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的是,后人再提起他,却常常不是从案卷、诏书说起,而是从一位女子的一句话,和苏轼的一首词谈起。
一、名相之后,却走得并不稳当
要看懂这一出戏,绕不开王巩的家世。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人生起点可以说很高。嘉祐二年,1057年,苏轼兄弟和曾巩等人同科中进士,主考正是欧阳修。王巩与这一批才子,本来就隔得不远,加上家族名望,很自然就混进了这一圈子。
更麻烦的是,宋代官场讲究“朋党”与“连坐”。跟哪一派关系密切,往往就要一起承担风险。王巩因为交游广,曾有两次罢官,都不是他亲自犯了什么大错,而是“坐人言事”,牵连受影响。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站队站得不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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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生活,若只看表面,像是一个有点闲散、略带风流的名门子弟,靠着家世和人脉,在官场边缘晃悠。谁也不会想到,他要被抛到岭南去,在蛮瘴之地熬三年。
二、乌台诗案的余波,把他推到岭南最远处
事情的转折点,落在1079年。
王巩在这张网里,不是最显眼的那一位,却是被发配得最远的之一。案成之后,苏轼贬黄州团练副使,名义上是“闲差”,实际不得擅离。和他往来较密的二十多位官员,有的贬至江湖,有的调离京畿,王巩则被贬为宾州别驾。
宾州,在今天的广西宾阳县一带。当时的朝廷眼里,这里已经是“岭外”,属于瘴疠疫病多发之地。南来北往的行人,都知道那一带夏秋之交最难熬,寒热往来,稍不小心就要“染瘴”。不少被贬官员,实际上是死在路上,或者刚到任不久便病故。
有人曾用一句话形容那样的形势:“一纸黄诏,胜似远征。”对于习惯了汴京钟鼓楼台的士人来说,被发配到宾州,意味着换一种活法。不止是气候不服,更是人情、习惯、资源等一切都要重来。
在这波贬谪潮中,很少有人会注意一件小事:那些官员南下时,随行的人当中,有多少是愿意真跟到底的,又有多少,在路一半,悄悄散了。
三、歌女出身的“柔奴”,为何没有转身就走
王巩身边的变化,就发生在这一路南下的过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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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巩此前在京城,为自己家里添了几位歌女,这在当时士大夫中是很常见的事情。歌舞宴饮,需要有人伴唱,这些女子,既是“声色”,也是门面。她们跟着主人出入筵席,看惯了冠盖如云,听惯了堂上琵琶声声,心里自然有一杆秤:跟着谁,能有好日子;跟着谁,可能要吃苦。
贬谪宾州的消息一下来,这几位歌女的选择很现实:有人在行李还未收拾完,就找理由离开,有的干脆借口回娘家,从此不再回来。这种做法,谈不上多么薄情,但也不难理解。毕竟,谁愿意主动跑去瘴疠之地陪人受罪?
在京城的那些年,她跟在王巩身边,见过达官贵人的礼数,也知道什么叫“人情冷暖”。消息传出那天,院内愁声一片,有人劝她早做打算,她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走到哪里不是过日子?”
临行前夜,据说有人悄悄问她:“你真要跟去岭南?那边瘴气重,保不齐就丢了命。”
柔奴笑了笑:“命已经丢过一次,还怕再丢?”
这话听着冷淡,却能看出一个被命运拴打过的人,对日子的一种看法。她没有太多大道理,只认一个“跟定了人”,便不轻易转身。
于是,其他人收拾细软,自寻出路,她则抱着简单的包裹,跟在王巩后面,踏上向南的路。
四、瘴疠之地,靠什么活下去
从汴京到宾州,这一路并不好走。多是水路,山川交错,一路气候渐湿,树种也渐变。王巩是官,至少还算有定额口粮,换成普通人,可能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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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宾州,现实的问题接踵而来:
住哪里?吃什么?水土合不合?官府给的俸禄,能不能撑住一家人的花销?这些事,没有一句诗词能解决,只能靠一点一滴摸索。
柔奴的出身,这时反倒成了优势。太医之女,多少懂些草药和调养之术。岭南山多,药草也多,只要肯辨认,肯走进山里找,就有东西可用。
王巩初到不久,就染了当地的湿热病。高烧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当地医者本就不多,懂外来人病症的更少。柔奴一边翻自己随身带着的旧方,一边打听当地老人常用的草药,趁天不亮就进山采药,回来熬汤。那些日子,她几乎日夜不离床前,熬到眼睛通红。
有人劝她:“这鬼地方,连好人都熬不过,你何苦呢?他这命怕是保不住的。”
柔奴把药碗递到床前,声音压得很低:“活不了是他的命,药若缺了,是我的错。”
这话听着倔强,也不算多么动人,却实在。病来如山倒,能做的,只是守着那仅剩的一点可能。不得不说,正是这些边角的努力,在所谓“大命运”面前,往往不怎么被史书记,却真真切切撑住了人的生死。
王巩最终熬了过去。身体慢慢起色,整个人像被扒了一层皮似的,瘦得厉害,却真从鬼门关前拽回来了。这一劫,对他和柔奴,都算是一次重新估价日子的机会。
宾州三年,并不平顺。两位年幼的孩子,相继夭折,一位死在那边,一位死在老家。对一个原本在京城享受天伦之乐的人来说,这种接连打击,再坚强也要愣上一阵。
日子却还得继续。值得一提的是,在躲过病劫,熬过丧子之痛之后,王巩和柔奴,并没有彻底放弃原来的生活趣味。他们会在午后气候稍微好一点的时候,让柔奴唱歌,王巩则就着残破的桌案,练习画画,画的是身边的山树、南方的竹子,还有远处雨后出现的彩虹。曲调不再是京城那些堂上传来的流行曲,而是柔奴自己改过的慢板,用来压住闷热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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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做法听上去有点奢侈,但对两个被命运抛到角落里的人而言,却是一种顽固的坚持:不肯让生活只剩下“熬”字,还要留一点人味。
五、苏轼远在黄州,同案友人各安天命
这段时间里,苏轼在干什么?
苏轼被贬黄州团练副使,时间也是1079年。这一差事名义上带着“团练”二字,实际上,就是给他一个闲职,让他“不得签书公事”。黄州在今湖北黄冈,已经足够偏,却远没有宾州那么“蛮荒”。有江有山,有些旧僧舍可住,风景可观,被后人称作“黄州新生活”的种种作品,就是在那样的环境里写出来的。
据相关记载,苏轼曾设法写信问候被贬外地的旧友,但在那个时代,信件未必一定能送到,途中被扣下、被延误,都有可能。有的信,或许根本没机会出乌台台门,有的则可能在某个邮驿被压了几个月。
可以肯定的是,黄州的日子,并不轻松。粮食得自己想办法,连上顿饭用什么米,都是问题。但和宾州比起来,黄州的苦,更偏向“经济上的拮据”,而宾州的苦,有很大一块直接指向生死。所以后人在看这件事时,总会说一句:“这一案里,被贬最远,受苦最深的,恐怕还是王巩。”
从这点看,当时那些诗酒往来的“交游网络”,在风平浪静时是锦上添花,一旦起风,一个圈子里的人,很少有谁可以全身而退。连坐,也就这样一环扣一环,把人推到各自命运该去的地方。
六、元祐更化之后,旧人陆续回京
时间来到元祐元年,108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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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在这段时间被允许北归,先后任职于汴京附近。王巩,也在其中,被召回京。
多年南行,再回汴京时,对这样的人来说,心情未必轻松。昔日熟悉的街道还在,楼阁仍旧,钟鼓如常,但朝堂上的人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站在宫门外回头看,很难说自己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谈笑自如的名门子弟。
再看家里,也不会是原来的样子。有的人在流放中病了,有的人在关内守着空房熬了几年,彼此都被时间改造过。一些旧日朋友已经不在,能再聚首的,不过是少数。
王巩在京师居住之处,按理仍不算寒酸。毕竟他背后还有家族撑着,只是这一次,家中多了一个在宾州熬出来的女子,一位在岭南出生的幼子,还有一段谁提起都要沉默一会的经历。
苏轼再次见到王巩,是在这段时间。
外面有人通报:“王别驾回京,已在府中安顿。”有人顺口接话:“昔日清虚堂,今日可还有兴致?”
苏轼前去拜访,既是见旧友,也是看看这个被推到更远地方去的人,如今活成什么样子了。
七、“此心安处是吾乡”背后的心境
进入王府,苏轼看到的,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南方风情装点”,也不是彻底凋敝的冷清。庭院有些旧痕迹,角落里多了几株不太“中原气质”的植物,看得出来,是从岭南带回来的。屋里布置简单,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墨色并不华丽,却带着一种湿润、清凉的气息,像雨后山坳里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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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奴也在。经了岭南那一番折腾,她的容貌并没有大幅损毁。岁月的刻痕有,但气色并不萎顿,眼神里反而多了一分沉静。这样的状态,在历经病痛、丧子之后,实在不容易。
席间闲谈免不了提到宾州。苏轼随口问了一句:“岭南那样的地方,瘴气重,风俗殊,不知可曾后悔南去?”
这一问,不只是闲聊。按一般人的理解,一个歌女出身的女子,完全可以在命运一拐弯的时候换个主人,找条轻松一点的路走。她没有那么做,在宾州又吃了那么多苦,从常理推断,嘴里说出来的,很可能是“艰难二字”。
柔奴思索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片刻之后,她缓缓说:“哪边是乡?看心在哪边。那几年在宾州,虽说地方苦,但夫妇聚在一处,能守得住这个家。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这句话稳稳落下,屋子里竟安静了片刻。苏轼听在耳中,心里自然有触动。对一个屡遭贬谪的人来说,“乡”这个字,有太多层含义:有人把故乡放在地图上,有人把“乡”放在朝堂心头,有人则被生活逼得,只能把“乡”放在眼前的一桌一椅之间。
柔奴这句“此心安处”,带着一种朴素的归结:哪里能安下心,哪里就是“乡”。不是说真把故乡忘了,而是承认人的“栖身之所”,先要有“栖心之地”。
苏轼在这一刻,不难想到自己的经历。他早年在京、在湖州,在密州、徐州,后来黄州、惠州、儋州,一路走来,见过太多“身在此而心在彼”的煎熬。宾州那样的偏远之地,有人竟能把那三年过成一种“心安”,这一点,很值得玩味。
宴毕之后,有人还在议论这番话。有人摇头:“女人眼界,终不及男子,只满足于眼前小安。”
也有人反驳:“能在岭南苦地说出这样的话,比许多在京城天天叹世道艰难的人强。”
苏轼没有参与这些争论,只静静记下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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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定风波》里藏着的,并不只是赞美姿貌
词里提到岭梅香,也提到南中的风雨与山色。这些景物,乍看像一般抒情,其实对应着王巩夫妻在宾州的具体生活:梅花本不属于岭南,本是江南旧物,若在岭南见到,多半是移栽之物。能在那样的地方赏梅,说明人还记得“本来生活”的模样,却不再执着于非要回江南才算数。
词中转笔提到“今宵酒醒何处”,表面上像是酒后迷茫,稍一想,却是对“身在何方”的反思。对长期被贬的人来说,这句话既是对自己说,也是对友人说:不必太在意地理上的坐标,能安顿好内心的地方,才值得下锚。
最被后人津津乐道的,是词里对女子从容神态的描写。写她经过风雨之后,衣裳稍乱,却不惊不惧,只顾整理云鬓,笑看风波。有人把这理解为单纯的“风姿艳丽”,难免有点低估了那句“此心安处”的分量。风雨之中不惊,大半不是天生胆子大,而是已经经历过更大的波涛,内心有了“拿得起放得下”。
与其说苏轼是在羡慕友人妻子的容貌,不如说是在钦佩她面对命运时那种“不怨不怒,只求稳定”的心态。对比他自己这一路从官场高处跌到海角天涯,内心拎得清的人,自然会格外看重这一点。
这也解释了一个现象:同样是写女子,苏轼有时会写得绮丽,多半关注眉目、香气、衣带等,这一次,他笔下的重点明显偏向心境和态度。美貌只是一层外壳,真正打动人的,是一个人在生死病苦之间,如何给自己的日子找一个落脚点。
九、从名门子弟到“岭南过客”,变化藏在细节里
回头再看王巩这一生的起伏,不难发现一个微妙的变化。
早年在京,他有家族撑腰,有朋友簇拥,建“清虚堂”,说要在红尘之外给自己一块清净地,其实还在热闹的中心。那时的“清虚”,带点玩笑意味,多半是“在热闹中找一块凉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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贬谪宾州之后,他真正被丢进了离中心很远的边缘。那里没有多少士大夫圈子的应酬,没有大宴高会,甚至连像样的书肆都找不到。人在那样的环境里,若还喊“清虚”,就不再是摆设,而是生存本身——日子逼着他收拾起杂念,认认真真面对一件件小事:今日有无病,明日有无粮,后日孩子吃奶如何。
柔奴的存在,放大了这种转变。她一边用学自父亲的草药知识照顾王巩,一边在极简陋的条件下,维持住一点“旧时生活方式”:唱歌、调药、收拾庭院。看起来是小事,却构成了一个贬官之家对世界的回话:朝廷可以把人发配到瘴疠之地,却带不走人对“好好过日子”的那点执着。
宋代的贬谪制度,有它残酷的一面,但也从侧面锻打出一批能在逆境中自己找秩序的士人。王巩从名门子弟到岭南过客,再回京时,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喜谈笑”的年轻人。他经历过病痛、丧子、贫困,身边多了一个在关键时刻没有转身离开的女子,心里的刻度自然会变。
苏轼在王府里看到的,恰恰就是这种变化的结果:环境看似朴素,气息却不萎靡,夫妇之间无需多言,却有一种默契。柔奴一句“此心安处是吾乡”,看似说自己,其实也替王巩说出了一个“重新定位”的答案。
十、一首词留下来的,是一种活法
那首《定风波》流传下来,将近千年,读的人各有各的理解。有的读出风流,有的读出豁达,有的读出命运无常。若把词背后的故事连起来看,其实它还提供了一种当时士大夫在困境中常见的活法。
官场可以起落,荣辱可以更迭,朝廷的风向,往往不在个人掌控之中。王巩因为朋友牵连,被发配到宾州,这一点他自己也未必想得通。但在那样的局面下,他和柔奴选择的是:不多争辩,不沉溺怨怼,先把日子过下去,把病治好,把庭院收拾出一点像样的模样。
在北宋中后期这样的时代里,像王巩这样的名门子弟,并不少见。真正让这段故事被记住的,不是他早年的风流,而是他在最苦的时候,身边有一个女子愿意跟他一起,把“蛮荒之地”变成可以暂时安心的居所;也不是苏轼一时的感慨,而是这感慨落在纸上之后,能被后来的人一遍遍读出共鸣。
这段故事再被翻起,多半会提到“友人妻子漂亮”这类吸人眼球的说法。其实,容貌的惊艳终究敌不过时间,能撑得住近千年记忆的,往往是那几句看似平淡的话,以及话背后一种对人生位置的重新安排。对当时那些在贬谪路上走来走去的士大夫来说,这一点,比什么风流才气,都更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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