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五年前,周大为和刘娇开着那辆破货车,趁着黑夜,把瘫痪的老母亲像扔一包扎口的旧衣服一样,丢进了后山最深处的护林屋。
五年里,那座山成了两口子的禁地,连路过都要啐口唾沫。
可现在,高速公路要穿过那片林子,老屋地头的动迁款像一块肥肉,非得老太婆按个手印不可。
两人揣着贪念上了山,本以为会看到一堆枯骨,谁知道,等那扇烂了半边的木门被推开两人都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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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那个夏天,热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黏汗。
周大为把货车停在胡同口,发动机熄火的时候,车身像打摆子一样抖了几下。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手心里全是黑乎乎的机油味。
家里那股子味道,隔着防盗门都能闻见。那是种混合了尿碱、陈年膏药和肉体慢慢腐烂的气息。
刘娇正叉着腰站在客厅里,脚边是一盆没洗的脏衣服,水是浑黄的,泛着一圈诡异的白沫。
“回来了?”刘娇眼皮都没抬,声音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周大为闷着头往里屋走,没接话。
里屋那张嘎吱响的木床上,何老太歪着脖子坐着。
半边身子没知觉后,她就像个被折断了杆子的向日葵,永远歪向一边。下巴上的围兜湿了大半,口水顺着干瘪的嘴角滴滴答答,落在胸口那块发黄的棉布上。
“呃……呃……”何老太看见儿子,喉咙里发出浑浊的风箱声,浑浊的眼珠子吃力地转了转。
“妈,喝点水不?”周大为顺手拿起床头那个缺了口的瓷碗。
“喝什么喝!她刚尿了床,我这儿还没腾出手来收拾,你倒好,又给她灌水!”刘娇冲进屋,一把夺过碗,重重地摔在木桌上。
周大为蹲在床边,盯着水泥地上的裂缝看。
“大为,咱们说好的事,你想好了没?”刘娇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慌的急躁。
“那是我妈。”周大为嘴唇抖了抖,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妈,你妈,你满脑子就是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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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娇嗓门猛地拔高,又像是怕惊动了谁,赶紧收住,“小刚下个月就要相亲了,人家姑娘嫌咱家地方小,还要跟个瘫子挤一块。咱家这统共就五十个平方,小刚结婚住哪儿?住阳台啊?”
周大为依旧不说话,只是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红梅烟,火柴划了几次才点着。
“医生说了,她这病没治,就是耗时间。咱们每天给她送饭送水,不也是尽孝吗?”
刘娇蹲下身,手搭在周大为膝盖上,“后山那个护林小屋,我前两天偷偷去看过了,虽然破点,但屋顶不漏。那边空气好,没准老太太去了,心情一顺,身体还强健了呢。”
何老太似乎听懂了什么,她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刘娇,嘴里“呃”得更响了,干枯的手指在床单上死命地抠着,抓出了一道道白色的划痕。
“妈,你别怪我,家里实在是转不开了。”周大为喷出一口烟雾,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绕着老太太的头打转。
那天夜里,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
周大为和刘娇轻手轻脚地把何老太背上了货车。
为了不让邻居听见动静,周大为特意没发动引擎,而是和刘娇在后面推,直到把车推到了胡同口的大道上。
何老太被塞在副驾驶后面的一堆旧棉被里,她很轻,像一捆晒干的庄稼茬子。
车子往后山开,路很颠,老太太的头磕在车窗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为,开快点。”刘娇坐在副驾驶,两只手紧紧抓着安全带,眼睛盯着前方黑漆漆的山路,“这鬼地方,晚上怎么这么瘆人。”
后山的护林屋是几十年前留下的,土墙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土砖。
周大为把老太太背进屋。屋子里有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陈年老鼠屎的味道。他把两床棉被铺在木板床上,又从车里拎出两个化肥袋。
袋子里装了三箱饼干、五桶大桶矿泉水,还有几罐那种放了很久的午餐肉罐头。
“妈,这水管子我都给你拧松了,你手一拨就能喝着。”周大为一边忙活,一边避开老太太的眼神。
老太太坐在床上,那双清亮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团火,直勾勾地剜着周大为。她没哭,也没喊,只是那样看着,看得周大为浑身发毛。
“咱们走吧。”刘娇站在门口,脚尖一直朝向外面。
“妈,我过两天就来看你,你先眯会儿。”周大为撒了个这辈子最烂的谎,转身就往外跑。
货车发动的声音在山谷里传得很远,像是一声凄厉的哀鸣。
回到家,刘娇把老太太住过的那个屋里里外外刷了三遍,又喷了大量的空气清新剂。那些刺鼻的香味盖住了原有的尿臊味,却让整个屋子显出一种虚假的、冷冰冰的洁净。
周大为把老太太的拖鞋和换洗衣服都塞进一个黑色塑料袋,趁着天没亮,扔到了离家几公里外的垃圾场。
邻居问起来,刘娇就红着眼眶说:“老太太半夜自己爬出去,不知道走哪儿去了,找了好几天也没找着,咱都报了警了。”
警察确实来过,登记了信息,看这两口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也就没再深究。一个中风偏瘫的老太婆,走失在山里,谁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一年过去了,周大为没去过那座山。
两年过去了,周大为在酒后偶尔会想起母亲那双眼睛,但他赶紧灌一大口白酒,把那点愧疚压到肚子里。
五年,时间像一把钝刀,把这桩事磨得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影子。
小刚结婚了,娶了个邻县的姑娘。儿媳妇是个利索人,进门就把老太太原来的房间改成了儿童房。屋子里贴满了五颜六色的墙纸,盖住了曾经老太太在墙上抓出的指甲印。
日子本该就这样过下去了。
直到那个深秋的下午,一个戴着红袖箍、拿着文件夹的男人敲开了周大为家的门。
“周大为是吧?咱们这儿的高速路段动迁方案下来了。”男人坐在沙发边上,推了推眼镜,“后山那一带,有一块林地补偿款。我看这产权登记证上,写的是你妈何翠花的名字?”
周大为正喝着稀饭,手一抖,勺子掉进了碗里,溅了一脸汤。
刘娇正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胡乱擦着:“动迁?那是赔多少钱?”
“那一块面积不小,加上老屋的补偿,总共算下来,大概有五六十万吧。”
男人翻看着文件,“不过有个硬性要求,这钱得本人领。产权人本人到场签字,录像存证。要是人不在了,得开死亡证明,那继承手续办起来可就麻烦了,光是公证费就得不少,还得你们所有直系亲属都同意。”
“五六十万?”刘娇的嗓音都变了调,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周大为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那要是我妈身体不方便呢?”刘娇赶紧补了一句。
“只要神志清醒,能按个手印就行。我们工作组到时候可以上门服务,但这程序不能乱。”男人说完,留下一张单子,客气了两句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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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一关,刘娇就把周大为拽进了卧室,门栓插得死死的。
“大为,那是六十万!六十万啊!”刘娇的眼珠子在昏暗里放着光,那是一种饿狼看见腐肉时的光。
“你疯了?五年了,那山上哪还有人?”周大为蹲在墙角,手死命抓着头发。
“万一呢?万一老太太没死呢?”刘娇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想想,那山里有泉水,老太太命硬,万一真活下来了呢?只要她还喘气,让她签个字,那钱就是咱们的了。有了这钱,小刚的房贷能还清,咱们还能换个大的!”
“要是死了呢?”
“死了也得去。万一能找着尸骨,咱们就把那手印……咱们可以想办法。”刘娇的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狠戾。
周大为看着窗外。深秋的树叶落了一地,风一吹,沙沙响,像是谁在外面低声哭。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口子就出发了。
周大为开着那辆更破旧的货车,车斗里放着砍刀、粗绳子,还有一包为了掩人耳目买的祭祀用纸钱。
“大为,你说,她要是真活着,见着咱第一句话会说什么?”刘娇坐在副驾驶,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红印泥。
周大为没吭声。他觉得这山路比五年前更窄了,路边的野草长得齐腰高,像是无数条手臂在往车身上抓。
车子停在山脚。再往上,车开不动了,只能步行。
山里的雾很浓,白茫茫的一片,打在脸上凉沁沁的,带着一股子烂树叶的腥气。
周大为走在前面,手里的砍刀不停地挥动。那些横七竖八的枯枝烂蔓,像是一道道锁链,试图阻止他们靠近。
刘娇走得气喘吁吁,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大为,你瞧那儿,是不是有人走过的样儿?”
周大为低头一看,脚下的乱石堆里,确实有一道浅浅的小径。虽然不明显,但草丛明显被人长期踩踏过,露出褐色的泥土。
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越往上走,那种异样感就越强烈。
林子里静得出奇,连鸟叫声都没有。周大为觉得后脖颈子发凉,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树影后面盯着他看。
“大为,你看。”刘娇突然停住脚步,指着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
树干上挂着几个用干枯的藤条编成的圈,上面插着几朵枯萎的野花。那形状,像极了乡下给死人扎的招魂幡,却又透着一股子原始的蛮荒劲儿。
周大为没说话,只觉得脚底下的步子沉得像灌了铅。
绕过一个陡坡,护林小屋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它还是那么破。可跟五年前不同的是,屋顶上多了一些新鲜的枯草,像是刚修补过不久。屋子周围的荒地被清理出了一小块,整整齐齐地种着几排红薯。
在那红薯地旁边,竟然还放着一个用石头搭起来的小土灶,灶眼边上残留着黑色的木灰。
“有人……真的有人。”刘娇的声音变得极其细小。
周大为握着砍刀的手心全是汗。他一步步挪过去,草鞋踩在落叶上发出“嚓、嚓”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木屋的那扇烂门半掩着,一条长长的阴影从门缝里拉出来,一直延伸到周大为脚下。
屋里飘出一股怪味。不是那种陈腐的臭气,而是一种像野兽身上那种腥燥,混合着烟火气的古怪味道。
“妈?”周大为试探着叫了一声。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声音干瘪得不像话。
屋里没人应声。
周大为推开门。门轴转动时发出凄厉的嘎吱声,像是个垂死的人在惨叫。
阳光斜斜地射进屋子里,照亮了飞舞的灰尘。
那张木板床还在,上面铺着的已经不是五年前的那两床霉棉被了,而是厚厚的一叠干草,干草上面,赫然铺着一张大得惊人的动物毛皮,毛色灰亮,透着一股子凶戾的气息。
窗户边上,坐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蜷缩成一团,头发全白了,长长的,像是冬天挂在树上的冰凌,胡乱地披散在肩膀上。
“妈?”周大为又叫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身影颤动了一下,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正是何老太。
五年的光景,并没能要了她的命。她的脸瘦得只剩下几根骨头架子撑着,皮肤皱缩在一起,像是一块被揉皱了又风干的牛皮。
但那双眼睛,竟然出奇地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那种眼神里没有半点为人母的温情,只有一种像冰渣子一样的冷漠和戒备。
她就那么看着周大为,嘴角抽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刘娇这会儿也钻进了屋,一看见活生生的老太太,脸上的惊恐瞬间就被一种扭曲的喜悦盖住了。
“妈!哎呀妈,你真活着呐!”刘娇几步冲过去,却在离老太太两步远的地方生生止住了脚。
老太太的身上穿着一件分辨不出颜色和材质的破布衣服,领口处隐约能看到几道像野兽爪子挠出来的伤痕。
在她的脚边,放着一个石碗,里面盛着一些紫红色的浆果和半截还没嚼完的生肉。
“妈,我们接你回家了。”周大为嘴里说着话,眼睛却不停地扫视着屋里的角落,“这五年,你……你怎么过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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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没理他,她只是盯着周大为背后的那道门。
“妈,你看,这是动迁的单子。”刘娇从兜里掏出印泥和那张满是褶皱的纸,语气急促得像是在连珠炮,“咱们老家那块地值钱了,得请你回去签个字。只要按个手印,咱们以后吃喝不愁,我天天给你炖红烧肉吃。”
老太太突然张开了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促的声响。
那不是人的说话声,而是一种短促、有力、带着某种威慑性的低吠。
周大为打了个冷战:“妈,你说话啊。”
就在这时,屋子阴暗的角落里,突然传出了一阵细碎的、指甲抓地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