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退休「00后」，正在搓筷子

“00后”柏海洋做筷子快满两年了。按平均每天至少做两双计算，他已经手搓出了一千多双。

他并非非遗传承人，也无师承加持，全因兴趣入门，在一次次尝试中自学成才。后来，他在各类活动里教人做筷子，最近还开始向上“传承”，将这门手艺教给他的父亲。

筷子早已成为流水线上量产的工业制品，柏海洋却始终珍视每一双筷子的独特价值，他坚持把趣味创意和生活哲思倾注进刨、削、磨等每一道工序里。于是在他手中，筷子不再只是寻常餐具，也成为了媒介——既是竹子的语法，也是照见自己的镜子。

他赋予筷子以新意，反过来也被其悄悄形塑着。人与器物，原来是双向滋养的。

柏海洋

居于成都的“00后”手工艺作者。不仅擅长做筷子，还会做筷置、茶针、茶则等竹艺品。他开发了竹艺课程，想用竹艺链接起更多人。

竹，是做筷子的天然材料

柏海洋的制筷启蒙是《留住手艺》一书，作者拜访了多位手艺人，深挖其创作门道，譬如从木构建筑中窥见木材选用与房屋朝向的关系。

彼时，柏海洋尚无手工艺基础，却被这本书深深吸引，书里批判了当下社会盛行的用完即弃式的消费主义，正合他的器物观。起初因书萌生动手创作的想法，浅层缘由是想亲手制作木勺，送给对象以表心意，而更深的初衷，是借此思考老派经验对我们的当代生活有什么意义。

书中囊括了制木盆、造木船、雕琢木碗等工艺，他则选了一个门槛最低的——做勺子，结果，单是将料锯成方块就花了一周的时间。

他在自学中反复实践，尽管成品坑坑洼洼，不免沮丧，但创造的幸福感还是给了他继续做下去的心气。

勺子确实难了点，柏海洋又开始转做筷子。

最开始，他在路边捡掉落的树枝，徒步时也会采一些枝丫来当原材料，后来慢慢开始思考是否有一种材料能够代表成都的气质，也能够代表中国人的浪漫。

这让他想到了竹——这一深深烙印在四川人记忆深处与生活日常中的地方风物。

四川林盘中多竹子，柏海洋始终记得小时候在外婆家时，爱看雨雾里的竹影摇曳。竹与四川人的吃穿用度相关，既可化作盘中餐，也能制为桌上餐具；既能被编作成竹椅供人躺坐，也可被削为竹篾，扎成风筝飞上天。竹子很快便可完成自山野走入市井，再从生活回到土地的循环流转。

柏海洋认为，对于中国人来说，竹是最适合用来做筷子的材料，它天然，又是纵向结构，“一剖一开一削，即是筷子。”

从采竹、开料到打磨、抛光，制筷的每一步都蕴含着人与自然打交道的智慧，迫使柏海洋主动去读懂竹子，明白什么是“一双成立的筷子”。

比如“砍冬不砍春”，采竹需在冬季，这个时节的竹子生虫少、不易生霉、韧性好；选材需取用竹材中层部位，因为上层质地过薄，下层粗厚短小；而好的竹材更需阴干三年，在历经气温与湿度变化、虫蛀腐蚀的考验后，未变质的竹材方可被使用。

又比如，好筷子需有好的手感，讲究重量均衡，重心正好为手持处。

制作时，需借助模具，逐步将不规则的竹条修正为标准的方正形态，这项工序繁琐且把控难度极高。并且手工生产中，保证两支筷子的一致性也不易，只有靠长期实操来积累经验。

在一次活动上，柏海洋遇到了深耕美食领域的孙阿姨，“她的朋友送了她一双我做的筷子，使用过后，她建议我要把筷子做得更并拢一些。”他这才发现自己忽略了两支筷子之间的形态关系。

就这样，在认可与中肯建议之间，柏海洋不断打磨技艺，成为一位以做竹筷而小有名气的手艺人。

作为场域的筷乐研习所

当柏海洋决心做筷子后，他创立了一个一人工作室“筷乐研习所”。他既是做内容的手艺人，也是链接资源与客户的经营者，说具体点，从线下的产品研发与制作、产品摄影、活动策划执行，到线上的新媒体运营、直播等等，都由他独自完成。

成本有限，生产规模较小，专门置办一处空间可能会导致入不敷出，于是家中房间便是他的工作室。

经营模式大致包含三个向面，一是器物研究、制作与销售，品类也从筷子延伸到筷置、茶针、茶则等更多竹艺制品；二是手工体验与课程，柏海洋常在市集或活动上教参与者做竹筷；三则是项目合作，与其他组织一同进行与饮食文化实践，比如近期，他为活动“邻居家的泡菜”提供了专属专用的泡菜筷，共同从泡菜的视角，关注日常，发现背后隐藏的文化。

他此前的职业与社区营造相关，表面看上去，好像和现在所做的竹艺工作毫无联系，但本质意义其实是相通的。社区营造是通过集体行为营造起社区的关系网，相应的，也可凭做筷子将人与人链接起来，建立起社群。

“做筷子这件事是多线程的，不仅要和竹子合作，也要和别人一同创作，交流想法。”

截至目前，柏海洋已先后带领不下五百人体验手工制筷了，而场场活动都能带给他全新的触动，“大家的创意都各有巧思，有些甚至比我做的还有趣。”

最近在北京市集上，有位男生将筷子顶端设计成了鳄鱼头，当筷子倒过来，便成了用鳄鱼嘴巴去夹食物，这让柏海洋很惊喜。他因此计划将学员的巧思搜集起来，打印成照片，制成一个灵感库，带到下一次的活动现场，让其他喜欢筷子的人可以互相交流创意。

在预约制的手工课堂里，柏海洋既教过稍微年长的学员，也教过来自国外的朋友，一位伊朗年轻人完成作品后，还用波斯语在筷身刻上亲友之名，以作赠礼。课程中，柏海洋还会分享自己对竹子与自然、筷子内涵与手工创作的独到见解。此时，制筷是一场深度对话的过程，也是友谊传递的渠道，跨文化交流的桥梁。

通过一两年的观察，柏海洋愈发觉得筷乐研习所绝不仅限于工作室的一隅，它描述的还是一个地点，一个场景，或是一种场域，“我在哪里带大家做筷子，哪里就叫筷乐研习所。”

除了制作筷子，柏海洋还关注城市和乡村的连接。未来，他想探索如何利用乡村的闲置资源，或者教别人如何做一双标准的筷子，帮助他们就业。

与竹子合作

在中国，筷子就一直不只是器具而已，更是餐桌上“长辈先动筷”的礼制孝道，是邻里间“加双筷子”的友善和睦。

而柏海洋在与竹筷打交道的日子里，也从来不是单向的创造，他还看见自然的馈赠，读懂生活的本真，又通过细微而具体的创意表达出来。

他将莲藕、银杏叶等元素融入设计，做成了“四季系列”，带来了三餐四季的小确幸；还在顶端钻孔，镶入小风车，打造出他口中具有先锋性的装饰类筷子，颇有几分趣味与灵动。

创意是灵光的流露，而深耕手艺许久，他逐渐认识了竹与筷的本质，并通过手作转译出来。

筷子能在人与人之间的传递流转中产生意义，当作为乔迁礼、贺寿礼时，它就承载着彼此的心意，联结着真挚的情感，更定格了值得铭记的仪式瞬间，“比如那双方胜纹的筷子，正是因为人们把它作为有纪念性质的结婚礼物，竹筷才产生了它的意义。”

柏海洋觉得，竹和人的呼吸相关，它和我们是在交流的。而竹子无言，人只是用自己的经验去读它，照见自己的内心，并用筷子的形式表达出来而已。以下是他做的筷子的名字与阐释。

0001号筷子“不对称性”：

左右可以不同，你我不必一样。

0002号筷子“斑驳”：

依循生长痕迹，造不寻常之物。

0003号筷子“棱角”：

做筷子是一种感受，而不总是要用圆滑的角度处理材料，保留棱角何尝不是一种生命的性格。

0006筷子“节骨”：

竹子生长，要突破自己的节骨，在制作时依然可以保留，见物如见人，也是人生之节点。

竹筷也是有个性的，是需要与人双向滋养的。有双筷子柏海洋用了一年，放了三个月后再使用时，轻轻一掰便断了。使用反而是一种滋养的方式，日日经手，便能借水汽温润，一旦被弃置，失水后就会变朽。这在柏海洋眼里，是竹子在向他表述：“我自己很有个性。你如果不和我合作，不和我打交道，那我就自己消灭自己。”

因此，做竹筷的过程也是和竹子合作的过程。

而在合作过程中，不抵抗，不过多矫饰，不介入其他材料，虽赋予创意，但尽量保留材料的原生态。除了作为乔迁礼、结婚礼、贺寿礼时需要做些有意义的纹理，日常的筷子，柏海洋都尽量保持设计的简洁。比如名为“小心吃到树皮”的筷子，就保留了树枝的质感，目的是想让人感受到大自然本身。

“创造一双合适的筷子，是内部感受的流露，把手感的标准表现出来即可，而非靠外部的花纹。做手艺越久，心思反倒越纯粹。简单一点，生活也一样，简简单单朴素一点，就足够有滋有味了。”

他很少做定制筷子，因为每片竹材都有独一无二的质地，没有完美的原料，更没有可复制的成品。从前的他总执着于复刻同款，常常因找不到同样的竹材与自己较劲，直到后来才慢慢悟透：“尊重竹子的天性，不与自然对抗，要与自己和解，这就像中国哲学的中庸智慧。”

很多艺术家渴望以各种方式将创作永久保存下来，也有很多人问柏海洋为什么不做大漆，使作品可以保留更久，他目前的回答是：“没什么东西是完美的状态，当下的创造，就只用关注当下。”

做竹筷也带柏海洋过上了另一种生活，和以前的日子比，和同龄人的活法比，都稍显“老派”。

早上起来，点香，泡茶，听纯音乐，削三双筷子，下午再削三双，再出门溜达一圈，爱看乌龟爬出池塘趴在石头上，回家后练练书法，缝缝纸袋，再做做筷子。很像过上了我们理想中的退休式慢生活。

在我们约采访地点时，他脱口而出：找一家盖碗茶茶馆吧。很意外，居然不是咖啡店或其他什么店，但又在意料之内，每天与竹、筷打交道的人，爱盖碗茶也不奇怪。

撰文 / 小雨

图源 / 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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