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嘴里念叨着:“差2分,就差2分啊。”妻子赵玉婷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认命吧”,又睡过去了。
我爬起来,摸到女儿房间门口,门缝里没光。
她睡着了,我却睡不着。
我坐在客厅里,翻出她从小到大得的奖状,一张一张看。
看到初一那张三好学生奖状时,我忽然想起什么,翻箱倒柜找出她那些旧作业本。
翻开第一个,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爸,你能不能夸我一次。”我愣了愣,没当回事。
又翻开第二个,一样的字。
第三个,第四个,一直到高三的作业本,每一本都写着。
我坐在一地作业本中间,手有点发抖。
这些话,她从初一就开始写了,六年了,我一次都没注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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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时,天还没大亮。妻子在厨房煮面,头也不回地说:“又去找人?别白费力气了。”
我没搭理她,穿鞋时看见女儿那间屋的门还是关着的。
我犹豫了一下,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
妻子端着碗出来:“你闺女考试前一天发烧四十度,你忘了?能考这个分已经是万幸了。”
我闷声说了句:“就差2分啊。”
“那又怎样?”妻子的声音突然高了,“你让她复读一年,瘦了十五斤,天天失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当爹的,到底想要她怎样?”
我没吭声,开门走了。
县教育局在城西,我骑着摩托过去时,曾家明刚进办公室。他看见我,愣了下:“老邓,这么早?”
我跟着他进去,把办公室门关上。他正从抽屉里掏茶叶,我打断他:“家明,我想查卷。”
他的手停在半空,转身看我:“查卷?你说高考?”
“对。”
“老邓,这不合规矩。”他摇摇头,“分数都锁了,查不了。”
我急了:“差2分,就差2分。你帮我问问,花多少钱都行。”
曾家明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你闺女复读一年,我懂你的心情。但这事真不好办。”
我从兜里掏出两条烟,放在他桌上。那是攒了半年的钱买的。他看了看烟,又看了看我:“老邓,你这是……”
“家明,我当老师这些年,从没求过人。”我的声音有点哑了,“就这一回。”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我认识市里阅卷组的一个组长,姓韩。但我不能保证人家愿意见你。”
我连忙点头:“行,行,你帮我问问就行。”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拨了个电话。
我听不清那头说什么,只看见他嗯嗯啊啊地应着,最后说了句“那先这样,改天请你喝酒”。
挂了电话,他对我说:“人家说了,可以见一面。但见不见得到卷子,另说。”
我赶紧说:“明天就去。”
“这么急?”
“等不了。”我站起来,“就明天。”
02
回到家时,妻子已经去上班了。
女儿的房间门开了,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画面一闪一闪的,声音开得很小。
她看见我进来,叫了声“爸”,又低下头。
我走过去想坐下,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我问:“今天没出去?”
“不想出去。”
我坐在她旁边,电视里播着个科教节目,讲什么植物怎么生长。她看着屏幕,眼睛有点发直。
“考不上那学校,去别的也行。”我憋了半天,冒出这么一句。
她没接话,眼睛还是盯着电视。
我又说:“那学校也没什么好的,不一定非得上。”
她突然转过头看着我:“爸,你是不是去找人了?”
我愣了一下:“没有。”
“你骗我。”她站起来,“你每次撒谎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我。”
我没话说了。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我坐在客厅里,听见里面传来很小很小的声音,好像在哭。
晚上妻子回来,我把明天去市里的事说了。她正在切菜,刀停了停:“你真要去?”
“去。”
“闺女知道了不好。”她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放,“她已经够难受了,你闹这一出,让她怎么想?”
“我没闹。”我提高了声音,“我就想看看卷子,看看那2分到底丢在哪儿了。”
“看了又怎样?能改吗?”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妻子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一辈子死要面子。闺女考不上,你觉得丢人是不是?”
“我没有。”
“没有?”她转过身,“闺女初一那年,你当着她们班同学的面骂她作业写得差,你知道后来她被同学笑了多久吗?”
我愣住了。这件事,我早忘了。
“你当过老师,对别人家孩子和和气气的。回到家呢?”妻子的声音有点发抖,“你不是当爹的,你是阎王爷。”
我没再说话,一个人走到阳台上抽烟。楼下有人在遛狗,路灯底下几个老头在下棋。我看着那些人在笑,心里头堵得慌。
不知道站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女儿。
她递给我一件衣服:“爸,外面冷。”
我接过来,想说什么,她转身回去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妻子背对着我,也没动静。过了很久,她突然说了句:“老邓,你闺女是发烧考的试。”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翻过身看着我,“她考完那天,回家就吐了。我送她去医院,医生说是高烧引起的。你当时在干嘛?在学校给学生补课。”
我没说话。
“你闺女考这样,她比谁都难过。你要是还去查卷,她会觉得,你是在嫌弃她。”妻子说完,又背过身去。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宿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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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摩托去了市里。
见了面才知道,韩君昊这个人,比我想象中年轻多了。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你是曾局的同学?”他给我倒了杯茶,自己端着一杯坐在对面。
“是,老同学。”
“听说你是老师?”
“县一中的,教语文。”
他点点头:“那你知道规矩,高考阅卷,分数锁了就不能动。”
“我不动分数。”我赶紧说,“我就想看看卷子。”
“看卷子也是违规的。”
我急了:“韩组长,我就这一个闺女。复读了一年,瘦了十五斤。我真想看看,那2分到底差在哪儿了。”
韩君昊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你女儿的卷子,我可以拿出来给你看。但只能看,不能拍照,不能做任何记录。”
我的手都在抖:“行,行。”
他起身走了出去。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贴的那些规章制度,心跳得砰砰响。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语文卷子。”
我伸手去拿,他按住:“只能看五分钟。”
我点点头,打开信封,把卷子抽出来。
那是女儿的答题卡,字迹很端正,看得出写得认真。
我翻了翻前面的题目,该对的都对了,该错的也错了。
翻到作文那页,我看见阅卷老师的评分栏,扣了不少分。
我心里一紧,凑近了看。
那篇作文的题目是《论公平》。女儿的字迹很工整,每个字都写得方方正正。我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中间时,手突然僵住了。
她写了一个故事。
说有个老园丁,种了很多花。
但他从来不给自家院子里的花浇水,总是夸别人家的花开得漂亮。
那些花一天天蔫了,老园丁也不管,还是站在别人家院子门口,说“这花开得真好”。
我读着读着,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我认得这个故事。
女儿六七岁时,养过一盆指甲花,天天浇水。
有一次她考了全班第三,我什么也没说,当着她的面,给同事家的孩子打电话祝贺。
那天晚上,她悄悄把那盆花搬到了窗台上,好几天没理我。
我没想到她到现在还记得。
我正发愣,忽然看见卷子左上角,有三个红字。
“不公平。”
那字迹,歪歪扭扭的,但笔锋很熟。像是写了多少年字的人,手有点抖,却还是写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我手一哆嗦,卷子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怎么了?”韩君昊捡起卷子,看着我。
我没说话,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嗡嗡响。
那个字迹,我一辈子都记得。
是沈仁安。
我初中三年的班主任。
04
“你认识这个字?”韩君昊问。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韩君昊皱眉:“到底认不认识?”
“我……”我的声音有点抖,“我初中的班主任,姓沈。”
“沈仁安?”
我愣住了:“你认识?”
“退休好些年了。”韩君昊把卷子收起来,“她身体不好,腿脚不方便,去年刚做了手术。但阅卷那天她去了,说是想最后看一眼孩子们的卷子。”
“她……她身体不好?”
“嗯。”韩君昊把卷子装回信封,“她改那篇作文的时候,我正好在旁边。她看了很久,最后写了那三个字。”
“她说了什么吗?”
韩君昊想了想:“她说……这闺女心里头苦。”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韩君昊把信封锁进柜子里:“时间到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门口时,我回头问:“韩组长,能告诉我沈老师住哪儿吗?”
他看了我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写了个地址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还在抖。那张纸上,字迹跟沈仁安写的,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回家的路上,我骑得很慢。
脑子乱得很,一会儿是女儿小时候的样子,一会儿是沈老师在课堂上念我的作文。
很多事我早忘了,现在却一点一点冒出来。
沈老师教我的时候,四十多岁,说话慢吞吞的,但眼睛很亮。
那时候我爸妈离婚了,我跟奶奶住,饭都吃不饱。
沈老师知道后,隔三差五把午饭分给我吃。
有一次,我饿得趴在桌上,她把自己的饭盒放在我桌上,说“吃吧,老师不饿”。
我那时候就想,等我出息了,一定好好报答她。
后来我考上师范,当了老师,娶了媳妇,生了闺女。
日子过得平淡,也忙。
逢年过节给她打个电话,说不上几句话就挂了。
她退休的时候我去看过她一次,后来就再没去过。
我以为自己这些年过得挺好。可刚才看见那三个字,我才发现,沈老师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我成了什么样的人。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妻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回来,问了句:“看到了?”
我点点头。
“卷子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看着我脸色不对,走过来:“怎么了?”
“我看到……”我的声音哑了,“阅卷老师写的一句话。”
“什么话?”
“‘不公平’。”
妻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走进女儿的房间。她正在看书,看见我进来,放下书看着我。
“爸,你今天去市里了?”
“嗯。”
“查到什么了?”
我坐在她床边,犹豫了很久:“闺女,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养过一盆花?”
她一愣,低下了头。
“那时候你考了第三,我没夸你。你生我的气,把花搬到了窗台上。”
她没说话。
“后来那盆花,还活着吗?”
她摇摇头:“枯了。”
“对不起。”
这两个字说出来,我喉咙都哽住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泪。
“爸不知道怎么当好爹。”我说,“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她没说话,眼泪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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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又去了市里。
找到那个地址是在城郊的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软。
楼道的窗户开着,冷风呼呼地吹。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是个中年女人,短头发:“你找谁?”
“请问,沈仁安老师是住这儿吗?”
女人打量了我一眼:“你是?”
“我是她学生,姓邓。很多年前老师教过我。”
女人这才把门打开:“进来吧。”
屋里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个老人,瘦瘦的,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谁啊?”
“沈老师,我是邓林。”我的声音有点发抖,“您还记不记得我?”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脸上慢慢露出笑来:“小邓啊,长这么大了。”
我鼻子一酸:“老师,我在县一中当老师。”
“我知道。”她放下报纸,“我听说了。”
我坐在她旁边。那个中年女人倒了杯茶过来,又进了里屋。
沈老师看着我说:“你是为闺女的卷子来的?”
“看到了?”
“看到了。”
她看着我:“你觉得我写得不对?”
我赶紧摇头:“不是,老师。我就是……想来看看您。”
“看我这把老骨头?”她笑了笑,“去年做了个手术,腿不行了,走不动了。”
“老师,对不起。这些年都没来看您。”
“你有你的日子要过。”她又看了看我,“你闺女,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愣了愣:“什么一模一样?”
“你初一的作文,我到现在还记得。”她慢悠悠地说,“写的是你爸,说他只会喝酒,从来不管你。我看了,很难受。”
我低下头:“那篇作文,我记得。”
“我当时也想在你卷子上写那三个字。”沈老师叹了口气,“但我没写。因为我觉得,你以后会长成不一样的人。”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可我没想到,”沈老师看着我,“你成了一个,不给花浇水的园丁。”
我坐在那里,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搅着,生疼。
“那闺女,心里头有委屈。”沈老师说,“但她写得克制,什么都没直说。我看完就知道,她不像是在写作文,是在写自己的生活。”
“我知道。”我的声音很小很小。
“你那闺女,不容易。”沈老师说,“发烧去考试,考完被送医院,这些你知不知道?”
我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有个护士认识我,跟我说过。”沈老师看着我,“人家孩子为了你,命都快豁出去了。你还在这儿查卷子,你有什么好查的?”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回去吧。”沈老师拿起报纸,“以后多看看你闺女,少看点卷子。”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老师,谢谢您。”
她没抬头,摆了摆手。
06
从沈老师家出来,我站在路边抽烟,抽了好几根。
脑子里全是沈老师那句话:“你成了一个不给花浇水的园丁。”
我想起闺女六七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蹲在阳台上给花浇水。
她那时候特别开心,天天围着那盆花转。
有一次她考了全班第三,她高兴地跑回家,举着成绩单给我看。
我就看了一眼,没笑,也没夸。
她等了半天,小声说:“爸,我考了第三。”
我说:“第三有什么好得意的,你同学考了第一,人家也没怎么样。”
她低下头,把成绩单收起来。那之后她养花的事,我都没怎么注意过。只记得后来那盆花枯了,她把花盆收进了阳台角落里。
那个时候,她心里头应该很难过吧。
可是我从来没问过。
回到家时,闺女在房间里收拾东西。我把她叫出来,坐到客厅里。
“闺女,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你大学,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以后做什么,也由你自己决定。”
她愣了:“爸,你不是一直说……”
“以前是爸错了。”我的声音有点抖,“你那个作文,我看了。爸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她的眼眶红了。
“你小时候,爸从来没夸过你。你考好了,爸怕你骄傲,从来没说过你好话。你考差了,爸只知道骂你。”我看着她的眼睛,“其实你不是考不好,是爸一直都在给你泄气。”
“爸……”
“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低下头,“但是闺女,你能不能再给爸一个机会?”
她没说话,站起来走过来,抱住了我。
她长这么大,头一次抱我。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闺女这些年的事。
她初一的时候,班级搞活动,要家长参加。
我正好那天有课,没去。
她班主任打电话来,说她一个人在操场上站了一下午。
我以为她就是小孩子闹脾气。
她初三那年,模拟考考了全校第二。
我回家时,她把成绩单放在茶几上,等我回来看。
我看了,说了句:“还有上升空间。”她什么也没说,把成绩单收回去了。
她现在都不怎么跟我说心里话了。
我越想越难受,爬起来坐到客厅里抽烟。天快亮的时候,我去了阳台。角落里,那个花盆还在,装着干透了的土。
我蹲下来,摸着那个花盆,想着闺女蹲在这儿给花浇水的样子。那个时候她多开心啊,可我没当回事。
天亮了,我把花盆洗干净了,放在阳台上。
我想种一盆花,等她回来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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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都去沈老师家。
她让我把闺女的作文原原本本写了一遍。我写的时候手有点抖,那些字我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就不是滋味了。
“你看这一段,”沈老师指着其中一句,“‘老园丁总说,别人家的花开得好,是因为别人会养。可他不知道,他家的花不是不会开,是没水喝。’”
“你闺女写得真好。”沈老师说,“有感情,有道理。”
我低着头,没说话。
“你这辈子教了多少学生?”沈老师问我。
“我不记得了。”
“几千总有的。”
“你对他们好不好?”
“好。”我这个肯定,“对谁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