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斤重的铁锤砸下去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尖叫。
黄耀华站在两米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以为我是在演戏。
我也希望自己在演戏。
三个月前,我发现了一切。那天晚上,我把一个只有我知道的东西,封进了雕塑肚子里。
锤子落下的那一刻,我听见妻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董康,我这儿还有一份东西。”
我没回头。但我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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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的那个春天,我站在华鼎集团总部大楼的会客室里,手心全是汗。
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880万。880万。
我干雕塑这行二十年,从没接过这么大的单子。以前最多也就是给几个文化广场做个雕塑,几万块十几万块,够开销就行。
黄耀华坐在我面前,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很温和:“董老师,这个项目我很看重。文化艺术中心是我们集团今年的重点项目,《智者之魂》要是做好了,你以后的名气就不同了。”
我点头,说不出更多话。
合同签完,我走出大楼,在路边站了很久。春天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又有点暖。
我掏出手机打给罗玉琳:“签了。”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多少?”
“880万。”
“董康,”她声音有点颤,“咱们家终于要熬出头了。”
我没说话。眼睛有点发酸。
那时候我以为,这880万是老天爷给我的机会。后来我才知道,老天爷给的不是机会,是考验。
项目开始后,我在郊区租了一间废弃的旧厂房当工作室。里面空荡荡的,墙皮剥落,地上积着灰。魏浩南帮我收拾了三天,才弄出个样子来。
“师父,咱们真的要在这干?”他问我。
“地方大,够折腾。”我说。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但话不能说出口,我是师父,得硬着头皮上。
为了这个雕塑,我把这几年的积蓄全砸进去了。光是青铜材料费就花了五十多万,加上租厂房、买设备、雇助手,前前后后搭进去小两百万。
罗玉琳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每天做好饭,装进保温盒,骑电动车送到工作室来。
有一次,她来的时候下着大雨,浑身湿透了。她把保温盒放在桌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快吃,趁热。”
我接过保温盒,看见她手指上贴着一个创可贴。
“手怎么了?”
“没事,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
我没追问。我不敢问。我知道她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回来还要料理家务、照顾我爸。她从来不抱怨,但我心里明白,这三年,她比我更累。
02
项目进行到第二年,一切还算顺利。
雕塑的造型已经成型,是个三米多高的智者形象,右手托着一本书,目视远方,表情肃穆而深邃。这是我呕心沥血构思出来的。
可就在铸造阶段,我发现一个怪事。
甲方代表萧晓菲来过几次工作室。
她三十多岁,穿着一身职业装,说话滴水不漏。
每次来都盯着雕塑看半天,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董老师,这个大概什么时候能落成?”
“验收流程是怎样的?”
我问她艺术效果满不满意,她就笑笑:“挺好的,挺好的。”
可我从她的眼神里,看不出一点欣赏。
那天晚上,薛武来找我喝酒。他开了辆货车来,车上拉着一箱啤酒。
“你那个甲方,最近有没有给你结款?”薛武问我。
“中期款按时给了,怎么了?”
“我给他们公司供了一批建材,三个月了,款子还没到位。”薛武灌了一口啤酒,“催了好几次,都说再等等。”
我没接话。心里却有点不安。
薛武看我脸色不对,拍拍我肩膀:“嗨,你一个搞艺术的,管这些事干啥?你做好你的雕塑,他们给钱,一拍两散。”
我点点头,没再多想。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是想起萧晓菲问的那些问题——她根本不关心雕塑本身,她关心的只是“验收”和“落成”。
为什么?
一个花了880万的项目,甲方应该很在意成品质量才对。
但她从来没问过我做这个雕塑用了什么工艺、什么材质,更没有提过哪种形象更适合文化中心的定位。
这太反常了。
但我还是说服自己——也许人家是外行,不懂艺术。做生意的嘛,只在乎流程和时间节点。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工作室干活。魏浩南已经在打磨模具了,看见我来了,递了个饭团给我:“师父,师娘让我带给你的。”
“她来过了?”
“嗯,一早就来了,看你还在睡,没叫醒你。让我跟你说,好好吃饭。”
我咬了一口饭团,里面包着肉松和黄瓜丝,是我爱吃的味道。
罗玉琳这个人,从来不说好听的话,但她做的事,比说一万句都暖。
我把饭团吃完,洗了手,继续干活。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平静的日子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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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年刚过完年,我开始暗中调查华鼎集团。
起因是一个老同学打来的电话。
他在市规划局工作,我们好几年没联系了。
那天他突然打电话来,口气有点犹豫:“老董,你们那个文化中心的项目,最近有没有动静?”
“什么动静?”
“我查了一下备案记录,”他压低了声音,“三年前备案的,到现在一次实质性建设验收都没有。这块地,压根就没动工。”
我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你确定?”
“我确定。这三年没有申请过任何建设施工许可。你们的项目,根本就是个空壳。”
挂了电话,我在工作室里坐了很久。脑子里嗡嗡作响。
三年来,为了这个雕塑,我推掉了所有其他工作。
积蓄花光,房贷款还着,每个月还要给三个助手发工资。
如果这个项目是个空壳,那我这三年搭进去的钱和精力,谁来买单?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许是有其他原因,也许是程序卡住了。
我又托了另外几个熟人去查。
一个礼拜后,结果出来了——情况比我想的更糟。
华鼎集团这几年在做一笔大生意,他们用多个“文化项目”作为噱头,从银行套取贷款,再从地方政府骗取扶持资金。
据估算,光我们这个项目,涉及的资金总额就接近三个亿。
而黄耀华的如意算盘是——等项目“推进”到一定程度,他就找个理由让项目烂尾,然后把套出来的钱洗白转移。
我的雕塑验收,是整个棋局的关键一步。
他必须先以一个合理的理由拒绝验收,才能让“项目失败”显得合情合理。而我,就是那个被他设计好的替罪羊。
我把这些信息跟宋睿说了。宋睿是我的忘年交,做了一辈子艺术评论,见过的人和事比我多得多。
他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董康,这个局,你踏进去就很难出来了。”
“那就让他赢?”我不甘心。
“我是说,你要做好准备。他的手段不会这么简单。”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罗玉琳端了杯茶过来,挨着我坐下。
“怎么了?”
“没事,累的。”
她没再追问,只是把茶杯放在我手里,然后轻轻握住我的手。
“董康,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我侧过头看她。灯光下,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角也多了几根白发。四十多岁的女人,跟着我吃了太多苦。
我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04
合同在我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之前签的时候,我太激动了,根本没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现在仔细一看,我发现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写在最后几页的附录里。
“如雕塑品质未达约定标准,甲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合同,且不承担违约金。”
约定标准是什么?
我翻遍了整份合同,找不到“品质标准”的具体定义。也就是说,什么叫“未达标准”,完全由甲方说了算。
我后背一阵发凉。
这份合同,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黄耀华根本没打算让我顺利拿到尾款。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对着那个快要完成的雕塑,想了一整夜。
我该认栽吗?
三年的心血,全部积蓄,就这么打水漂?
不。
我不甘心。
我打开手机,翻到几个月前拍摄的一段视频。那是黄耀华带人来工作室看进展的时候,我用手机偷偷拍的。
当时我的直觉告诉我,留个证据没坏处。现在看来,这个直觉救了我。
视频里,黄耀华站在雕塑旁边,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虽然他说的是些场面话,但有一句话被我清晰地录了下来:“这个作品我很满意,期待交付那天的盛况。”
这句话,就是我要的东西。
可光有这句话还不够,它只能证明他当时认可了作品,不能说明他后来故意找茬。
我需要更多证据。
而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他验收的那天,让他亲口说出他的真实目的。
但要怎么做?一个艺术家的现场,怎么可能控制得了局面?
我想了很久,最后目光落在了雕塑的腹部——那个位置是空心结构,将来会封死。如果用特殊工艺在里面藏一个东西,没人会发现。
第二天,我让魏浩南去买了一个钛合金的小盒子,大概是烟盒大小。我亲手处理了它,把几份关键的证据复印件放进去,还有那部手机的存储卡。
然后,我在雕塑腹部挖了一个槽,把盒子嵌进去,再用青铜料封死。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雕塑前,看着那个被重新打磨过的表面,完美无瑕。
“师父,你在干嘛?”魏浩南在身后问。
“没什么,修正一个小瑕疵。”
我撒谎了。我教了他三年手艺,这是第一次对他撒谎。
但有些事,不能说。
还得靠我一个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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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验收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明晃晃的。
我早早就到了现场。
雕塑被吊车从工作室运到了华鼎广场的指定位置,三百多公斤重的青铜器,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
不少路人停下来拍照,好奇地盯着这个大家伙看。
我站在雕塑旁,心里五味杂陈。
这三年,它就像我的孩子。现在,这个孩子要成年了,我既骄傲,又害怕。
黄耀华带着萧晓菲和两个所谓的“专家”,十点钟准时到场。他西装笔挺,笑容满面,跟周围的工作人员握手寒暄。
“董老师,辛苦了。”他走过来,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感觉他的手很凉。
“黄总,请验收。”
他点点头,带着那几个人围着雕塑走了一圈。他们看得很仔细,但那种“仔细”不是欣赏,而是挑刺。
他们停下来,交头接耳说了几句话,然后那两个人掏出相机,对着雕塑的某几个部位拍照。
我心里一沉。
果然,黄耀华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董老师,经过现场专家评估,我们认为这件作品存在明显瑕疵。”
“什么瑕疵?”
“面部神态不够传神,衣纹处理也不够自然。”他顿了顿,“而且,根据合同约定,这属于未达到验收标准。”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也在盯着我。
他等着我辩解。等着我发火。等着我跟他吵起来。
但我没有。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雕塑旁,摸了摸那冰凉的铜面。
“黄总,这件作品,我做了三年。每一个细节,都是我亲手打磨的。”
“我很抱歉,但我们确实有标准。”
“标准在哪儿?”我转过身,“合同里没有写。你的标准是什么,你说了算?”
萧晓菲插话了:“董老师,我们聘请的是国内顶尖的鉴定专家,他们的意见就是标准。”
“专家?”我看了一眼那两个人,“你们俩,从事文物鉴定还是艺术品鉴定?”
那两个人面面相觑,没说话。
黄耀华的脸色不太好看:“董老师,这个争论没有意义。我建议你现在开始返工,工期不予延长,费用自己承担。”
“返工到什么程度?”
“直到我们满意为止。”
我笑了。
我弯下腰,从工具箱里拿出那把三斤重的铁锤。
“黄总,既然是瑕疵品,留着也没用。”
他的脸色变了:“你干什么?”
“我帮你处理了它。”
锤子抡起来的瞬间,我听见罗玉琳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董康,我这儿还有一份东西。”
但我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