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头坐在小区花坛边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嘴里嘟囔着又涨了。他把小票凑到眼前,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叹了口气,叠了两折揣进上衣口袋。口袋旁边磨出了线头,白色的,像他鬓角钻出来的白发。
他今年六十七,退休七年了。每月退休金两千五,整,不差一分。老伴比他小两岁,没有退休金,以前在乡下种地,后来跟他进城带孙子,一带就是八年。孙子上了初中,不需要接送了,老伴闲下来,两个人就靠着老刘这两千五过日子。儿子在省城打工,一个月挣不了多少,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每个月能攒下一千块就算不错。儿媳妇在超市收银,工资刚够一家三口的饭钱。老刘开不了口跟他们要钱,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儿子过年给他买条烟,他心疼得念叨好几天,说省着点花,别给孩子乱花钱。乱花钱的哪是儿子,是他自己。他连花钱的资格都快没了。
两千五在五年前能过什么样的日子?米一块八一斤,猪肉十二,鸡蛋三块五,青菜几毛。老刘记得清楚,那时候他和老伴一个月花一千五就能吃得不错,还能剩下千把块攒着,一年攒个万把块,过年给孙子包个大红包,剩下的存起来防老。现在呢?米三块了,猪肉最贵的时候三十多,现在回落了也要十八九,鸡蛋五块,青菜没有低于两块的。他上个月算了一笔账,光吃饭两个人就花了一千八,加上水电煤气一百五,物业费一百二,手机费两个人八十,垃圾费每个月还要交。老伴的高血压药不能断,一个月小二百,他自己膝盖不好,贴膏药的钱都比吃药贵。两千五不够了,不够不是这个月不够,是每个月都不够。他每个月都要从存折里取几百块出来贴补,存折上的数字掉得比秋天的树叶还快。
老刘不敢生病。不是不会生病,是不敢。头疼脑热去药店买点药扛过去,实在扛不住了才去社区医院。有一次牙疼得半边脸肿了,他在药店买了最便宜的消炎药,吃了三天不见好,只好去医院。医生说要根管治疗,一千多,老刘问能不能拔了,拔了便宜。医生说能,拔牙几十块。他就拔了。回来的路上他跟老伴说,少一颗牙不影响吃饭,省一千块够咱俩吃半个月了。老伴没说话,他知道她心疼他,她舍不得他拔牙,可是舍不得也没办法,舍不得跟拿不出钱之间,他们只能选拿不出钱。
最让老刘难受的不是钱不够花,是那种被钱压着喘不过气的感觉。以前他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在厂里当了一辈子工人,退休了还能帮儿子带孙子,还能在这个家里发光发热。现在他不发光了,也不发热了,他像一块烧剩下的煤渣,灰扑扑的,谁都不需要他了,连他自己都不需要自己了。他不是没想过跟儿子开口,可他张不开嘴。儿子一个月工资多少他清楚,房贷多少他也清楚,孙子的补习费多少他更清楚。儿子比他难,儿子好歹还年轻,还能拼,他老了,拼不动了,他不想在儿子最难的时候再伸手问他要钱。那不是要钱,是要儿子的命。
老刘最近添了一个毛病,夜里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滋滋啦啦地响。他算账,算这个月花了多少,下个月还能省多少,存折上那点钱还能撑多久。算来算去都是死胡同。他不算了,闭上眼睛,那些数字又在脑子里蹦。两千五,一千八,三百,一百。他觉得自己活成了一本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地记着,每一笔都在提醒他你还不起。他欠谁的?他没欠谁的,可他总觉得亏欠,亏欠老伴一辈子没享过福,亏欠儿子没能帮他多分担,亏欠自己活到了这把年纪还把日子过成这样。
小区里有个老哥,退休金比他高一千多,儿子在省城当公务员,每个月还给他转两千。那老哥日子过得滋润,隔三差五去钓鱼,天南海北地跑,朋友圈里全是风景照。老刘也想去,不是去旅游,是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坐坐。随便什么地方,只要不用想钱,不用算账,不用在超市里拿起一包挂面又放下,就为了省那一块两块的。
老伴那年在菜市场摔了一跤,手腕骨折了,打了石膏,在家养了三个月。那三个月老刘天天买菜做饭洗衣拖地,还得帮老伴擦身洗脚。他累,但不觉得苦。他怕的是老伴说“我没事,不疼”。她说不疼的时候,手肿得跟馒头似的。她忍着不说,不是因为她是铁打的,是因为她知道他没钱。去一次医院挂号检查拍片拿药,少说几百块。几百块够他们吃一个星期的菜了,她不舍得。她不舍得拿自己的疼去换那几个菜。老刘知道,他心里更疼。
有人劝他把老房子卖了,换个小一点的,差价够他花好几年。老房子是厂里当年分的,五十多平,在六楼,没电梯,卖不上价。卖了住哪?买小的?小的一楼带院子的贵得离谱,他没那个本事买。租房子?租金更不划算。再说了,卖了老房子他就连根都没了。他在这个城市活了大半辈子,就剩下这一间半屋了,再卖了,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老刘有时候会想,要是当初多交点社保就好了。可那时候工资才几百块,交完社保到手更少,他哪想得到几十年后的事。那时候觉得老了有口饭吃就行,现在是有口饭吃,可光有口饭不够了。菜要钱,药要钱,水电要钱,物业要钱,连上厕所的纸都要钱。他活着一天,就有地方在花钱。两千五像一个筛子,上面放着他的日子,下面漏着,漏得他心慌。
儿子上个月回来了一趟,看到他爸的头发白了大半,在厨房门口站了很久,后来悄悄在他枕头底下塞了两千块钱。老刘发现了,没声张,拿信封装了,过年的时候包给了孙子。他知道儿子不容易,他拿了那两千,儿子就要紧巴好几天。他不想让自己的紧巴变成儿子的紧巴,他的紧巴是没办法了,儿子的紧巴还有办法,不能因为他把儿子的办法堵死了。
老刘还是每天去超市买菜,挑便宜的买,快下市的、蔫了的、打折处理的。他做饭的手艺越来越好,能把最便宜的菜做出肉味来。老伴说他的厨艺比以前好了,他笑了一下没接话。不是厨艺好了,是他在每一棵菜上花的心思比以前多了。他琢磨怎么把这块豆腐做得像肉,怎么把这把青菜炒得不那么寡淡,怎么让这碗米饭吃起来不那么寒酸。他把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怎么用最少的钱吃最像样的饭上,他这辈子没这么用心过,他以前不知道自己的潜力都在省钱上。
小区门口那家早餐店的豆浆涨了五毛钱,老刘不喝了,在家自己做。头天晚上泡好豆子,第二天早上起来打豆浆,算下来一碗能省三毛钱。三毛钱,他蹲在厨房里,听着豆浆机嗡嗡地转,觉得那三毛钱是他的胜利。他跟老伴说,你看省了三毛,老伴说嗯。他知道老伴想说,三毛钱能干啥。他没说,三毛钱不能干啥,可每天三毛,一个月九块,九块钱能买三斤鸡蛋了。三斤鸡蛋,够他们吃一个星期。他的日子就是这么抠出来的。
楼下邻居老张头去年走了,脑溢血,走得很突然。老刘去参加追悼会,看到老张的老伴哭得站不住。回来的路上他在想,他走了以后老伴怎么办。两千五的退休金,一个人花,也许就够了。也许不够,但也没办法了。他走了,她一个人,不用每天早起给他做饭,不用费尽心思把菜做出肉味,不用为了三毛钱自己打豆浆。她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走,他走了,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两千五够她一个人吃饭,不够她一个人活着。活着不是吃饭,活是有人说说话。
老刘今天早上算了一笔账,存折上还有不到两万。照现在每个月贴补千把块的速度,还能撑不到两年。两年以后呢?他没有往下想。他把存折塞进衣柜最里面,压在那件很多年没穿的军大衣底下。眼不见为净,可心里还是能看见。那本存折藏得再好,也在他心里搁着,沉甸甸的,像一块搬不动的石头。
他这辈子上班、退休、带孙子、买菜做饭,跟所有普通人一样,平平凡凡地活到了六十七。他没有大出息,也没有大灾难。他最大的本事是省,最大的无奈也是省。省了一辈子,省到最后还是不够花。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谁的错。时代往前跑的时候,他的退休金没跟上,他的身体没跟上,他的日子被落在了后面。他还在过两千五的生活,可东西已经不是两千五的东西了。老刘说,两千五,多吗?不多。少吗?不少。可就这么不多不少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站了起来,把那根抽了两口的烟掐灭了,扔进垃圾桶。拍拍裤子上的灰,慢慢往家走。家里老伴在等他吃午饭,今天做的是白菜炖豆腐,放了一点点肉末。老刘昨晚泡好的豆子,豆浆机还没按。他得赶紧回去按,晚了豆浆不浓,老伴不爱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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