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公是一个小偷。
他偷了外婆的名字,偷了她知青的身份,带着另一个女人走出大山。
一个成了法学教授,站在讲台上谈公平。
一个成了国画名家,在镜头前谈风骨。
我的外婆却被困在大山里一辈子,被人戳着脊梁骨叫“破鞋”。
到死都没有闭眼。
五十年过去。
我靠外婆和妈妈两代人的托举走出大山,成为顶尖律所的合伙人。
毕业季,我坐在律所首席面试官的位置上。
坐在我对面的女孩,精致,从容,是政法大学最优秀的应届毕业生。
我翻开她的简历,一页一页往下看。
翻到家庭信息栏,停住了。
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我抬起头,看着她,轻声说了句。
“你没通过。”
女孩脸上的笑僵住了。
“您说什么?”
我把资料合上,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我说,你没有通过。”
旁边的考官们面面相觑。左手边的张律侧过身来,声音压得极低。
“苏律,她才20岁,就已经拿到了全国大学生模拟法庭冠军,在国家重点刊物上发表了6篇论文,是个好苗子啊,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他说得很轻,但会议室太安静了。
女孩听到了。
她的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
“我考虑得很清楚。”我把资料往旁边一推,“崔意涵同学,你没有通过我的面试,请出去。”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间被掐断了。
女孩的神情终于变了。
她双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这张脸。
眉眼、鼻梁、下颌的弧度。
和我看过的那张老照片,像得刺眼。
我的手攥紧了。
女孩眉头皱起,盯着我,怒斥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的爷爷是S大法学终身名誉教授。”
“我的奶奶是著名国画家,国家画院终身院士。”
“我爸妈生前都是最高法的法官,法律界没人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我毕业于S大,国内最好的政法大学,成绩在全年级排名第一。”
她每说一句话,底气就更足一分。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俯视着我。
“你告诉我,我哪里不够资格?”
“成绩只是一方面。”
我平静地看着她,声音很平。
“进入这个行业,我更在意的是优秀的人品和干净的背景。”
“至于你的家人……”
我顿了一下,手里的资料被我攥出了褶皱。
“在我这里不作为加分项。”
“请你出去。”
女孩愣住了。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被人这样当众拒绝,脸涨得通红。
“你这是在恶意针对!”
她抓起桌子上的资料,指着我,“苏晴是吧?你等着!我爷爷一句话,就能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丢下这句话,她转身就走。
出门前,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怨毒。
“苏律,你……”旁边的两个考官还想张嘴。
我抬手,打断了。
“继续。叫下一位候选人进来。”
后面三位候选人,都很优秀。
回到办公室,我正把他们的资料往桌上放。
律所的高级合伙人陈斐就冲了进来。
“苏晴,你疯了?你为什么淘汰崔意涵?”
“你知道她家里什么背景吗?”
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得多,“她爷爷是S大法学院的终身名誉教授,和我们律所有长期合作!现在你把她孙女拒之门外,你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吗?”
“赶紧发布公示,马上录取!”
“晚了。”
我直直地看着他,“我已经把她的档案退回去了。”
陈斐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号码,脸色立刻变了。
顾不上再说一个字,攥着手机大步走了出去。
出门前,他瞪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在告诉我,你把事情闹大了。
但我不怕。
这一天,我等了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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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平静地看完三位候选人的资料,
门被敲响了。
陈斐弯着腰,恭敬地带着一位老妇人走了进来。
“苏律,这位是崔意涵的奶奶,沈玉卿沈老。”
他说完,重重递给我一个警告的眼神,关上了门。
我抬头看过去。
她穿一身藏青色旗袍。
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
明明七十多岁的人,脸上却看不到几道皱纹。
保养得真好。
“苏律师。”
她坐下,姿态是那种养尊处优才能养出来的高傲。
“我孙女想来你们律所实习,辛苦你安排一下。”
一个厚厚的红包,从桌面上推过来。
我看着她的手。
饱满,白皙,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
这双手没干过一天粗活。
但真正的沈玉卿,她的手不是这样的。
她在煤油灯下纳了一辈子鞋底,指关节粗大,手指上缠满旧布条,到死都没有伸直过。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我的面试已经结束了,您孙女没有通过。”
她的脸往下沉了沉。
眼镜后,那双眼睛眯了起来,打量着我。
“苏律师,意涵是全国模拟法庭冠军,在国刊上发表过六篇论文,专业课年年第一。你把她拦在门外,不觉得可笑吗?”
“候选人已经定好了。”我把红包推回去,“比您孙女更合适。”
她低头瞥了眼被推回去的红包,“怎么,嫌少?那你说个价。”
我抬头看着她。
“我挑人,有自己的原则,相信您作为一名老艺术家,应该比我更懂规矩,除非……”
我顿了下,迎上她的目光,“在您眼里,原则这种东西是可以卖的。”
她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抱起胸,发出一声轻嗤。
“小丫头,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的眼神带上了居高临下的轻蔑。
“你们这种年轻女人我见多了。仗着有几分姿色,没少陪男人睡觉吧?现在上位了,想拿着我孙女来立牌坊,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意涵爸妈走得早,我跟老崔半辈子的心血全砸在她身上,你马上把她的入职手续办了。不然的话……”
她扶了扶眼镜,鄙夷地看过来,“我们家在这个圈子里扎根几十年,攒下的人脉,不是你多陪几个男人睡觉就能得到的,你别不识抬举。”
我平静地看着她。
那张保养得当的脸底下,藏了五十年的东西,到底还是露出来了。
这才是她最真实的嘴脸。
虽然偷来了身份,但骨子里这份视人如蝼蚁的刻薄,是改不掉的。
她不是沈玉卿,真正的沈玉卿是我外婆。
到死睁着眼,嘴里翻来覆去念着的,是她丈夫的名字。
我攥紧了掌心,语气冷淡。
“您说完了吗?”
“崔夫人,面试结果不会更改。请回。”
她的眉梢狠狠地拧了起来。
站起身,一把拿起桌上的红包塞进包里。
“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走着瞧!”
门被重重摔上。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
不到十分钟。
陈斐冲了进来。
“苏晴,你是不是想造反?我再跟你说一遍!马上安排崔意涵入职!”
我坐在位子上,没动。
“崔意涵没有通过我的面试,她不符合要求。”
我伸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电脑,“公示系统的权限在我手里,密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陈斐的脸色骤然一变。
“苏晴!你真的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不录取她,会带来什么后果?她爷爷可是崔建华!只要一句话,律所的前途就完了!”
“马上给我解决好这件事,否则!你就等着被开除吧!”
我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我弯了弯嘴角。
“好啊,我会亲自给崔教授打电话。”
陈斐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临走时,重重摔上了门。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格,正好落在摊开的资料上。
崔建华。
沈玉卿。
工工整整地被崔意涵填在家庭成员一栏里。
一个,是我的外公,抛弃妻女的陈世美。
另一个,是抢走我外婆人生的人。
是一个小偷。
我盯着看了许久。
对着那个号码,打了过去。
“崔教授,我是至远律所的苏晴,关于崔意涵的事情,我想和您当面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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