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盒避孕套就放在茶几上,拆了封,旁边是一个用过的水杯。
丁俊彦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着,看见我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同事送的,我随手放那儿了。”
我“嗯”了一声,换了拖鞋,走进卧室,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白天采访冯伟时他说的话。
他说:“妹子,你知道吗?很多男人出轨,不是因为有小三多好,是因为家里的那个女人,先不要他了。”
我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看着上面记录的九十九条几乎相同的回答,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翻。
手指停在屏幕最下方,那一行字让我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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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丁俊彦已经打起了鼾,他睡觉一向快,头挨着枕头就能着。我侧过身看他,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见他后脑勺多了几根白头发。
我们结婚七年了。
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我已经记不清上次跟他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短到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婚姻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冯伟家。
冯伟是我第一个采访对象。
四十八岁,五年前为了小三净身出户,把房子存款都给了前妻董春梅,连儿子抚养权都放弃了。
他以为自己捡到了宝,结果不到三年,小三就卷着他的积蓄跑了。
他现在住在城西一片快拆迁的老楼里。
我爬上五楼,楼梯间的灯坏了,楼道里堆着纸箱和破自行车。冯伟开门的时候,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胡子拉碴,整个人像刚从酒缸里捞出来。
“进来吧。”他侧身让了让。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只有一张折叠桌,上面摆着花生米和半瓶白酒。墙角放着一个老式铁皮柜,上着锁。
“坐。”他指了指床沿,自己坐在桌边,又倒了一杯酒。
“大早上的就喝?”我问。
“不喝心里难受。”他仰头灌了一口,说,“你想问啥就问吧,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我打开录音笔,问他:“冯伟,你当时为什么会出轨?”
他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铁皮柜前,打开锁,从里面抱出一摞日记本。
“三十八个。”他把本子堆在桌上,“从我开始跟那个女人勾搭上,到我被她扫地出门,一天没落。”
我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第一页的日期是五年前的三月十二号,上面只有一句话:“今天她对我笑了,我心跳得厉害。”
“那个她就是小三?”我问。
“对,她叫肖梓涵,当时在商场卖化妆品。”冯伟又倒了一杯酒,“你知道我第一次送她回家那天,我前妻在干嘛吗?”
我摇头。
“她在家里给我炖排骨汤。”冯伟声音忽然哑了,“我回去的时候都十一点了,汤还在锅里温着,她坐在沙发上等我,电视开着,人已经睡着了。我把汤喝了,一个字没提我送别的女人回家的事。”
他说完这句话,又灌了一杯酒。
我看着那三十八个日记本,忽然觉得它们很沉。不是本子沉,是里面的字沉。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冯伟笑了,笑得很苦,“后来我就跟董春梅提出离婚,她哭了一个月,最后签字了。我把房子车子存款都给她,肖梓涵知道以后跟我大吵一架,说我没良心,不给她留条后路。我当时还觉得她懂事,后来才知道,她看中的是我那套房。”
“你后悔吗?”
冯伟没有直接回答。他把剩下的酒喝光,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说:“妹子,你知道我现在最后悔什么吗?”
我等着他说。
“不是后悔出轨,是走到这一步才发现,我从来没真正爱过肖梓涵。”他转过头看我,眼眶红红的,“我爱的,是那个让我觉得自己还有魅力的感觉。”
02
从冯伟家出来,我在楼下坐了好一会儿。
我掏出手机想给丁俊彦打个电话,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半天,最后发了一条微信:“今晚几点回?”
他回复得很快:“有应酬,可能晚点。”
我看着那六个字,想起昨天那盒避孕套,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下午我去采访第二个对象,孙宏毅。
孙宏毅四十二岁,是搞房地产的,公司一年流水几千万。他娶了小三的事在圈子里不是秘密,那个小三原来是他公司的前台,比他小十二岁。
采访地点约在他办公室。
那是一栋写字楼的顶层,落地窗,视野很好。
孙宏毅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扣得很讲究,整个人看起来精明干练。
但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飘忽不定。
“孙总,你是怎么认识她的?”我问。
“公司招人,她来面试。”孙宏毅靠在椅子上,“长得挺好看,说话也好听,我就把她留下了。”
“那后来呢?”
“后来?”他笑了一下,“后来她就成了我秘书,再后来,我就跟我前妻离了婚。”
“你前妻知道吗?”
“知道。”他说,“她发现了我们的聊天记录,很平静地问我是不是真的,我说是。然后她说那就离吧。”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问他:“你后悔吗?”
孙宏毅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办公室里散开,他的脸在烟后面,有些看不清楚。
“后悔倒是谈不上。”他说,“但现在这个老婆,管我管得厉害,手机要看,转账要查,动不动就问我是不是又找人了。”
“那你怎么应对?”
“给钱呗。”孙宏毅弹了弹烟灰,“她不是要安全感吗?我给。每个月给她卡里打五万,逢年过节再包个大红包,她就不闹了。”
我愣了一下,问:“所以你觉得,婚姻就是钱的事?”
孙宏毅掐灭烟头,忽然认真看着我:“你结过婚没有?”
“结了。”
“那你告诉我,你老公要是天天不回家,回家也不说话,你会怎么想?”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我前妻就是这样的。她从来不管我,不查我手机,不问我去哪,我以为这是好日子。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不管,是不在意。等我在意的时候,她已经不在意了。”
他顿了顿,轻声说:“你知道吗?我现在每个月给我老婆打五万块钱,是因为我知道,这些钱买不来她的真心。但我害怕,有一天连钱都买不来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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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丁俊彦已经回来了。
他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他系着围裙,锅里的青椒肉丝翻炒得正香。
“回来了?”他回头看我一眼,“马上就好。”
我没说话,就站在门口看他。
他的背有点驼了,以前不这样的。
结婚那年他意气风发,说要把最好的生活给我。
可现在他弯腰炒菜的样子,像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中年男人,哪里还有当年的样子。
“怎么站那儿?”他把菜盛进盘子,回头问我。
“没什么,就是看看你。”
他愣了一下,耳朵根有点红,端着菜绕过我去餐厅。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一顿安静的饭。
他不断给我夹菜,我不断说“够了够了”,但心里是暖的。
吃完饭他洗碗,我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忽然想起孙宏毅那句话——“她不是不管,是不在意。”
我放下手机,走到厨房门口。
“丁俊彦。”
“嗯?”他头也没回。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盘子:“还好吧,就是项目赶工期,有点忙。”
我没再追问。
但我注意到了,他回答的时候没有看我。
第二天我去采访第三个对象,马彬。
马彬五十五岁,退休教师。他是别人介绍给我的,说是采访对象里最有代表性的一个。
我们约在一家茶馆见面。
马彬到的时候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保温杯,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起来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出轨。
他坐下后给自己倒了杯茶,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
“我前妻叫叶秀琴,是个护士。”他说,“我们结婚二十五年,有一个儿子,已经工作了。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平平淡淡的,一直到老。”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在公园跳舞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女人,比我小八岁,离异,会说话,会打扮。她对我好,天天给我发微信,说想我。”
“你就动心了?”
马彬点点头:“我当时觉得自己遇到了真爱。我活了五十年,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像她那样对我好。她让我觉得我是个有价值的人,不是家里那个只会倒垃圾、修水龙头的老头子。”
他端起茶杯,手有点抖。
“我跟叶秀琴提离婚的时候,她跪下来求我,说她都这个年纪了,离了婚怎么活。我没听,我铁了心要走。儿子也跟我翻脸,骂我不是人,说以后不认我这个爸。”
“那你还是离了?”
“离了。”他说,“我把房子给了叶秀琴,自己搬去跟那个女人住。她开始对我很好,天天给我做饭,陪我散步。但时间长了就变了,她开始嫌我工资低,嫌我退休金少,说跟我在一起委屈了。”
他忽然不说了,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
“后来呢?”我轻声问。
“后来她偷偷把我那些年存的定期存款转到她自己名下,我发现了,她还跟我吵,说那是她应得的补偿。”马彬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去找她理论,她说再闹就报警,说我骚扰她。”
“钱拿回来了吗?”
“没有。”他摇头,“我没有证据,那是我们共有的卡,她取款的时候我签过字。她算计得很清楚,每一步都在她计划里。”
他顿了顿,声音哑了:“我去找过叶秀琴,想跟她复婚。她没让我进门,在门里说了一句话——‘我等你五年,等来一句对不起。现在我不等了。’”
04
从茶馆出来,我蹲在路边哭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哭。可能是马彬的故事太苦,也可能是他最后那句话戳到了我心里某个地方。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叫陈红梅,五十二岁,退休在家。她听我声音不对,问了好几遍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她了。
“你跟丁俊彦还好吧?”她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我妈有点急了,“两个人过日子,可不能还行就完事了。你有时候别光顾着工作,多关心关心他。”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给丁俊彦打了个电话,他很快就接了。
“今晚回家吃饭吗?”我问。
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今天项目收尾,可能得加班。”
“那我给你送饭过去吧。”
“不用不用,我在食堂随便吃点就行。”
“没事,我想给你送。”
他又顿了一下,说了句“那好吧”,声音里带着点意外。
我挂了电话,去超市买了排骨、玉米和胡萝卜,回家炖了一锅汤。装进保温盒的时候,我想起冯伟说的那锅排骨汤。
他前妻等了他一晚上,他回去喝了个精光,第二天照样去找小三。
我把保温盒放在桌上,看着它发了好一会儿呆。
晚上七点,我提着保温盒到了丁俊彦公司楼下。他没骗我,确实还在加班。办公室灯亮着,他一个人在电脑前面敲键盘。
我走进去,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起来接保温盒。
“还真送来了?”他笑了笑。
“我说了要送。”
他打开保温盒,闻到排骨汤的香味,眼睛亮了:“你炖的?”
“嗯,放了玉米和胡萝卜。”
他坐下来喝了一口,说了句“好喝”,然后闷头喝起来。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喝汤的样子有点可怜。
“嗯?”
“我们有多久没一起吃饭了?”
他放下勺子想了一会儿,说:“上个月吧,你出差回来那天。”
那是二十多天前的事了。
“对不起。”我说。
他愣了一下,赶紧摆手:“说啥呢,你工作忙我理解的。”
“不是。”我看着他,“我是说,对不起我这段时间忽略你了。”
他没说话,低头继续喝汤,但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他喝完汤,又加了一个小时的班,然后我们一起回家。路上他牵着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比我记忆中粗糙了一些。
我握紧了他的手,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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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一个月时间,我陆陆续续见了几十个人。
每个人都有一段差不多的故事。
他们出轨的原因五花八门,有人是因为夫妻感情淡了,有人是因为生了孩子忽略了对方,有人是因为一时冲动。
但最后的结果都差不多——娶了小三之后,没有一个人过得幸福。
有人在忍受小三的猜忌和控制,有人在被小三算计钱财,有人在被抛弃后后悔莫及。
我记录了他们的故事,在备忘录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但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几乎所有男人,在被问到“你为什么要出轨”的时候,中间都会穿插一句话。那句话不是抱怨前妻,不是推卸责任,而是一句让人心口发堵的评价。
冯伟说:“我前妻是个特别好的人,就是太好说话了。”
孙宏毅说:“我前妻从来不问我去了哪儿,我以为她信任我,其实她是不在意。”
马彬说:“我前妻天天在家等我,从来不抱怨,我以为这是省心。”
我就这样一个一个记着,一共记了九十九条。
第九十九条写的是:“我老婆,她好像不需要我。”
那是一个开出租车的男人说的。
他说他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老婆已经睡了。
周末他想带老婆孩子出去转转,老婆说她约了朋友。
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像个多余的人。
我把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翻到前面,一条一条重新看了一遍。
所有的抱怨,所有的解释,所有的理由,归根到底都是在说同一件事——他们感觉不到自己被需要了。
这个发现让我后背发凉。
因为我忽然想到,丁俊彦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
我每天早出晚归,回家就抱着手机,跟他说话不超过十句。他做的饭我吃不完就倒掉,他买的衣服我嫌不好看,他问我想去哪玩我说累不想动。
我从来没有问过他累不累,辛不辛苦,今天开不开心。
我从来没有让他觉得,他对我,对这个家,是不可或缺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一百条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问丁俊彦,问他这三年过得好不好,问他有没有想过离开我。
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发生了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