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我正站在赵明办公室门口。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何阿姨,那箱苹果你吃了吗?”我的手顿住了。
赵明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何嫄,进来吧,我有话跟你说。”我推开门,赵明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严肃。
他看了我一眼,把信封推过来:“多亏了你送我的那箱苹果。”我脑袋嗡的一声,那箱被我嫌弃地转手送人的苹果,怎么就成了我连升三级的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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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香怡第一次上门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
十月十六号,星期天。
我提前两天就开始收拾屋子,地板拖了三遍,窗帘洗了挂上,连厨房的油污都拿钢丝球蹭得发亮。
儿子傅高岑在电话里说“妈你别折腾”,我说你懂什么,第一次见准儿媳,不能让人家挑理。
早上六点我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去菜市场买了排骨、鱼、虾,又挑了几样时令蔬菜,拎回来满满两手。
一个人在厨房忙活到中午,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生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摆碗筷。心脏砰砰跳,赶紧捋了捋头发,深吸一口气才去开门。
门一开,儿子站在前面,身后跟着个姑娘。
姑娘长得挺水灵,眉眼清秀,扎着个马尾辫。
穿着件白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干干净净的打扮。
手里拎着一个纸箱子,就是那种水果摊上装苹果的普通纸箱,边角都磨得发毛了。
我愣了一下,赶紧堆起笑脸:“哎哟,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快进来快进来。”
陈香怡叫了声“阿姨好”,声音细细的,有点紧张。她弯腰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把鞋子摆得整整齐齐,心里还算满意。
接过那箱苹果的时候,我随手掂了掂,挺沉的。
但纸箱上连个商标都没有,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不过面上没露出来,笑着把箱子放在鞋柜旁边,招呼他们坐下。
饭桌上,我问一句陈香怡答一句。
问她做什么工作,她说在农业科技公司做技术员。
问她家在哪里,她说在城郊的柳河镇。
问她家里几口人,她说就爸妈和她。
每一句都不超过十个字。
儿子在旁边使劲给她夹菜,她碗里的排骨堆成了小山。
我看着他俩那腻乎劲儿,心里又高兴又不高兴。
高兴的是儿子有人疼了,不高兴的是这姑娘实在太闷,连句漂亮话都不会说。
吃完饭,陈香怡主动帮我收拾碗筷,我说不用不用你坐着,她坚持要帮忙。两个人挤在厨房里,她洗碗我擦碗,沉默得让人尴尬。
我余光瞄了她几眼,发现她洗碗很仔细,每只碗都要翻来覆去冲好几遍。这倒是个好习惯。
洗完碗出来,我切了水果端上去。正想坐下聊聊天,陈香怡接了个电话,说是公司有急事得回去。儿子说送她,两个人穿上鞋就走了。
我送到门口,看着他们进了电梯,关上门,长出了一口气。
视线落在那箱苹果上。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纸箱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层苹果,个头不大,有些上面还有斑点,卖相实在一般。
我拿起一个看了看,闻了闻,一股苹果的清香味挺浓的。
但说实话,这箱苹果放水果店,十块钱三斤我都不一定买。
我重新把纸箱合上,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第一次上门就送箱破苹果,连个果篮都不舍得买,这姑娘是不是太不会来事了?
那天晚上,我给老姐妹宋丽萍打电话,把这事说了一遍。宋丽萍在电话那头啧啧两声:“何姐,现在年轻人可精着呢。会不会是故意考验你?”
我挂了电话越想越烦,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
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我嫁给傅高岑他爸,婆家嫌我家穷,嫌我娘家没钱陪嫁。
逢年过节他们家亲戚聚在一起,我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窝在厨房吃剩菜。
后来他爸出车祸走了,婆家更是不闻不问。我一个人带儿子,白天上班晚上接活,累得跟条狗似的。那几年,我见过太多白眼了。
我不就是怕儿子走我的老路吗?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跟儿子提了一嘴:“高岑啊,你跟我说实话,香怡家到底什么情况?”
儿子放下筷子,警惕地看着我:“妈,你想问什么?”
“我就随便问问。”我装作漫不经心,“她父母做什么的?家里条件怎么样?”
儿子的脸色沉了下来:“妈,香怡她爸是搞农业的,她妈在家帮忙。家里条件一般,但人家人好。”
“条件一般”这四个字,像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那道坎,越来越高了。
02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四处打听陈香怡的情况。
先是问了儿子的同事,又辗转找了几个人问柳河镇那边的情况。得到的消息无非就是那些:陈家是农民,种果园的,日子过得紧巴巴。
有个人还说,陈香怡她爸以前是大学的教授,后来辞职回老家种树,被左邻右舍笑话了好几年。
这话让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一个教授辞职去种树,还种得家里一穷二白,这是图什么呢?
那天我跟宋丽萍在茶水间碰上了。她端了杯咖啡,靠在我旁边:“何姐,你那准儿媳的事,打听清楚没有?”
“打听什么啊。”我装作不在意,“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呗。”
宋丽萍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要我说啊,你得替你家高岑把把关。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是谈恋爱,结婚是结婚,两码事。”
我没接话,端着杯子回座位了。
但这话像颗种子,在心里生了根。
第二天晚上,儿子回来吃饭。
我炒了几个菜,他一边吃一边跟我聊。
我绕了半天弯子,最后还是憋不住问了:“高岑,你跟香怡处对象,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儿子抬起头,“结婚啊。”
“结婚?”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想清楚了?她家那样,你能指望她什么?”
儿子放下筷子,看着我:“妈,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叹了口气,“我就是怕你以后过苦日子。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吗?”
“我知道。”儿子的声音有点发哑,“但香怡不一样,她很好的。”
“她哪里好?”我不依不饶,“她家能帮上你什么?以后你们买房怎么办?养孩子怎么办?”
“我们自己有手有脚,慢慢挣。”儿子的声音大了起来,“妈,你能不能别这么势利?”
势利?
这两个字像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我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儿子意识到话说重了,又软下来:“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根本不了解香怡,就看不起她家。这不公平。”
“我怎么不公平了?”我的火气也上来了,“我第一次见她,人家拎着箱破苹果就上门了。你说说,这是个礼貌的事吗?”
儿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妈!你知道那箱苹果是什么吗?”
“不就是苹果吗?”我嗤了一声。
儿子深深看了我一眼,站起身走了。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震得我心慌。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儿子那句话。那箱苹果是什么?不就是苹果吗?还能是什么?
但心里终究有点发虚。
我走到阳台,把那箱苹果翻出来看了看。纸箱已经有点潮了,我把它搬到客厅角落,想着改天扔了算了。
可那箱苹果就这么搁在那儿,像根刺。
我一看见它就想起儿子那句“你根本不了解香怡”,越想越气,越气就越觉得那箱苹果碍眼。
正好这时候,公司通知中秋聚餐,每人要给老板准备一份礼物。这是我们公司的传统,中秋节每个人都要送老板点东西,表示心意。
我正犯愁送什么,一眼就看到那箱苹果。
一个念头冒上来:反正放着也是浪费,不如拿去送赵总。好歹也算个心意,总比白吃白喝强。
我又一想,把这种卖相不好的苹果送老板,被赵总看出来了多丢人。
但转念又想,包装一下不就行了?
我翻出几个礼品袋,挑了个好看的,把苹果装进去。
临走那天早上,我又犹豫了一下。但看看时间来不及了,咬咬牙,拎着那袋苹果就出门了。
到了公司,走廊里碰上宋丽萍。她手里拎着一个精美的礼盒,一看就不是便宜货。看见我手里的袋子,她眼珠转了一下:“何姐,你送的什么呀?”
“老家亲戚种的苹果。”我笑着说,“土特产。”
“哦。”宋丽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扭着腰走了。
我站在赵明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赵明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我:“何主管,有事?”
“赵总,这是老家亲戚种的苹果,您尝尝鲜。”我把袋子放在茶几上,“高山苹果,特别甜。”
赵明看了一眼袋子,说了声谢谢,继续低头看文件。
我从办公室出来,长出一口气,总算把这事搪塞过去了。
可我哪知道,这箱苹果,会彻底改变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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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中秋节过去了,日子恢复了平静。
儿子还在跟我冷战。每天回家吃完饭就躲进房间,门一关,叫都叫不出来。我跟他说话他就嗯嗯啊啊地应着,那态度比陌生人还冷淡。
我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难受。
事情是在中秋节后第五天开始变的。
那天开部门例会,赵明突然宣布了一条人事任命。
“行政部主管何嫄,即日起晋升为行政部经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是懵的。旁边的宋丽萍猛地转过头看着我,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恨不能把我剐了。
赵明继续说:“何主管在公司工作多年,业务能力强,工作态度认真。这次晋升,是公司对她工作的肯定。”
散会后,宋丽萍第一个站起来,拎着笔记本就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我还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团乱麻。赵明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何经理,好好干。”
“赵总,”我站起来,声音都有点抖,“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明笑了笑:“你不用谢我。这是你应得的。”
我应得的?我工作这么多年,怎么就突然“应得”了?
回到座位上,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虽然工作还算勤快,但论能力论资历,宋丽萍都不比我差。
她比我年轻两岁,学历比我高,而且跟赵明的关系一直不错。
怎么就突然提拔了我呢?
下午我去洗手间,听见隔间里有人说话。
“听说了吗?何嫄升经理了。”
“有什么好奇怪的,你没看人家给赵总送的什么东西。”
就是宋丽萍的声音。
“什么东西?”
“我听人说,是箱苹果。但你想想,什么样的苹果,能让赵总一下子提拔一个人?那肯定是好东西啊。”
另一个人笑了:“不会是那种苹果吧?”
两个人都笑了。
我站在洗手间门口,脸烧得通红。我知道她们在说什么,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我咬了咬牙,推门进去。宋丽萍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哟,何经理来了。恭喜啊。”
“谢谢。”我笑着说,走到洗手台前洗手。
两个人在镜子里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从洗手间出来,我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呼吸了好几口才平静下来。我知道宋丽萍那话是挑拨离间,但心里还是憋屈。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赵明为什么要提拔我?
我跟他没什么特别的关系,工作表现最近也没什么突出。
这升职来得莫名其妙,就像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但人嘛,谁不喜欢天上掉馅饼呢?
我开始享受当经理的感觉。工资涨了一截,办公室换了大间,手下多了几个人。走在公司里,别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宋丽萍开始刻意跟我保持距离,见了面皮笑肉不笑,转头就跟别人嘀嘀咕咕。我知道她心里不服气,但我也懒得理她。
儿子那边,我也没那么在意了。
刚升职那几天,我甚至觉得,陈香怡这事也不是不能商量。
反正我工作好了,赚的钱多了,以后儿子要买房子,我还能帮衬一把。
至于她家条件差,那也差不到哪去。
可现在回想起来,我那会儿真是太天真了。
因为更奇怪的事还在后头。
升职后的第二周,赵明让我负责一个新项目。
说是公司要投资农业科技方向,让我做前期调研。
我拿到资料一看,心就凉了半截。
我一个做了十几年行政的人,对农业一窍不通,这不是让我出洋相吗?
但赵明说了,这个项目很重要,让我一定拿下。
我只能硬着头皮上。每天翻资料、看报告、跑现场,天天忙到半夜。儿子跟我说话我都没时间搭理,早饭也顾不上做,冰箱里塞满了速冻饺子。
就是在这样的忙碌中,我渐渐把那箱苹果的事抛在了脑后。
可我没想到,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04
三个月的项目调研下来,我瘦了十斤。
但收获也是实打实的。
我在农业科技方面学了不少东西,虽然谈不上专家,但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赵明对我的表现很满意,在公司大会上表扬了我好几次。
最让我意外的是,连续三个月,我的绩效考核都是A 。
这在公司是头一份。
宋丽萍气得牙痒痒,但又说不出什么。毕竟我的成绩摆在那里,每个月的报告、数据、项目进展,都是实打实的成果。
年底的时候,赵明又找我谈话了。
“何经理,明年公司准备设立一个新的部门,”赵明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很严肃,“农业战略发展部。我想让你来负责。”
我倒吸一口凉气:“赵总,我这水平……”
“你行。”赵明打断我,“这几个月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你是个干实事的人,我相信你。”
“可是……”我还是犹豫,“这个部门做什么的?”
“主要负责农业方向的战略规划和投资。”赵明说,“公司准备大举进军现代农业,这个部门非常重要。你是老员工,我信得过你。”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回家,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这事儿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半年时间,从主管到经理,再到负责一个新部门,这速度太快了,快得让我有点慌。
我甚至开始怀疑,赵明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我掐死了。
赵明是个正经人,公司上下都知道。
他老婆是大学老师,两个人感情很好。
再说了,我四十八岁了,长得又不是什么美人,他图我什么?
那到底为什么?
我想到了那箱苹果。
但那箱苹果能有什么特别的?不就是普通的苹果吗?我送给他之后,他也从来没提起过。
我越想越糊涂,干脆不想了。反正升职加薪是好事,我何必自寻烦恼?
后来我回忆起来,那段时间我是真糊涂。
一个人被突如其来的好运砸中,往往会失去判断力。
我那时候就是这样的状态,飘飘然,觉得自己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我甚至开始盘算着,等当了部门负责人,就给儿子介绍几个条件好的姑娘。至于陈香怡,就当儿子谈了一场恋爱算了。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多少有点愧疚。但一想到儿子的未来,我又觉得理所当然。谁不想让孩子过好日子呢?
我做好了二月份上任的准备。那几天,我走路都带风,连宋丽萍在背后说我坏话我都不放在心上了。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春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我正在办公室整理交接资料,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赵明的秘书:“何经理,赵总请您到办公室来一趟。”
“现在吗?”
“对,现在。”
我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下午五点了。这个点找我,会有什么事?
我的心里隐隐有点不安。
到了赵明办公室门口,我正想敲门,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本能地想挂掉,但手指停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请问是何阿姨吗?”对面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是我,你是?”
“我是陈香怡。”
我的呼吸顿了一下。
“何阿姨,”陈香怡的声音平静得有点不自然,“那箱苹果,你吃了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箱苹果?我早就送人了。可这个话,我说不出口。
“阿姨?”陈香怡又喊了一声。
“吃了吃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挺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就在这时,赵明的门开了:“何经理,进来吧。”
我匆匆挂了电话,走进赵明的办公室。
赵明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奇怪,不像平时那种看下属的眼神,而是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表情。
“赵总,您找我?”
“坐下吧。”赵明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心里七上八下的。
赵明把那个信封推到我面前:“何嫄,多亏了你送我的那箱苹果。”
我愣住了。
“那箱苹果,”赵明重复了一遍,“你记得吗?中秋节前你送给我的。”
“记……记得。”我结结巴巴地说。
赵明从信封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U盘,白色的,很普通。
他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笑意:“你知道这U盘里有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里面有改变我公司命运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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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你现在一定很纳闷,”赵明靠在椅背上,“为什么这半年我一直在提拔你。”
我点了点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因为你送我的那箱苹果。”赵明拿起桌上的U盘,“那天回家,我随手拿了个苹果咬了一口。味道特别好,我从来没吃过那么甜的苹果。”
我没说话,手心开始冒汗。
“我觉得奇怪,就去看了看苹果的包装。”赵明继续说,“结果发现苹果上贴着一个小标签,上面写着一个培育编号和一个手机号。”
他顿了顿:“我打了那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就是陈德海,陈香怡的父亲。
赵明告诉我,陈德海是农业科技方面的专家。
他培育的那个品种,叫“致富果”,是一种抗病高产的苹果新品种。
如果推广成功,可以让果农的收成提高三成,同时减少农药使用量百分之八十。
陈德海为了这个品种,花了五年时间,试验了十九次。
十九次失败,十九次重来。
钱花光了,房子抵押了,老婆跟他离了婚,他从大学辞职,住在果园的铁皮屋里,日日夜夜守着那些果树。
第十九次试验终于成功了。
但新品种要推广,还需要一笔很大的资金。陈德海借遍了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还是差一大截。
他把希望放在女儿身上。听说女儿要见未来婆婆,他连夜从果园里摘下最好的样品,装了一箱,让陈香怡带来。
“他写了一封信,”赵明说,“夹在苹果箱的底层。”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信?”
赵明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折叠着的信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展开信纸,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不太会写字的人写的:“何大姐,我是香怡的父亲陈德海。听说你要见我们家姑娘,我这个当爸的也没什么能拿出手的。就把这辈子最得意的东西给你送来了,就是那箱苹果。”
“这苹果叫‘致富果’,是我花了五年时间培育出来的新品种。市面上买不到,也没人认可。但我敢拿命担保,它是好东西。”
“香怡这孩子嘴笨,不会哄人。但她的心跟这苹果一样,你别看外表不好看,咬一口就知道滋味了。”
“我想跟你见一面,但香怡不让。她说,她不想靠苹果找婆家。她觉得不值当。”
“但我这个当爹的,还是想让你知道一下我们家的底细。我不是什么正经人,就是个种树的。但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种出了这棵苹果树,和养大了一个好闺女。”
“望你包涵。”
信的最后,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日期。
我的手抖得厉害,信纸哗啦啦地响。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这封信,夹在苹果箱的底层。”赵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当时没发现。后来打通电话,陈德海才告诉我,箱子里还夹着一封信。”
“那U盘呢?”我哑着嗓子问。
“U盘是陈德海后来寄给我的。”赵明说,“里面是他五年的研发数据,还有完整的商业计划书。他说,他不认识我,但何大姐能把苹果送到我手上,说明是个缘分。他想赌一把。”
赵明停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他赌赢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公司决定投资陈德海的果园。”赵明说,“所有的资金都已经到位了。明年春天,‘致富果’就能全面推广。”
“至于你,”他看着我,“何嫄,我不是因为恩情才提拔你。是因为你让我看到了这个商机,也因为这几个月你在农业项目上的表现,证明了你是一个有能力的人。”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我哭的不是这个。
我哭的是,我把那箱苹果送人了。
我哭的是,陈德海花了五年种出来的“这辈子最得意的东西”,被我当成垃圾转手送人了。
我哭的是,陈香怡拎着那箱苹果来见我,我连尝都没尝一口。
赵明递过来一张纸巾:“何嫄,那箱苹果还在吗?”
他叹了口气:“你应该谢谢你那个准儿媳。”
我站起来,腿都是软的。扶着桌子走出去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翻到刚才那个未存的号码,拨了回去。
电话通了。
“阿姨?”陈香怡的声音有些惊讶。
“香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那箱苹果……阿姨对不起你。”
过了很久,陈香怡才开口:“阿姨,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
“我……我知道错了。”我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不知道那箱苹果是你爸的心血,我……我把它送人了。”
“我知道。”陈香怡的声音很平静,“高岑跟我说了。”
“你……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哭着问。
“我爸说,真心不用解释。”陈香怡说,“苹果会说话。”
我握着手机,哭得像个孩子。
06
那天晚上从公司出来,我站在马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天冷得很,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路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我走进去,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手还是抖的。
我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脑子里全是陈香怡那句话。
“真心不用解释,苹果会说话。”
可那箱苹果,我连看都没好好看一眼。
我把包装盒扔掉的那一刻,把苹果塞进袋子送给赵明的那一刻,我在心里嫌弃那箱苹果卖相不好的那一刻,我到底在想什么?
我想起那天陈香怡进门时紧张的样子,想起她洗碗时认真的背影,想起她轻轻叫那声“阿姨”时的小心翼翼。
她不是不会说话,她是把话都藏进了那箱苹果里。
我拿出手机,又看了看那条短信。几秒钟后,我拨通了电话。
“香怡,”我吸了吸鼻子,“我想见你一面,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
第二天上午,我们在一家小茶馆见了面。
陈香怡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棉袄,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喝。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开口。
最后还是我先打破了沉默:“香怡,阿姨这次找你,是想跟你道歉。”
陈香怡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我张了张嘴,很多话堵在喉咙里,“我这个人势利惯了。你第一次上门,我看见那箱苹果,心里就……就看不上。”
我低下头:“我把苹果送给了我们老板。我以为那就是普通的苹果,嫌它碍事,就转手送人了。后来老板打电话给你爸,两个人合作了。他为了感谢我,一直提拔我。”
陈香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阿姨,你知道那箱苹果值多少钱吗?”
“不值钱。”她说,“那个品种还没拿到审定,按法律说,不能拿出去卖。我爸把它送给我,让我带来给你,是想让你尝个鲜。也想让你看看,我们家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我那天想跟你多聊几句的。但你一直在看手机,好像很忙的样子。我问你苹果好吃吗,你说‘还行’。我后来跟高岑说,你妈好像不太喜欢我。”
我抬起头,眼眶又红了:“香怡,阿姨对不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陈香怡说,“你对不起的是我爸。他一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把所有希望都押在那棵树上。他让我带苹果来,是觉得这是他家最好的东西。”
停了一下,她又说:“我爸是个老实人,不会说漂亮话。但他心里什么都清楚。他知道你可能看不上,但他说了,哪怕你不吃,看一眼也算给他个面子。”
“我看都没看。”我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沉默又笼罩下来。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旁边桌上两个老人在下棋的啪嗒声。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的水渍上,亮晶晶的。
过了好一会儿,陈香怡开口了:“阿姨,我不怪你。”
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本来挺生气的。高岑告诉我你把苹果送人了,我在家哭了一整晚。”陈香怡的声音开始发颤,“我爸在果园里守了五年,就为了那棵树。我妈跟他离了婚,觉得他是个疯子。全村人都笑话他,说他读书读傻了。他没有别的指望,就指望着这个品种能被人认可。”
“那箱苹果,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成功的试验品。他把最好的几个挑出来,让我带给你。”
她的眼眶也红了:“你把它送人了,我确实挺难受的。”
她拿起纸巾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但后来我想通了。你喜不喜欢这苹果不重要,重要的是高岑喜欢我。我也不需要你因为一箱苹果就接纳我。”
“阿姨,”她看着我,“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神干净得像秋天的天空。
我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道歉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深深鞠了一躬:“香怡,阿姨对不起你。你是个好姑娘,是阿姨双眼被狗屎蒙了。”
陈香怡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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