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闷得人心里发慌。
许卫国坐在我对面,眼神躲闪着说要卖房。
我端着茶杯,茶早凉透了,一口没喝。
“昊天那个学校要交一笔钱,赶时间。”他说这话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我盯着墙上那张泛黄的相框,他前妻的照片,三年前我搬进来第一天就挂在那儿。
我说:“你儿子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只有窗外的知了在拼命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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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许刚带着媳妇王玉晶回来的。
我正系着围裙在厨房择菜,听见门锁响,回头一看,儿子媳妇大包小包地进门了。
王玉晶穿了一件新裙子,头发烫了卷,手里提着水果。
许刚跟在后面,脸色不怎么好看。
“阿姨,您做饭呢?”王玉晶笑得挺甜,把水果放在茶几上。
我说:“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买点菜。”
“不用不用,随便吃点就行。”许刚摆摆手,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看。
我倒了茶,又去冰箱里翻出一盘切好的西瓜端过去。
走到客厅门口时,听见里面说话声突然停了。
王玉晶正凑在许卫国耳边说什么,见我进来,立马坐直了身子,笑着说:“阿姨您坐。”
我当时没多想,转身回了厨房。
可后来我觉得不对。
他们一家三口关在客厅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竖起耳朵也听不清。
中间王玉晶的声音突然高了一下:“爸,这事不能再拖了!”然后又被压了下去。
我心里打了个突,手里的刀停了停。
晚饭是土豆炖排骨、凉拌黄瓜、炒了个青菜。
许卫国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许刚两口子倒是有说有笑,说儿子在国外读书多辛苦,说那边的物价多贵。
王玉晶夹了一块排骨,叹了口气:“昊天这孩子懂事,知道家里困难,暑假都不回来,在外面打工。”
许卫国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我装作没听见,低头喝汤。
吃完饭,许刚两口子说要赶晚上的高铁,急匆匆走了。
我收拾碗筷时,听见许卫国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很小,我只隐约听见一句:“……我想想办法吧。”
那天晚上,许卫国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闭着眼睛装睡,听见他坐起来,点了根烟,抽了好几口,又摁灭了。
“菊香,”他突然开口,“你睡了吗?”
我没应声。
他又躺下了,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发现许卫国坐在沙发上发呆。
茶几上放着一个旧铁盒,那是他放重要东西的,平时锁在柜子里。
见我回来,他赶紧把铁盒合上,塞回柜子。
“今儿菜挺新鲜的。”我装作没看见,自顾自地进了厨房。
可我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铁盒。他藏了一辈子的东西,突然翻出来干什么?
02
接下来的几天,许卫国一直闷闷不乐。
他这个人,一辈子没心眼。
年轻时在厂里当工人,技术好,但不会来事,干到退休还是个普通职工。
前妻走得早,他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后来又供儿子读了大学。
许刚结婚买房,他掏空了家底。
这些年,他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一直觉得自己亏欠儿子。
周五晚上,他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
“菊香,”他端着酒杯,眼睛红红的,“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挺失败的?”
我说:“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儿子从小没妈,我亏待他了。”他喝了口酒,“现在他儿子有出息,考上国外的好学校,我这当爷爷的,总不能让孩子连学都上不起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卫国,”我放下筷子,“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半天才说:“我想把这套房子卖了。”
我愣住了。虽然心里早有预感,但真听见他说出来,还是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卖了房子你住哪儿?”我尽量让自己声音平一些。
“我跟儿子商量了,可以去他们那边住。”他说这话时,眼神飘忽,不敢看我。
我问:“你儿子住哪儿?他们那个两居室,一家三口住着都挤,你去了住哪儿?”
“客厅搭个床也行。”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这事不急,你再想想。”
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三年了,我跟他搭伙过日子,图什么?不就是图个老来伴吗?他倒好,说卖房就卖房,连跟我商量都是通知式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我在银行工作的老同学韩冬梅帮我查了许卫国的账户流水。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两年里,他隔三差五就得往一个账户汇钱,少的一两万,多的三五万,加起来得有四十万了。
“这个账户是谁的?”我问韩冬梅。
她查了查,说:“户主叫许昊天。”
我心里凉了半截。那不就是他孙子吗?
韩冬梅看我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菊香,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事,收起单子走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许卫国还没回来,他去公园下棋了。我盯着墙上的挂钟,听着“嗒嗒嗒”的声音,脑子里乱成一团。
晚上他回来,我装作没事,给他下了碗面。他吃面的时候,我坐在对面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卫国,”我说,“我有件事想问你。”
他抬头看着我,嘴里还含着面条。
“昊天在国外读书,要那么多钱吗?”
他的筷子停了。
“你说的‘留学’,到底是读什么学校?学费一年多少?生活费呢?”我一字一句地问。
他把筷子放下了,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卫国,”我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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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许卫国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菊香,我跟你说实话。”他的声音发颤,“昊天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面上没显出来,等着他说下去。
“他在学校里跟人学坏了,染上了赌博。”许卫国用手擦了把脸,“欠了二十多万的赌债,债主找到学校去了。学校说要开除他,他爸没办法,才跟我说了实话。”
“那你们说的留学呢?”我问。
“是假的。”他声音更低了,“是想让他出去躲一躲,顺便在国外找个学校继续读书。可他爸说,出去读书也要花钱,而且那些赌债也得还。”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早就知道了?”我问他。
“上半年知道的。”他低着头,“我不敢跟你说,怕你生气。”
“那你这两年前前后后给了他四十万,也是还赌债?”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那个旧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张汇款单。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举起那些单子,“你藏起来我就查不到了?”
许卫国脸色白了。
“菊香,我不是故意瞒你……”
“那你想怎么样?”我把单子拍在桌子上,“你把所有钱都给儿子孙子了,现在还要卖房子,你以后怎么办?”
“我……”他张了张嘴,“我还有退休金。”
“退休金够你吃还是够你住?”我声音忍不住高了,“你儿子要是真孝顺,就不会让你卖房子去填那个窟窿!”
许卫国没再说话,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理谁。
我躺在他旁边,背对着他,听着他在那边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的时候,我听见他小声地哭,那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刺耳。
我动了动嘴,想说点什么,到底还是没开口。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早饭。他跟着起床,坐在沙发上发呆,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我端着稀饭和馒头放到桌上,他也没动。
“吃饭。”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拿起筷子。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他突然说:“菊香,要不……房子不卖了?”
我没接话。
“我再想想别的办法。”他说,“去借点钱也行。”
“你一个老头子,谁借给你?”我说,“你儿子都不管你,外人凭什么管你?”
他又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菜市场。
走着走着,路过房产中介门口,看见玻璃上贴着各式各样的房源信息。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离了这套房子,许卫国能去哪儿?
他儿子那儿?想都别想。许刚那个媳妇王玉晶,一看就不是善茬。让她伺候老公公,能有好脸色才怪。
可我呢?我又能去哪儿?
我在这城里,没儿没女没亲人。当初为了跟许卫国过日子,把老家的房子租出去了。要是真走,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想到这里,心里酸得厉害。
拎着菜回到家,许卫国还坐在沙发上,见我回来,赶紧站起来,接过我手里的菜。
“我来我来。”他说,“你歇着。”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04
日子就这么僵着过了几天。
许卫国没再提卖房子的事,但他儿子许刚的电话还是一个接一个。他接电话时都躲到阳台上,压低声音,可我耳朵尖,还是能听见几句。
“爸,你不能再拖了,那边开学就等着这笔钱。”
“你让阿姨去她儿子那儿住几天,咱们先把房子手续办了。”
“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许卫国每次都支支吾吾地应付过去,挂了电话就一个人发呆。
那天晚上,他喝了好多酒,喝到最后趴在桌子上哭。
“我对不起昊天。”他一边哭一边说,“孩子的前途,就这么毁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你说他错了吧,他是为了孙子。你说他没错吧,可他连自己的后路都不留。
我这个人,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欠别人的。
以前跟老伴过日子,AA制,谁也不欠谁。
后来跟许卫国搭伙,说什么不领证,也是怕以后扯皮。
可三年了,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嘴上说不图他什么,可没真想过要走。
但这一回,我认真想了想。
许卫国这个人,我算是看透了。
他这辈子,嘴上说为了儿子孙子好,其实就是个软骨头。
儿子一哭穷他就掏钱,孙子一出事他就卖房。
他自己的日子不过了,也不想别人。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他还没起床。
头天晚上喝多了,睡得死沉死沉的。我把自己的衣服叠好,装进行李箱。衣柜里还有几件他给我买的,我没动,留在了那儿。
厨房里我的锅碗瓢盆,也都没动。
我只拿了自己的东西。
走的那天是个阴天,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我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家。
墙上还挂着他前妻的照片。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我买的那束假花。厨房里,我跟他一人一双的拖鞋,还整整齐齐摆在鞋架上。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关门的那一下,声音不大,但我知道,这道门关上,就再也打不开了。
下午许卫国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没接。后来他发了条短信:“菊香,你回来,咱们再商量商量。”
我没回。
晚上他又打来,我接了。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又急又慌。
“回老家了。”我说。
“你……你怎么说走就走?”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就这么狠心?”
“卫国,”我平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