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姬》戛纳重映，巩俐：希望菊仙满意我对她的演绎

当地时间5月13日，第79届戛纳国际电影节“戛纳经典”单元，迎来了华语电影史上首部且至今唯一一部金棕榈奖作品《霸王别姬》的4K修复版重映。作为影片女主角“菊仙”的扮演者，巩俐亲临现场，引发全场观众自发起立致敬，掌声经久不息。

巩俐在戛纳独家回应澎湃新闻，回忆30多年前拍摄《霸王别姬》的一些幕后细节。(17:26)

现场座无虚席，一票难求，甚至有影迷甘愿以主竞赛单元门票换取入场机会。巩俐难掩激动之情，她用中文说道：“谢谢大家，回到戛纳来看这部伟大的作品《霸王别姬》。特别感谢戛纳电影节，让这部电影在这里重映。”在致辞末尾，她郑重感谢了导演陈凯歌：“感谢他为我们拍出这么伟大的一部作品。”

在随后的互动环节，主持映前交流的戛纳艺术总监福茂询问台下观众，谁是第一次观影，谁又曾多次观看？巩俐微笑着接过话筒，补充道：“我也说一下，我是这部电影的女主角。”话音刚落，现场便爆发出会心的笑声与雷鸣般的欢呼声——从33年前戛纳折桂，到而今观众全体起立致敬，《霸王别姬》与巩俐跨越时代的重逢再次证明：这份独属于华语电影的风骨与底蕴，依然在世界舞台的中心，闪耀着不灭的光芒。

近日，巩俐在法国接受了澎湃新闻记者的独家专访，深度回顾了这部跨越时代的经典之作。她不仅分享了与张国荣、张丰毅在片场合作的珍贵回忆，更剖白了菊仙这一角色背后的“女性勇气”与动荡岁月里的悲欢离合……这些细节的颗粒感，也让一段影史传奇瞬间显影为可触可感的体温、心跳与呼吸。

【巩俐口述】

非常高兴在第79届戛纳国际电影节期间，看到4K修复版《霸王别姬》的重映。这部作品可以流传下来，留存在中国影史的档案之中，也在世界影史上留下辉煌的一笔。作为主创，我们深感欣慰和骄傲。对我而言，再看这部电影也是一次重新回顾过往岁月的机会……

人真的很渺小，跟随着时代的动荡，在其间挣扎、奋斗，生活、生存，演绎着各种悲欢离合。看完之后我也很感慨，大家应该倍加珍惜当下国内平静的生活。

《霸王别姬》剧照 巩俐饰演菊仙、张丰毅饰演段小楼、 张国荣饰演程蝶衣。

啐在程蝶衣脸上，张国荣却说“不要擦”

回首《霸王别姬》的创作阶段，大家看过剧本后都非常兴奋。陈凯歌导演的要求也非常严格，开拍前乃至拍摄过程中，张国荣、张丰毅几乎每天都在练习京剧——他们毕竟不是专业的戏曲演员，我也不是，可以说以这部电影为契机，都是重新开始认识京剧这个行当，重头去了解京剧演员从小开始打下的基本功，以及去体会他们究竟是以一种何等坚韧的信念，才能走上京剧舞台的中央。

《霸王别姬》剧照，张国荣饰演程蝶衣。

在拍这部电影前，我和张国荣就认识，彼此欣赏，还不是特别熟悉。国荣在北京一直练了5个月的京腔、京剧，除了唱腔还有京剧的表演程式，手眼身法步。作为一名中国香港演员，他特别勤奋努力。而要演好菊仙这个特殊的角色，也必须去体验生活。我为此准备了3个月，去北京天桥和八大胡同旧址，走访老艺人，包括去泡茶馆，听老人们讲那些伶人往事。

我记得张国荣来北京后，非常认真地说过一句话：“我非常想拍一部真正的国语电影。”他总觉得自己的国语讲得不好，希望我和张丰毅多教教他。我俩怕他太过紧张，有时候还故意给他讲几句不那么标准的普通话（笑），剧组的氛围是非常轻松愉快的。可一旦开机，大家就会沉浸在各自的角色中，互相成全对方的表演，共同认真地去创作一部经典——那时也不知道它能否成为经典，但大家都明白，拍好这部电影是一种责任。

《霸王别姬》的前期准备有四五个月，开机之后就是一气呵成。

《霸王别姬》剧照

在抗战胜利后，程蝶衣被国民党当局抓起来审判这场戏里，因为他太过耿直，太热爱京剧了，没有按照之前同袁四爷（葛优 饰演）交代好的话为自己申辩，险些招致杀身之祸，也把大家陷入到难堪的境地，菊仙盛怒之下啐了他一口吐沫。这场戏里菊仙没有台词，只有啐吐沫这一个动作，是她和程蝶衣间矛盾爆发一个极致的顶点。

巩俐还原向张国荣吐口水这场戏怎么拍的。视频制作：澎湃新闻记者 薛松 王诤 实习生 王嘉彬(01:27)

开拍前对戏，我就问张国荣：“怎么办？我也不好意思……”他却很淡然，还反过来安慰我：“没事的，小俐，没事的，你就大胆地吐。吐一次也是吐，吐两次也是吐，你一次吐好就结束了。”开拍时，我攒足了勇气，一口吐沫啐在他的脸上。

这场戏是一条过的，拍完张国荣跟我开玩笑：“我的天，你哪来这么多唾沫，都快吐到我嘴里啦。”他还说自己不洗脸了，要一直留着。我赶紧走过去拿着消毒湿巾给他擦脸，他躲着我连连摆手，“不用擦、不用擦”。这种拍戏时无私成全的情感是那么地温暖，我到现在记忆犹新。

信任战胜恐惧，喝酒壮胆拍“菊仙跳楼”

电影开拍后的第一场戏，就是菊仙从花满楼二层的栏杆上跳下来，两米多、将近三米的高度，说一点都不怕那是假的。大家安慰我说，没关系，段小楼（张丰毅 饰）在下面肯定会抱着我。这是个一镜到底的镜头，从上面到下面无缝衔接，不可能预先在地上铺垫子，当时也没有威亚，起码有根挂在身上的保护绳，更不用说像现在可以在后期做特效了。

怎么拍？就得我自己实打实往下跳。地面是瓷砖地，如果脚先杵地，真把脚崴了，那就没法拍戏了。如果骨折的话，肯定100天都不能动了，还怎么继续拍啊……我当时有很多的担心。导演就说有这个担心可以理解，但肯定不会出意外，因为跟张丰毅都说好了，也量好了尺寸，“他那么强壮，你跳下来他肯定会抱住”。

张丰毅也安慰我说：“就是把我砸倒了，把我摔了，你也不会有问题的，你放心。”所以真的是出于对他的信任，当然，我也相信导演，相信全组工作人员对我的保护。这种信任对我来说鼓励很大。

《霸王别姬》剧照

我记得当时自己提了个请求，“导演，要不然给我喝点酒什么的，咱有吗？”可一看现场只有红酒，“还是喝点白酒吧，壮胆起效快（笑）”。我其实不大会喝酒，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就在楼上喝了点小酒。楼下的众人都很紧张地等着，后来大家干脆说“咱们陪巩俐一块喝”，都是为了给我打气，现场气氛也烘托起来了。

几杯下肚，大家就问“行了吗？”可我还是没有那种微醺的感觉。“再喝一点”，又喝了一杯，那杯子还挺大的。这下大家都乐了，“没想到巩俐你这么能喝？！”结果我一共喝了一瓶多、两瓶的小扁瓶酒（笑），这才有点感觉了，觉得往下跳的距离也没那么高了。往下一看，下面大家的脸比我还红，包括凯歌和顾长卫几乎现场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喝了酒，大家特别兴奋地在冲我喊：“哎呀，菊仙，你跳啊！你跳啊！”

巩俐回忆“菊仙跳楼”这场戏是怎么拍的。视频制作：澎湃新闻记者 薛松 王诤 实习生 王嘉彬(04:44)

张丰毅自始至终没有喝酒，他说：“我得保持冷静，把小俐抱住。”这场戏需要一镜到底的拍摄，我跳下来马上就得说台词，被段小楼接住后得仰起头骂楼上调戏菊仙的那帮混混。如果把台词忘了，就白跳了，还得再跳一次（笑）。

准备的过程得有将近两个小时，完全做好思想准备后我说：“开始吧，我有点晕了。”然后一跃而下，张丰毅牢牢地接住了我，我抱着他觉得这股冲击的劲儿，把他硌得也有点疼。接着那段连骂带说的台词讲完，这场戏一镜到底的戏就拍成了！现场谁也不敢掉以轻心，马上检查胶片，一查镜头完好无缺，一切都拍下来了，全场鼓掌。

《霸王别姬》剧照

事后我也总结这场戏之所以最终敢往下跳，还是对现场所有人的信任，这种信任战胜了内心的恐惧。特别感谢张丰毅，感谢陈凯歌导演，感谢张国荣哥哥，也谢谢摄影师顾长卫，包括张进战副导演……我们这个剧组团结得简直就像一家人一样，这种创作的氛围太好了。

理解菊仙：爱、释怀与勇气

我和张丰毅在《霸王别姬》里演夫妻。菊仙曾是旧社会妓院的头牌，但内心始终是有尊严的，被段小楼救出苦海后，她就把自己的未来全部交托在这个男人身上。

在我看来，菊仙对于段小楼的情感没有任何的私心，就是一个“爱”字，她可以为了丈夫付出一切，包括生命。有时候我甚至把她对他的情感演绎成视作自己的孩子，有一种母爱般的包容。在孔庙大成殿前拍摄“火堆旁相互揭发”的批斗戏时，段小楼被迫说出“真的不爱，我从此和她（菊仙）划清界限！”这话让菊仙一辈子的爱、一辈子的心酸，顷刻间都变成了云烟，烟消云散。

《霸王别姬》剧照

段小楼和程蝶衣间的互相揭发，那种撕心裂肺的相互控诉，在我看来背后的情感也是一种“爱”。菊仙眼看他们兄弟反目成仇，特别是段小楼要同她划清界限，除了哀莫大于心死，她也有了一种释怀和明白：在大的时代动荡面前，自己改变不了任何事情。默默地“离开”，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菊仙拿着霸王的宝剑交给了程蝶衣，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她已经完全释怀了，原谅了程蝶衣对她的揭发和控诉，也不愿意再做任何嘴上徒劳的抗争，她累了……我认为菊仙在这场幻灭面前保持了高贵，那不是一种放弃，恰恰是在她身上有一种女性的勇气和力量。

《霸王别姬》剧照

回想那几个月的拍摄，我一直沉浸在菊仙这个人物里，她就像是我的姐妹。我会想这个世界上不管是在什么角落，会有菊仙这样一位女性，不论她是活着还是离开了，她都存在过，我真的相信有这样的一个人！也希望她能来看这部电影，能满意我对她的演绎——其实我在拍每部电影的时候，首先都愿意相信自己饰演的角色是真实存在的，而我要做的，就是把“她”的故事讲给全世界听。

感谢巩俐执行经理人李帅先生为文本采写提供大力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