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瑶,你小产恢复得怎么样了?可要好好养着啊,不然以后真不好怀了。”
我放下笔,慢慢站起来。
办公室里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笑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没啊,倒是你这次又要处理吗?孩子还不是你老公的吧。”
许美琳手里的咖啡杯一晃,几滴深褐色的液体溅在她白色衬衫上。
她低头看着那片污渍,整个人僵在那里。
整间办公室安静得像没人一样。
有人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格外刺耳。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胸口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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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我其实不想去上班的。
小产假休了十五天,郑俊豪问我要不要再请几天。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都掉光了。我说不用了,在家待着也是待着。
他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我。那眼神里有担心,但又说不出什么话来。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心里有事,嘴上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去了。
公司财务部月底要结账,何姐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在家躺了半个月,积了一堆活。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被小产打倒的。
到公司的时候八点四十,办公室已经有人了。何姐在茶水间倒水,看见我愣了一下:“回来了?”
“嗯。”
“瘦了不少。”她上下打量我,递过来一杯红糖水,“喝点。女人这个时候要补补。”
我接过来,杯壁烫手心,那股暖意一直渗到骨头里。何姐五十多岁了,在公司干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她对我好,我知道。
把包放好,刚坐下,就听见走廊上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那声音我太熟了。
许美琳走路有个特点,步子又快又稳,鞋跟敲在地板上特别清脆,像是在宣告“我来了”。
“哟,思瑶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笑得格外灿烂,“我还以为你要再休息几天呢。”
“月底了,账没做完。”
“身体重要,工作嘛,慢慢来。”她走到我桌边,低头看着我,嘴角往上扬,“你气色看着不太好,有没有去医院复查?”
“看了。”
“医生怎么说?”
“还好。”
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那就好。不过我跟你说,小产这事可大可小。你得好好养着,不然以后真不好怀了。”她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记得很清楚,她说“小产”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我笑了笑,没接话。她站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没意思,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敲碎我的心。
何姐等她走远了,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韩副总的老婆要来公司闹了,你知道吗?”
我手一顿:“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我听保安老张说的,那女人在公司门口堵了好几天了,说要找韩黎昕算账。”
我嗯了一声,端起红糖水喝了一口。那天是冬天,窗外灰蒙蒙的,办公室里开着暖气,但我还是觉得冷。
02
五年前我和许美琳同一天入职。
那个时候公司还小,总共不到三十个人。
我俩都是二十出头,刚从学校出来,什么都不懂。
我对她第一印象挺好的。
她长得白净,圆脸,笑起来有两个梨涡,说话时眼睛弯弯的,一看就是个好相处的姑娘。
面试那天她排在我前面,转过头跟我说:“别紧张,这家公司挺好的。我打听过了,福利不错,加班也有加班费。”
后来我们都进了市场部。
她跑业务,我做策划。
刚开始那半年,我们还一起吃过几顿饭。
她跟我讲她在老家的男朋友赵大勇,说他是个老实人,在工地干活,打算再干两年就回去结婚。
我说我和男朋友郑俊豪是大学认识的,他学建筑,现在在工地上做技术员,挣得不多,但人实在。
那时候觉得日子挺简单的。
上班,下班,周末逛逛街,偶尔一起吐槽领导。
有一次我们加班到很晚,她泡了两碗方便面,分了我一碗。
我们蹲在茶水间的地上吃面,她笑着说:“思瑶,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混出头啊?”
我说:“慢慢来呗,总会好的。”
她点点头,低头喝汤。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对梨涡若隐若现。我当时觉得,这个姑娘真好。
后来就不一样了。
那年年底公司要提拔一个市场部主管。
我和她都是候选人,论业绩,我的方案客户满意率更高。
论资历,我们俩一样。
我连续加了一个月的班,方案写了好几版,每个数据都核对了一遍又一遍。
结果开会那天,我熬了几个通宵写的那份方案,许美琳在会上照着念了一遍。
韩黎昕,那时候还是市场部经理,当众表扬她:“美琳这份方案做得很不错,思路清晰,数据翔实。看得出来下了功夫。”
我坐在角落里,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份方案是我花了整整三个星期做出来的,每一个数据后面都是我一个一个打电话核实的。
她就那么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
散会后许美琳来找我,一脸无辜:“思瑶,你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那个方案我实在写不出来,就参考了一下你的。你别生气啊,下次不会了。”
参考?我看着她那张笑得无害的脸,忽然觉得那对梨涡特别刺眼。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后来她升了主管,我申请调去财务部。
走那天她来送我:“以后我们就是两个部门了,你放心,我不会再‘参考’你的东西了。”我笑了笑,说:“没关系。”
我没告诉她,其实我早就不在乎那个主管的位置了。我在乎的是,原来有些人,笑着笑着就能往你心口上捅刀子。而我,连还手都学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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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小产这件事,我谁都没告诉。
那天是周五,我加班到九点多,觉得肚子有点不舒服。
没当回事,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喝了杯热水就躺下了。
半夜疼醒了,去厕所一看,血。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站在厕所里,看着那片红,手抖得不行。
那天晚上郑俊豪正好在工地值班没回家。
我一个人打了车去医院,在出租车上给医生打电话,声音都在抖。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姑娘,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让他开快点。他踩了油门,没再说话。
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室灯火通明,护士推着我进了检查室。
医生说孩子保不住了,要马上做手术。
我躺在手术台上,头顶有一盏特别亮的灯,灯光晃得眼睛疼。
医生说什么我都没听进去,就记得那盏灯,白得发蓝,像冬天的月亮。
手术做了多久我不知道。醒来的时候,郑俊豪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他被工友从工地叫回来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满身的水泥灰。
“没事了?”他问。
“那回家?”
他扶我起来,手很小心地扶着我的胳膊,像是怕弄碎什么。
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我看着电梯里那面不锈钢墙壁上映出我自己的脸,眼睛红肿,脸色蜡黄,像鬼一样。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数字跳动的声音特别清楚,滴,滴,滴,像是倒计时。
回到家我坐在床上,他站在门口:“要不要喝水?”
“不要。”
“要不要吃点东西?”
“那你早点睡。”
他关上门走了。
我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他在洗碗。
碗洗完了,又传来拍黄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规律。
我躺在床上,眼泪一直流,就是哭不出声。
枕头湿了一大片,我翻了个面,继续流。
后来婆婆胡静芳打来电话。那时我已经在家躺了三天了,每天就是吃饭、吃药、睡觉,醒了就看着天花板发呆。她在电话里问:“孩子怎么没的?”
我说不知道。
“是不是你身体不争气?你平时也不怎么锻炼,我就说让你多走走……”
我握着手机,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郑俊豪在旁边听见了,接过电话:“妈,你别说了。”然后挂了。
他看了看我,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别多想。”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比做手术还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一个小孩在跑,圆脸,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我追上去想看他的脸,怎么也看不清。
醒来的时候,枕头又湿了。
04
回公司以后那几天,许美琳每天都来“关心”我。
有时候端杯咖啡过来,问我吃得好不好。
有时候拿份文件过来,顺便说一句:“你得注意身体,我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好。”一开始我以为她是真心的。
毕竟我们也算有过一段好的时候,也许她心里还是有那么点愧疚的。
后来发现不是。
每次她来,总有其他人抬起头听着。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别人都听见。
“思瑶,你那个小产假休了半个月吧?够不够啊?要不要再请几天?”
“我听说小产之后要坐个小月子,不然以后容易落下病根。落下病根就麻烦了,以后想怀都怀不上。”
“你是第几周没的?三个月?那都快成型了吧?怪可惜的。”
她每说一句,我就感觉自己被人剥了一层皮。一层一层地剥,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肉,她还笑着问:“疼不疼?我说这话是为你好。”
何姐看不过去,私下跟我说:“你别理她,她就是故意的。她那人我比你清楚,见不得别人好。”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她说?”
“那我总不能堵她的嘴。”
何姐叹了口气:“你就是太能忍了。有些人不值得你忍,你越忍她越觉得你好欺负。”
我没说话。
其实我知道何姐说得对。
但我从小受的教育就是这样,别惹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妈跟我说过无数次:“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别跟人吵架,吵架了也是你吃亏。”我听了二十多年,已经习惯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的灯光。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许美琳的话,一句一句的,像针一样扎着。
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公司年会那天的事。
那天我喝多了,去楼梯间透气。推开消防门的时候,听见底下有声音。是许美琳和韩黎昕,两个人都压低声音在说话。
“那笔钱我转给你了,你看着处理。”这是许美琳的声音。
“你做事太不小心了。”韩黎昕的声音很严肃。
“我小心得很,放心,没人知道。”她的语气有点得意。
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什么东西。
我没出声,轻轻带上门,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去以后,偷偷查了一下账,发现有一笔团建经费确实对不上。
金额不大,三万块,但名目写得很含糊,就是“团建杂费”四个字。
签字的人是许美琳和韩黎昕。
我没声张,把那张单子拍了照,存在手机里。
那时我也不知道自己留着这东西有什么用。
只是觉得,有些证据,留着总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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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下午,许美琳又来了。
这次她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比平时更灿烂,像是有备而来。我那天刚处理完一个报表,正觉得头疼,她就站在了我办公桌前。
“思瑶,”她笑得格外灿烂,“你小产恢复得怎么样了?我听说你流了好多血,怪吓人的。你可得好好养着,不然以后想怀也怀不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又偷偷看她,空气像是凝固了。
我放下笔,慢慢抬起头。
她站在阳光里,白衬衫,黑裙子,头发披散着,脸上挂着那副我最熟悉的笑容。
那笑容我看了五年,以前觉得好看,现在只觉得恶心。
“没事,”我说,“恢复得挺好的。”
“那就好。”她点点头,又往前凑了一步,“不过说真的,你呀,这段时间别太辛苦了。有什么事让何姐她们帮帮你,女人嘛,身体最重要。要是落下病根,以后你老公不得嫌弃你啊?”
她说完,转身要走。
我忽然开口了。
“许美琳。”
她回过头,脸上还挂着笑。
我笑了,是那种我练了很久的笑。
嘴角往上,眼睛不弯。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没啊,倒是你这次又要处理吗?孩子还不是你老公的吧。”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僵得很彻底,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有人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茶卡在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的风吹进来,桌上的纸被吹起来,哗啦一声,又落下去。
没有人去捡。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开始抖。
我站起来,看着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