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冬天,学校食堂。
不锈钢碗“哐当”砸在地上,汤溅了我一裤腿,也溅到他洗得发白的裤子上。
他拄着拐杖站在我面前,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整个食堂安静得像没人一样。
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大得自己都陌生:“瘸子,你够了吧?天天跟着我,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时,拐杖在湿滑的地面上打了个弯,“扑通”一声,整个人摔在地上。
笔记本散了一地,汤水洇湿了纸页。
有人笑出了声。
有人低声说:“这女的也太狠了吧。”
我头也没回地走了。
后来我想过无数次——如果那天我没走,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但那天我走了,走得特别干脆,好像扔掉了一样脏东西。
一扔就是八年。
八年后我坐在他公司的会议室里,看着面前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手里握着签字笔,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是总监。
我是他手底下一个刚入职的小财务。
老天爷真会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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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3年9月,我拎着一个蛇皮袋走进省城大学的校门。
那个蛇皮袋是绿色的,上面印着“尿素”两个字,是我妈从粮站讨来的。
里面塞了两条秋裤、一条毛裤,还有我妈连夜缝的一床厚被子。
她说省城冬天冷,不比家里还能烧炕。
我说南方能有多冷,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爸没来送我。他腿脚不方便,在家喝酒。
他有空就喝酒,喝醉了就骂人。
骂我妈没本事,骂我白眼狼,骂老天爷不公平让他瘸了条腿。
他骂人的时候眼睛发红,嘴角全是白沫子,看着挺吓人的。
小时候我躲他,后来习惯了,再后来就麻木了。
我考上大学那天,他难得没喝酒,坐在院子里抽了一下午烟。
然后他摔了酒瓶子,说了一句:“还行,总算有点用。”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我一直觉得,那大概是他这辈子对我最大的认可。
报到那天人山人海,到处是拎着行李箱的学生和家长。我一个人扛着蛇皮袋,在宿舍楼下找方向。正发愁呢,突然听见身后“砰”一声闷响。
回头一看,一个瘦高个儿男生摔在地上,行李箱开了,衣服书本脸盆撒了一地。
他撑着地想站起来,右腿使不上劲,整个人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像一条搁浅的鱼。
旁边有人走过去,绕开了。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捡东西。
“没事没事,我自己来。”他抬头冲我笑了笑。
我这才看清他的脸。黑瘦黑瘦的,眼睛挺亮,笑起来有点憨。
我把脸盆塞回他箱子里,又帮他把书本捡起来。他站起来时我才发现问题——他右脚是跛的,脚掌往里拐着,整个人的重心全靠左边撑着。
“你住几栋?”我问他。
“三栋。”他喘了口气,“会计系。”
“巧了,我也是会计系。”
他眼睛一亮:“那咱们是同学了。”
他笑得特别真诚,露出两排白牙。
我帮他把箱子拎到三栋楼下,他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我说多大点事,转身走了,心里想这人挺有意思的,摔成那样还能笑得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叶昭邦,从南方一个小县城考来的。
不是考上的,是考来的。全班第一的成绩进的我们学校。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室友已经到了三个。
曹佳怡最先跟我打招呼,她家是本地的,爸妈开车把她送到楼下,大包小包的东西塞满了一辆车。
她爸把行李箱扛上六楼,她妈在宿舍里帮她铺床,又是蚊帐又是床垫,忙活了大半个小时。
我坐在自己床上,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有说有笑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堵。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安顿好没。
我说好了。
她说行,那边冷记得加衣服,饭要吃饱,别省那几个钱。
我说知道了。
她顿了一下又说:“你爸今天又喝多了,你别管他,好好念书,别学他。”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躺下。
九月份的天,宿舍里闷得很,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
我闭上眼睛,跟自己说:孙真熙,大学四年,你必须混出个人样来。
可我那时候没想到,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想摆脱就能摆脱的。
02
大学第一周,我选了第一排坐。高中的老师都说,坐第一排能认真听课。
但高数第一节课我就听懵了。
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讲课像机关枪,一节课能讲四十页。
板书写满整块黑板,擦了又写,写了又擦。
我连笔记都来不及记,盯着黑板上那些微积分符号,脑子里一片浆糊。
下课铃响,我感觉自己像被车碾过一样。
“没听懂?”
我回头,叶昭邦拄着拐杖站在我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他把笔记本递给我:“你看看,上面有推导过程。”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他那笔记做得跟印刷体一样。
字写得工工整整,每一道题都分步骤列出来,难点旁边还用红笔标注了解题思路。
我心里想,这人也太认真了。
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他那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衬衫,袖口磨毛了边,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一根线头都没有。
“你字写得真好。”我说。
“小时候练过,我妈说我字如其人,歪歪扭扭的不像样,让我好好练。”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你妈说得对。”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拄着拐杖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要是有看不懂的,可以问我。”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翻他的笔记,越看越觉得这人厉害。他把那些我看不懂的公式拆开了揉碎了讲,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曹佳怡凑过来看了一眼,问:“这谁的?”
我说班上那个腿不太好的。
“字写得真好,”她说,“比我们班男生写的强一百倍。”
我没接话,继续抄笔记。
从那天起,叶昭邦就开始雷打不动地帮我抄笔记。
高数、线代、会计基础、管理学,他能记的都记了。
每周末他来我宿舍楼下把本子给我,然后说“你看吧,不懂的讲给你听”。
那时我确实不知道,他说的“顺手”,是每天晚上忙完自己的功课后,坐在宿舍走廊尽头,借着楼道里那盏昏黄的灯,把我落下的课再抄一遍。
他右手握笔,左手撑着拐杖,一条腿站着,弯着腰写,一写就是一两个小时。
有一天夜里,隔壁宿舍的同学半夜上厕所,看到他还在那儿写,说:“叶昭邦你还不睡?”
他说快了。
那个同学后来跟我说,叶昭邦写笔记的样子,认真得像在写家书。
我问叶昭邦,你干嘛对我这么好啊?
他愣了一下,说:“你帮过我,我记着。”
他说的是报到那天我帮他捡东西的事。
就那点事,他记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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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二那年十月份,学校开运动会。
我报名了女子400米,跑了第三名,发了一个保温杯和一张奖状。那天中午我跟叶昭邦在食堂吃饭,旁边桌坐了班上几个男生。
其中一个姓周的男生站起来喊:“诶,真熙,你跟叶昭邦天天一起吃饭啊?”
我说怎么了?
“没什么,”他笑了,“就是觉得你们挺搭的。”
他旁边的人也跟着笑,压低声音说了句:“瘸子配啥来着?”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
叶昭邦也听到了,但他低头继续吃饭,假装没听见。
那顿饭我吃得特别难受。我看着碗里的饭,一口一口扒,就是咽不下去。我知道他们只是开个玩笑,但这种玩笑像一根刺,扎进去就不容易拔出来。
回宿舍的路上,叶昭邦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
他突然回头说:“真熙,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你不生气吗?
“生气有什么用,”他笑了笑,语气很平静,“从小到大听得多了。习惯了。”
他说话的语气太自然了,好像在说天气很好一样。
那种平静让我更烦躁。
不是因为那几个男生的嘴贱,是因为我发现自己竟然做不到他那样坦然。
我甚至在害怕。害怕别人把我跟他绑在一起,害怕别人背地里说“那女的男朋友是个瘸子”。
这种念头让我觉得自己很可耻,但我控制不了。
我爸也是瘸的。从小村里的小孩就叫我“瘸子德的女儿”,这个外号我跟了他们六年,直到上了初中才没人喊。
我以为考上大学就能重新开始。
可叶昭邦的出现,好像在提醒我——你永远摆脱不了那个标签。
那段时间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躲他。
下课他说一起吃饭,我说跟室友约好了。周末他说帮我讲题,我说佳怡帮我看过了,不用。
曹佳怡不知道怎么回事,她问我:“真熙,你跟叶昭邦最近怎么了?吵架了?”
我说没吵架,就想一个人待着。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她没再问不代表别人不问。有天晚上,我回宿舍早了,推门进去,曹佳怡正在跟另外两个室友聊天。
见我进来,她随口说了一句:“真熙,叶昭邦是不是喜欢你啊?我看他天天给你抄笔记,比男朋友还上心。”
我说你瞎说什么呢。
“他写那个笔记我看了,”曹佳怡说,“那细致的程度,我就没见过哪个男生这么认真的。”
“他有病,你也有病。”
我回了一句,转身去洗漱。
曹佳怡耸耸肩,没再说话。
但那句话像一颗种子,种在我心里,慢慢生根发芽。
我开始在意周围人的眼光了。
在意食堂里隔壁桌的人怎么看我们,在意他们会不会在背后说三道四,在意他们看我的眼神里有没有那种让我难受的东西。
越想越烦,越烦越不想看见他。
但叶昭邦还是雷打不动地给我送笔记。
下雨天他来送,大太阳他也来送。
我说你不用送了,我自己能学。
他说没事,反正也记了,放你那儿,不耽误看。
那语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04
2016年冬天,大三上学期快放寒假了。
高数期末考试我考得一塌糊涂,班级排名掉到了倒数。那天下午我从教学楼出来,心情差得要命,看什么都不顺眼。
我刚打完球,一身汗,正准备回宿舍洗澡。
走到楼底下,看见叶昭邦站在花坛边上,手里捏着一个笔记本。
他看到我,往前走了两步,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
“真熙,”他说,“高数下学期的笔记我给你重新理了一遍,重点都标上了。这次你按重点看,应该能过。”
我接过笔记,说谢谢。
他笑了笑说没事,然后转身,拄着拐杖走了。
我拿着笔记上楼,走到一半,翻了几页。里面还是他工整的字迹,红的蓝的荧光笔标的重点,密密麻麻的。每一页都写满了。
我突然就烦了。
不是烦他,是烦我自己。烦自己永远学不会,烦自己永远要别人帮忙,烦自己明明不想跟他走太近,又舍不得他帮我抄的笔记。
我走到宿舍门口,曹佳怡刚好出来,看见我手里的笔记:“他又给你送了?你也真好命。”
“你想要送你。”
“人家给你抄的,我拿多不好意思。”
我没说话,把笔记本扔在桌上,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
她在电话里说,我爸又喝多了,在家摔东西,把厨房的碗全砸了。
她说你爸喝醉了说,闺女现在读大学了,以后肯定是白眼狼,不会管他这个瘸腿爹了。
她说你爸就是嘴臭,你别往心里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愣了很久。
我气我爸,气他总是这样。但更气的是,我发现自己真的在害怕——害怕他说的那句话变成真的。
我是不是真的嫌他丢人?
我是不是也会嫌叶昭邦丢人?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睡着。
第二天中午,我跟曹佳怡还有其他几个同学在食堂吃饭。
我端着餐盘坐下来,刚吃了两口,余光看见叶昭邦拄着拐杖走进食堂了。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看见我,笑了笑,端着碗往这边走过来。
“真熙,这边有位置吗?那边都没座了。”
那一瞬间,我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周围几个同学都抬头看他,又转头看我。
坐在我对面的女生问:“真熙,你家亲戚啊?”
食堂里太安静了,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叶昭邦站在我旁边,手里端着碗,等我的回答。
我看见他那只畸形的右脚,看见他夹在腋下的拐杖,看见旁边几桌人投来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关切,有好奇,也有那种让我恶心的东西。
我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我腾地站起来,端起了我面前那碗热汤面,狠狠摔在地上。
“叶昭邦你够了没有!瘸着个腿天天跟着我,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面汤溅出去,溅了他一身,也溅了我自己一裤腿。
整个食堂安静了两秒。然后是窃窃私语,像水一样慢慢漫开。
叶昭邦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消失。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想走,拐杖在湿滑的地砖上打了个弯,“扑通”一下摔在了地上。
笔记本从他手里甩出去,哗啦啦散了一地。
白的蓝的红的,一页一页,在汤水里洇开了。
有人低声说着什么。
我没等他站起来,端着空碗转身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上面有叶昭邦发来的消息:“真熙,以后我不帮你抄笔记了。对不起。”
我没回。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我关掉手机,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外面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晚我半梦半醒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个画面——他摔在地上,笔记本散了一地,有人笑出了声。
那笑声一直在我耳朵里响。
我不知道那是在笑他,还是在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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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2024年春天,我失业了。
其实也不算太突然,公司经营不善,裁了三分之一的人。
我在那家小公司干了五年,出纳、会计、税务申报什么都做,工资从两千涨到五千,然后又从五千降回四千。
老板说公司撑不住了,让我理解。
我理解,但理解归理解,房贷不会因为你理解就放过你。
那段时间我天天刷招聘软件,投了不止一百份简历,面试了七八家,全都没下文了。
有的嫌我没中级职称,有的嫌我经验不够,有的干脆连面试机会都不给。
我坐在出租屋里,算自己还剩多少钱。
房租两千,吃饭一千,信用卡还欠着八千多块。
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问我工作怎么样。
我说还行,挺好的。
她说那就行,别太累了。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余额那里显示着两千三百块。连给妈转过去的五百块都没舍得转。
那时候我想,原来这就是我混出来的“人样”。
那天晚上,曹佳怡突然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听说你失业了?”
我说嗯,被裁了。
“我有个朋友公司招财务,你去不去?”
我说什么公司?
“星辰科技,做智能硬件的,在高新区。”
我说那你帮我问问。
她说行,我给你推一下。
一周后我去面试了,公司在一栋二十几层的大楼里,大厅装修得特别气派,前台还摆着一台挺高级的机器人。
人事经理郑勇面试的我。
他四十多岁,说话慢吞吞的,翻了我的简历,问了几个人力资源方面的问题。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他说行了,下周一来报到吧。
我说谢谢郑经理。
他说别客气,曹总打过招呼了。
我当是曹佳怡帮了忙,也没多想。毕竟她是富家女,认识的人多,一句话的事,她要帮我太容易了。
周一早上,我穿了新买的西装去报到。
郑勇领我去财务部。他说你的直属领导是财务部的总监,叫叶昭邦。
我说好的。
“你这边走,叶总监办公室在四楼。”
我跟着他上了电梯,心里在盘算怎么跟领导打好关系。
郑勇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叶总监,新来的财务孙真熙到了。”
我笑着往前走,伸出手:“叶总监您好,我是新来的——”
声音卡在嗓子里了。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他穿着深蓝色的定制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右腿边,立着一根拐杖。
那是叶昭邦。
他的脸比我记忆里更成熟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硬朗了,眼睛里没有当年那种憨憨的光,而是沉稳得让人发冷。
他微微笑了一下:“孙真熙?你好。”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叫一个陌生人。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食堂里的那碗面,散落一地的笔记本,汤水洇开的纸页,还有他趴在地上挣扎着站起来的样子。
郑勇看我愣在那,小声提醒:“小孙?”
我回过神来,声音发涩:“叶总……您好。”
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心很热,很稳,没有一丝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