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厨房里，岳母送的三只老母鸡在角落咕咕叫着。我磨刀的手被妻子拉住了。
“你信不信，你妈10分钟内准打电话来。”卢晓雪靠在厨房门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想说她多心了。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手机突然“叮”的一声响。
屏幕上跳出来的不是我妈的名字，是二姨的电话：“高明，你妈吃药吃出事，在医院洗胃……”
卢晓雪脸色变了，盯着我：“什么药？”
我脑子“嗡”的一声响。
昨天我妈来过一趟，走时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的什么，我没敢问。
卢晓雪的目光转向厨房灶台上的砂锅。
锅里正炖着岳母送的第一只老母鸡。
01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在急诊室里躺着了。
二姨守在门口，看见我就拉住：“高明，你说你妈这是干啥，非要吃那什么中药，说是调理身体，结果差点把自己吃没了。”
“啥中药？”我心跳得厉害。
“你妈说老中医开的方子，我也没细看。反正洗胃了，医生说没大事，就是那药性太烈。”
二姨叹了口气：“你进去看看她吧。”
我推开急诊室的门。
我妈靠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就咧嘴笑：“儿子，你来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露出一角的中药包，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妈，你在吃啥药？”
“没啥，就是调理调理身子。”我妈眼神闪躲，“你媳妇呢？没来？”
“月子里的人你让她来医院？你也好意思。”
我心里憋着火，但不敢发。从小到大，我都不敢对我妈大声说话。
我妈撇撇嘴：“生个丫头片子，还坐什么月子。我当年生完你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你奶奶连个鸡蛋都没给我吃，我不也活得好好的？”
“那是你们那时候。”
“你们现在的人金贵。”我妈冷哼，“不就是生个孩子嘛，矫情啥。”
护士进来换药，多嘴说了一句：“阿姨，您那药方太狠了，全是活血化瘀的，正常人吃多了都要出事。”
活血化瘀。
“护士，你说的活血化瘀是啥意思？”
“就是促进血液循环的，孕妇和产妇都不能吃。”护士看了我妈一眼，“阿姨，您这药是在哪开的？太不负责任了。”
我妈赶紧说：“我自己在路边摊买的。”
护士走后，我凑到我妈面前：“妈，你老实说，这药到底是干啥的？”
我妈不说话，把头扭到一边。
“你不说我就去问医生。”
“别……”我妈拉住我，眼眶突然红了，“高明，妈也是为你好。”
“什么意思？”
“我找老中医求了个方子，能转女变男。”我妈压低了声音，“你让晓雪喝了，下一胎准生儿子。”
我瞪大眼睛。
“我知道你心疼她，可咱们老邓家不能断了香火啊。”我妈越说越激动，“那药不伤身的，就是调理调理，让下一胎是男孩……”
“你把它放鸡汤里了？”
我妈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浑身发冷，转身就往外跑。
“高明！高明你去哪！”我妈在后面喊，我没理。
冲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一个哆嗦。
手机响了，是卢晓雪。
“高明，你妈怎么了？”
“没事……就是吃坏了肚子。”我说不出实情，脑子里全是那个中药包。
“你妈会吃坏肚子？”卢晓雪冷笑，“她这辈子就没吃过亏。你妈那个人，身体比牛还壮，吃啥都没事。”
“她现在没事了。”
“那就好。”卢晓雪说，“对了，你妈昨天送来一只鸡，说是特意从乡下买的土鸡，让我炖汤喝。我想着等你回来一起炖。”
我手抖得握不住手机。
“别喝！等我回来！”
“怎么了？”
“千万别喝！那鸡有问题！”
“啥问题？”
“电话里说不清楚，等我回来再说！”
我拦了一辆车往家赶。
一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中药包。
我妈居然要把那药放进鸡汤里，让刚生完孩子的卢晓雪喝下去。
她是我妈，她是我亲妈。
她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02
到家的时候，卢晓雪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女儿在旁边的小床上睡得正香。
厨房里飘出鸡汤的香味。
我闻着那味道，胃里一阵翻腾。
“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出啥事了。”卢晓雪看见我满头大汗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妈住院你不守着，跑回来干啥？”
我没回答，径直走进厨房。
灶台上放着一个砂锅，盖子没盖严，热气腾腾地往外冒。鸡汤金黄清亮，上面飘着一层油花，香气扑鼻。
我的目光落在灶台旁边的垃圾桶上。
里面躺着两包中药。
已经撕开了，药渣还湿漉漉的，散发出一股苦味。
“晓雪，这药……”
“哦，我从冰箱里翻出来的。”卢晓雪站在厨房门口，语气平静得可怕，“你妈昨天来的时候，趁我去给孩子换尿布，偷偷塞进去的。她以为我没看见。”
我心一沉：“你知道了？”
“我又不是傻子。”卢晓雪抱着手臂，“她前两天就跟我说，有偏方能转女变男，让我试试。我说我不信这些。她就说自己先试试，看看有没有问题。今早特意送来一只鸡，说用这个药炖了喝。”
“那你……”
“我没加。”卢晓雪端起床上的碗，“鸡汤是干净的。你妈送鸡来的时候，我让她自己选的，她选了一只。后来我翻冰箱，看见这两包药，就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了。”
“那这药是放在鸡里面的？”
“不是。”卢晓雪摇头，“她应该还没来得及放，就被你叫走了？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把药扔了，没往汤里加。”
我瘫坐在地上，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高明，你妈是不是疯了？”卢晓雪蹲在我面前，“她让我喝那药，她知不知道我是你老婆？是刚生完孩子的产妇？”
“她……她可能是糊涂了。”
“糊涂？”卢晓雪冷笑，“她比谁都精明。她就是想让我生儿子，好给你们老邓家传宗接代。”
我沉默了。
卢晓雪站起来，走到厨房窗口，背对着我说：“高明，你妈那个人，我算是看透了。她心里只有你，只有你们老邓家的香火。我这个儿媳妇，只是个生孩子的工具。”
“晓雪……”
“你别说了。”她转过身，眼眶红了，“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妈这件事，你自己处理。处理不好，我就带着孩子回娘家。”
“你这是干啥？”
“我不是逼你。”卢晓雪看着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事，你不能一直躲着。你妈这次是放药，下次呢？下次她会不会把我赶出去？”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卢晓雪抱着女儿进了卧室，“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亮了，是我妈发来的消息：“高明，你明天来医院接我出院。对了，你岳母送的那两只鸡，你别动，我来处理。”
我没回。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子上。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接我妈出院。
她不让我扶，自己拎着包走出来：“没事了，洗个胃而已，死不了人。”
“妈，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哪样了？”她瞪我，“我不就是想抱个孙子吗？我错哪了？”
“你往鸡汤里放药，你知不知道那药有多危险？”
“我自己都试过了，能有多危险？”
“你都住院了！”
“那是意外！”我妈提高声音，“我以为那药没事，谁知道那么毒。但是药量少一点，应该没问题。”
“妈！”
“行了行了，别说这个了。”我妈摆摆手，“你岳母送的那两只鸡在哪？我下午过去炖了。”
“妈，你还想干啥？”
“炖汤给你媳妇喝啊。”我妈笑了一下，笑得我心里发毛，“你放心，这次不放药了，纯鸡汤。”
“不用了，我自己会炖。”
“你会炖啥？”我妈瞪我，“一个大男人，连个汤都不会炖，还想当家做主？”
我没说话。
回到家，卢晓雪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看见我妈进来了，没打招呼，直接抱着孩子进了卧室。
我妈冷哼：“什么人啊，连个招呼都不打。”
“妈，你别说了。”
“我咋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妈坐下来，“高明，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想搬过来住几天。”我妈看着我，“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再说，我也想看看孩子。”
我的心一沉：“你一个人住挺好的，有我爸照顾你。”
“你爸？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妈摆手，“你让我过来，我给你媳妇炖汤，带孩子，多好。”
“妈，你昨天还在医院洗胃，今天就过来带孩子？你行吗？”
“咋不行？你妈身体好着呢。”
我还想说什么，卢晓雪从卧室出来了。
“阿姨，您要是想住，我收拾一间房。”她语气平静，“但是有一点，厨房我自己管，您别碰。”
我妈脸色变了：“你啥意思？怕我再下毒？”
“我没那意思。”卢晓雪看着我，“高明，你妈要是想住，我没意见。但是厨房归我，饭菜我自己做。”
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拦住了。
“妈，就这样吧。你要住就住，别管厨房的事。”
“你……”
“不然您回自己家住。”
我妈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把客房收拾出来。
我妈搬进来了。
她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嗑着瓜子，时不时还要说两句：“这房子风水不好，生女儿。”
“你媳妇也太娇气了，月子里就躲屋里不出来。”
我当作没听见。
晚上吃饭的时候，卢晓雪端出一锅汤。
“我炖了鸡汤，给阿姨尝尝。”她给我妈盛了一碗，“阿姨，您洗胃伤了身体，多喝点补补。”
我妈端着碗，看着汤，皱眉：“这汤颜色不对，肯定是炖过了，没啥营养。”
卢晓雪没说话，端着碗回屋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我妈一口一口地喝汤，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顿饭，谁也没说话。
04
我妈住进来第三天，事情就来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看见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放着一只已经杀好的鸡，锅里烧着水。
“妈，你在干啥？”
“炖汤啊。”我妈头也不回，“你岳母送的那只鸡，都冻了好几天了，再不吃就坏了。”
“我不是说厨房归晓雪管吗？”
“你媳妇不炖，那我帮你炖。”我妈说得理直气壮，“我这当婆婆的，给儿媳妇炖个汤，有啥不对的？”
我正要说什么，卢晓雪从卧室出来了。
“阿姨，我说了厨房归我管。”
“你管不了我。”我妈放下刀，“你这也不让碰，那也不让动，你以为你是谁？我儿子家，我想炖个汤都不行？”
“那是我妈送的鸡。”卢晓雪的声音也冷下来，“那是我妈给我补身子的。”
“给你补身子？你一个生丫头片子的人，有啥好补的？”我妈冷笑，“要补也是给你男人补，他上班多辛苦。”
“妈！”我喊了一声。
“你喊啥喊？我说的不对吗？”我妈看着我，“高明，你说句公道话，你媳妇是不是太霸道了？我住几天都不行？”
“您要是觉得憋屈，可以回自己家住。”卢晓雪说。
“你说啥？”
“我说，您要是觉得憋屈，可以回自己家住。”
我妈气得脸色铁青，一把把围裙扯下来，摔在灶台上：“我不住了！你厉害，你让我走我就走！”
她转身就要走，我赶紧拉住她：“妈，你别闹。”
“我没闹！”她甩开我的手，“你媳妇要赶我走，我还赖着干啥？”
“卢晓雪！”我吼了一声，“你别说了！”
卢晓雪看着我，眼神里有失望，也有心疼。
“高明，你想清楚。”她说完，转身回屋了。
我妈看我吼了卢晓雪，脸色好看了点：“儿子，还是你向着妈。”
“妈，你先回屋。”
我把她推进房间，关上门。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坐了很久。
晚上，我敲开卢晓雪的门。
她没睡，坐在床边，抱着女儿。
“晓雪，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她看着我，“高明，你知道吗，你妈今天不炖那只鸡，我也会炖。但是她想控制咱们家。”
“我知道。”
“你不知道。”卢晓雪抬起头，“她不只是想炖汤，她是想证明，这个家她说了算。”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她说得对。
我妈住进来，就是想证明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高明，你妈要是不走，我就走。”卢晓雪说，“你自己选。”
“给我点时间。”
“三天。”她伸出一个手指头，“三天后，你妈要么走，要么我走。”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05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我妈的老房子。
我爸在家，一个人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来了，有点意外：“高明，你咋回来了？”
“爸，我问你点事。”
“我妈在外面欠了多少赌债？”
我爸脸色变了：“你咋知道的？”
“法院的传票寄到家里了。”
我爸沉默了，点了支烟，抽了几口才开口：“十二万。”
“十二万？”我吓了一跳，“她咋欠这么多？”
“打牌打的。”我爸叹了口气，“你妈这几年迷上了打麻将，一开始小打小闹，后来输急了就借高利贷。王麻子那边借了八万，利息滚着滚着就变十二万了。”
“那套拆迁房的钱呢？”
“早输了。”我爸苦笑，“你妈以为能翻本，结果越输越多。”
“那你咋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让你跟着操心？”我爸摇头，“你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看着我爸，突然觉得他老了。
“爸，我妈想卖我们的房子。”
“啥？”
“她欠了十二万，想卖我们的房子还债。”
我爸站起来，脸色铁青：“她敢！”
“她已经找好买家了，就差逼我们签字了。”
“这个疯婆子！”我爸把手里的烟摔在地上，“我回去找她！”
“爸，你别急。”我拉住他，“我有办法。”
“啥办法？”
“我先替她还钱，但是房子不能动。”
“还十二万？”我爸看着我，“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存了一些，再跟朋友借点。但是爸，你得帮我。”
“咋帮？”
“你得帮我稳住我妈，让她别再惹事了。”
我爸想了想，点头：“行，我帮你。”
离开老房子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今天回去吃饭。”
“回来干啥？”我妈没好气，“你媳妇不是不让我进厨房吗？”
“我跟你谈点事。”
“关于房子的事。”
我妈沉默了一下，说：“好，你回来，咱娘俩好好谈谈。”
我挂了电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我妈是我妈，我不能不管她。
但她要是想毁了我的家庭，我不能答应。
06
晚上回到家，我妈已经把饭做好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还有一锅鸡汤。
“妈，你做的？”
“不是我做的还能是你媳妇做的？”我妈没好气，“你媳妇抱着孩子回了娘家。”
“她说受不了我，回娘家了。”我妈坐下来，“高明，你那个媳妇，我真不知道该咋说了。动不动就回娘家，像话吗？”
我没理她，掏出手机给卢晓雪打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了。
“晓雪，你回娘家了？”
“嗯。”她声音很平静，“你妈说你今晚回来吃饭，说我碍眼，我就走了。”
“你咋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了有用吗？”她问，“你能改变啥？”
“高明，你不是说三天吗？已经是第二天了。明天你妈要是还不走，我也不会回去了。”
“你自己想清楚吧。”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咋了？她跑了？”我妈端着碗从厨房出来，“跑就跑呗，跑了清净。”
“妈，你到底想干啥？”
“我想干啥？”我妈放下碗，“我想让你离婚，重新娶一个能生儿子的。”
“你别喊。”我妈坐下来，“高明，我不是跟你闹着玩。我已经找人看好了，隔壁街的张家媳妇，年轻，能生，她家同意嫁过来，只要十万彩礼。”
我瞪大眼睛：“你说啥？”
“我说，我已经给你找好人了。”
“妈，你疯了？”
“我没疯！”我妈拍桌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媳妇偷偷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说她身体虚，不容易怀男孩。我找人算了，她这辈子就只能生女儿！”
“你在胡说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