姑娘,我想问你一件事。”

陈秋萍停下动作,瞪着她。

“你知道你妈当年生你的时候,是什么情况吗?”

陈秋萍愣住了。

“你妈怀你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命。你奶奶呢?你奶奶连医院都没去看一眼。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是个女的。你奶奶说你是赔钱货,生出来也是浪费钱。”

陈秋萍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妈出院回家,第二天就要下地干活。你奶奶站在门口骂她,骂她不下蛋、骂她是废物。骂了整整一个月。这些事,你妈从来没告诉过你吧?”

陈秋萍看着周春芳。

“妈,她说的……是真的?”

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秋萍的手机“啪”地掉在了地上。

“你妈这一辈子,就毁在那个老太太手里了。现在她自己在做一模一样的事。她在毁她儿媳妇,也在毁她孙女……”

外婆看了陈秋萍一眼:“姑娘,你自己是女的。你说你嫂子生了朵朵是‘赔钱货’,那你呢?你是什么?”

陈秋萍的脸白了。

“你哥要是娶了个嫌弃女孩的媳妇,将来你嫁出去了,回娘家,你嫂子不肯招待你,你怎么办?”

陈秋萍说不出话。

外婆又看向周春芳:“周大姐,你心里有根刺,这根刺扎了你三十年。你现在做的事,就是在把这根刺往别人身上扎。”

周春芳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了外婆一眼。

“你扎别人,那根刺也不会消失。你只会多一个人跟着你一起痛。”

周春芳坐在椅子上,像一截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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