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住那屋是我家的客房。”
蓝衣姑娘拦在我面前,眼神像洱海的水一样冷。
“按我们规矩,只有没过门的女婿才能住进去。”
我酒醒了大半,脑子全是昨晚的热闹——敬酒的姑娘们,身边大叔递过来的酒杯,还有我摸出钱包时那张崭新的钞票。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新娘从里屋出来,眼睛红红的。
“妹妹,算了,是姐没安排好。”
姑娘冷笑:“姐,你这是要害死我?明天全村都知道我带了个野男人回来住!”
我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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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两点的南昌,天桥上风很大。
我站在那儿,看着手机屏幕上十三个未接来电——全是老家的母亲打的。
回过去,母亲说没事,就是老毛病犯了,让我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突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旁边有个扫地的大爷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扫他的地。
我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干了三年,从120斤瘦到105斤。体检报告上箭头一片红,医生说我再这么熬下去,心脏早晚出问题。
女朋友在我连续加班的第87天提了分手。
她说:“罗英叡,你活着跟死了没区别。”
我想想也是,每天除了敲代码就是睡觉,连周末都在加班。她生日那天,我在公司改bug改到凌晨一点,连个蛋糕都没来得及买。
第二天我递了辞职信。
项目经理劝我考虑考虑,说公司正准备给我升职。
我说:“我考虑三年了。”
他把辞职信收下,叹了口气:“年轻人,身体要紧。”
订机票的时候,我选了最远的地方——云南。
表哥杨鹤轩在昆明做建材生意,早就喊我过去散心。他说大理的风花雪月能治好一切不开心。
我半信半疑,但还是买了票。
飞机降落昆明长水机场时,我透过舷窗看见外面的蓝天。
那种蓝,跟南昌灰蒙蒙的天完全不一样。
杨鹤轩在出口等我,开着他那辆皮卡。看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这脸色,跟从坟里爬出来似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带我吃了碗过桥米线,汤鲜得我舌头都快吞下去了。在南昌吃了三年的外卖,已经快忘了热汤是什么味道。
吃完饭,他说要去大理谈个生意,让我跟着。
“顺便带你去转转,省得你整天闷在酒店里发呆。”
我无所谓,反正也没别的安排。
车子沿着高速公路开,两旁的山越来越近。杨鹤轩放着许巍的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天。
“你那工作辞了就辞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人这一辈子,不能光为了钱活着。”
“你表嫂老说你,让我带你出来见见世面。”
我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的云,觉得整个人慢慢松了下来。
开了大概三个小时,杨鹤轩接了个电话。接完之后,他脸色变了。
“妈的,老客户那边催货,我得赶回去。”
他把车拐进一条岔路,说前面有个清水村,他认识个老支书在那儿。
“你先在这儿住两天,等我处理完事就来接你。”
“村里人淳朴,比住酒店强。”
我说行,反正也不用上班,住哪儿都一样。
车子开了二十来分钟,拐过一个山脚,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依山而建,路是青石板铺的。村口有棵大榕树,树下面坐着几个老人,正抽着水烟袋说话。
杨鹤轩停好车,朝一个老人喊了声:“马大爷,好久不见!”
老人抬起头,看见杨鹤轩,脸上笑开了花。
“哎呀,小杨!你可算来了!”
杨鹤轩走过去,跟老人聊了几句,又指了指我,说这是他表弟,来这儿住两天。
老人打量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城里娃子吧?看着瘦了些。”
杨鹤轩把我安顿好,就开车走了。
走之前他跟我说:“有事给我打电话,最多两天就回来。”
我站在村口,看着他车子扬起的尘土,心里突然有点空。
02
村子比我想象中热闹。
那天正好有户人家办喜事,满村都是红绸子。
我早上起来,在村里闲逛。路过一家院子时,里面传出唢呐声和笑声。
一个胖大叔从院子里出来,看见我,眼睛一亮。
“哎呀,你是新娘家亲戚吧?长得真白净,城里来的吧?”
我还没来得及否认,他就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往院子里拽。
“来来来,正好开席了,就等你呢!”
我想说我不是什么亲戚,但嘴还没张开,就被按到了桌子前。
桌上摆满了菜。
烤乳猪、腊肉、酸菜鱼、凉粉、糍粑……摆了满满一桌。
旁边的大叔给我倒酒,说是自家酿的苞谷酒,让我尝尝。
我不好意思拒绝,端起来喝了一口。
辣,但很香。
“兄弟,你是新娘家那边什么亲戚?”胖大叔问我。
我含含糊糊说:“表亲。”
“哦,表亲好啊。”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我偷偷松了口气。
酒过三巡,有人递过来一本红册子——礼簿。
“兄弟,随个礼呗,图个吉利。”
我看了看前面人的数目,有几百的,也有上千的。我摸了摸钱包,抽出来一看,里面有两千多块现金。
我想了想,抽了两千块,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罗英叡。
字写得有点歪,因为手有点抖。
叶伟——就是那个胖大叔——看见我写的数,眼睛瞪得溜圆。
“哎哟,两千块!兄弟你真是够意思!”
他这么一喊,周围的人都看向我。
我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把酒喝了。
旁边一个大叔拍着我的肩膀:“年轻人有出息,以后肯定有福气!”
酒越喝越多,天也越来越暗。
院子里的灯笼亮了,红彤彤的一片。姑娘们穿着民族服装来敬酒,唱着山歌,声音脆得像银铃。
我迷迷糊糊地看着,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
好像我还在南昌的公司里,盯着电脑屏幕发愣。又好像我已经离开了那个世界,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有个穿蓝色衣服的姑娘过来敬酒,她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我喝得有点多,没在意。
后来有人把我架起来,领进了一个房间。
“兄弟,你今晚就住这儿,好好休息。”
我倒在床上,脑子里嗡嗡响。
耳边传来唢呐声,笑声,酒杯碰撞的声音……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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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才慢慢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头疼得厉害。
我坐起来,看了看四周。
这是一个老式的房间,木质的窗棂,土墙,地上铺着青砖。墙角放着一个柜子,柜子上摆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个中年男人。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个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树下鸡在啄食。
我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很安静,只有鸡在咕咕叫。
我伸了个懒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姑娘。
她站在院子门口,穿着蓝色的民族服装,扎着马尾辫,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她看见我,愣住了。
我朝她笑了笑:“早啊。”
她没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看她表情不对,有点莫名其妙。
“怎么了?”
她把袋子放在地上,走过来,上下打量我。
“你是谁?怎么在我家?”
我这才意识到,这个姑娘是这家的主人。
“哦,我是昨晚来喝喜酒的,喝多了,他们说让我在这儿住一晚。”
“喝喜酒?你是谁家亲戚?”
“我……”我想了想,“我是新娘家的表亲。”
姑娘皱了皱眉:“我姐家没什么表亲。”
我愣住了。
新娘是她姐?
“你是新娘的妹妹?”
“唐晨萱。”她盯着我,“你呢?”
“罗英叡。”
“你不是我们这边的人吧?”
“不是,我是江西的。”
“那你怎么会来喝喜酒?”
我被问得有点心虚,只好老实交代:“我路过这儿,被一个胖大叔拉进来的。”
唐晨萱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所以你不是我姐家的亲戚?”
“不是。”
“那你随礼了没?”
“随了。”
“多少?”
“两千。”
她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连呼吸都在压着什么。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都蒙了。
“你知不知道,在我们这儿,你住的那个房间是客房。”
我点头:“知道啊。”
“按照我们规矩,只有没过门的女婿才能住那个房间。”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现在是我家准女婿了。”
04
我觉得我肯定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
唐晨萱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没听错。”
我感觉自己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不是……我根本不知道这个规矩。”
“你不知道不代表不存在。”
“那你姐知道吗?”
“我姐知道有什么用?她刚嫁出去,自己家的事都忙不过来。”
她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觉得无法接受。
“那现在怎么办?”
唐晨萱没说话,转身进了屋里。
我跟在她后面,看见她翻出来一本礼簿。
“你自己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礼簿上,我的名字写在最后面,旁边写着“两千元”。
唐晨萱指着这个名字,说:“你知道在我们这儿,随两千块钱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头。
“意味着这个人是贵客,是家里最尊重的客人。”
“那也不代表……”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按照我们规矩,如果是陌生男人随这么多钱,还住进了客房,就说明他是来提亲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解释一下。”
“怎么解释?”
“去跟村里人说清楚,我是不小心的。”
唐晨萱冷笑了一声:“你说不小心?叶伟叔那张嘴,你前脚走,他后脚就能把你说成是我男朋友。”
“那……”
“而且你知道我妈吗?她昨晚还跟我说,你看着挺老实的,可以处处。”
我差点没站稳。
“你妈?”
“对,我妈。”
唐晨萱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是不是特别后悔,来了这儿?”
我说:“有点。”
她笑了,笑得有点苦:“我也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点告诉你不来我家。”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姑娘并不像表面那么泼辣。
她好像也有自己的苦处。
“你今年多大?”我问她。
“21。”
“还在上学?”
“昆明师范大学,大三。”
“那你暑假回来帮你姐结婚?”
“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我本来不想回来的,但我妈说她年纪大了,需要我帮忙。”
“那你……”
“我想毕业以后回村里当老师。”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们村太穷了,孩子们上学要走两个小时山路。我想回来教他们,等路修好了,他们就能坐车去镇上了。”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修路?”
“嗯。”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我爸就是死在路上的。三年前他肚子疼,我妈背着他走了四个小时才到镇上,到了镇上又等了一个小时的班车。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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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中午的时候,唐晨萱的妈妈回来了。
她姓唐,叫唐丹,是个五十来岁的农村妇女。头发有点花白,脸上有皱纹,但眼神很亮。
她看见我,笑得很热情。
“哎呀,你醒了?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
“你吃饭了没?我去给你煮碗面。”
“不用不用……”
“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她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我还真有点饿了,三两口就吃完了。
唐丹坐在旁边看着我吃,眼神慈祥得像在看儿子。
“小伙子,你是哪儿的?”
“江西南昌。”
“哦,南昌啊,好地方。”她点点头,“你在哪儿上班?”
“刚辞职。”
“辞职好啊,年轻人要多走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唐晨萱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吃完饭,唐晨萱拉着我出了门。
“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带我走到村口的老榕树下,几个老人正在那儿乘凉。
马德海也在,就是昨天和杨鹤轩说话的那个老人。
“马大爷,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志愿者’。”
唐晨萱给我使了个眼色,我赶紧点头:“马大爷好。”
马德海打量了我一眼,笑呵呵的:“你是来考察支教项目的?”
我一愣,看了唐晨萱一眼。
她赶紧接话:“对对对,他是我们学校派来的,帮忙调研村里的情况。”
马德海点点头:“好啊,年轻人愿意来我们这儿,不容易啊。”
我笑了笑,不知道说什么好。
从老榕树那儿出来,我拉住唐晨萱:“你刚才说什么支教项目?”
“我想了个办法。”她压低声音,“我跟村里人说,你是来考察支教项目的志愿者,这样大家就不会往那方面想了。”
“那他们信吗?”
“信不信的,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只要你不乱说,拖几天,等风声过了,你就可以走了。”
我点点头,觉得她这个主意不错。
接下来的两天,我跟着唐晨萱到处转悠。
她带我看村里的学校——其实就是三间土房子,屋顶漏着光,桌椅缺胳膊少腿。
她带我看那条路——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山脚,窄得连三轮车都过不去,路边就是悬崖。
她说:“等路修好了,孩子们就不用走那么远了。”
我看着脚下的山路,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我家在江西一个镇上,虽然不是这山里,但条件也不好。上学要走一个多小时,下雨天更是泥泞不堪。
后来考上了大学,去了城里,才慢慢好起来。
“这条路,修起来要多少钱?”我问她。
“大概要三十万吧。”
“三十万?这么多?”
“嗯,不过县里能给一部分,我们自己再凑点,应该差不多。”
她说完,弯下腰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山谷。
石头滚下去,传来一阵回响。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突然问。
我愣了愣:“什么?”
“我骗村里人说你是志愿者,其实你根本不用管这些事。”她看着我,“你为什么还要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