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财务总监的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响了一整天。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76万，税后实际到账。年终奖发放确认书需要签字，我握着鼠标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有点凉。
外面有人敲门。
"苏晴姐，李总让你过去一趟。"
我点了确认，关掉页面，起身的时候瞥见办公桌角落里那张全家福——三年前在海边拍的，女儿骑在她爸脖子上，我站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那时候我刚升职，林浩说要不是我撑着，这个家早散了。
现在想想，他那句话到底是夸我还是在提醒我什么。
会开到晚上七点。我收拾包准备下班时，手机震了一下。
林浩发来消息："今晚几点到家？我去接悦悦。"
我回："不用了，我顺路。"
发完我又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前两天他问过我年终奖的事，我说公司今年效益不好，可能只有一万左右。他当时"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头就跟他妹妹视频聊了半小时。
我把手机扔进包里。
银行就在公司楼下。我站在ATM机前，把76万分成了两笔，60万存了三年定期，10万留在工资卡里，剩下6万转到了另一张副卡。存单打出来的时候，纸张还带着机器的温度。我对折两次，塞进钱包最里层的暗格。
这张存单没有告诉任何人。
幼儿园门口已经聚了一堆家长。我停好车，远远就看见女儿蹲在花坛边上，用小树枝戳地上的蚂蚁。她穿着那件粉色羽绒服，帽子上的毛球一晃一晃的。
"悦悦。"
她抬起头，看见我就笑了，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
"今天开心吗？"
"开心！老师说我画画画得最好看。"她扬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我摸摸她的头，牵着她往停车场走。经过垃圾桶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认真地说："妈妈，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想，说："你今天走路好快。"
我愣了一下。
是吗？我没注意。
回家路上堵车，我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冷风灌进来,悦悦在后座上哼歌，跑调的《小星星》。我盯着前面红灯,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林浩问起那60万，我该怎么说？
不对。
他不会问的。他从来不关心我的银行卡里有多少钱，只关心我每个月能拿出多少。
红灯跳绿。
我踩下油门，手机又震了。
林浩："到家了吗？我妹说她那边房贷又要还了，我晚点给她转点。"
01
林浩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我在厨房热菜，听见门锁响，回头看见他换鞋的动作有点慢，像是在想什么事。他进门没喊我，直接去了卧室。
"爸爸！"悦悦从沙发上跳起来，抱住他的腿。
"哎呦，我们家小公主。"他弯腰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才看向厨房，"做什么好吃的呢？"
"你爱吃的红烧肉。"
"行。"他把悦悦放下，"我先洗个手。"
吃饭的时候，林浩话不多。他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筷子夹起一块肉又放下，最后说："年终奖发了？"
我手顿了顿："嗯，一万。"
"就一万？"他抬头看我，眉毛微微皱起，"你不是说今年公司效益还行吗？"
"行是行，但老板抠。"我低头继续吃，"你呢？"
"我那能有什么，小公司，五千块意思意思。"他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苏晴，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妹那边房贷压力大，这个月又要还两万多。"他看着我，眼神有点躲闪，"我想着，要不咱们帮帮她？你那一万，我这五千，凑个一万五给她？"
我没说话。
"她一个人在外地，容易吗？"林浩继续说，"再说了，她也不是白要咱们的钱，等她宽裕了肯定还。"
"上个月不是刚给了她八千？"
"那是上个月。"他语气有点不耐烦，"她房贷每个月都要还，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林浩，你妹妹买房的时候，咱们已经出了首付的一半，二十万。她当时说自己能还得起月供，现在呢？三个月问你要了两万五。"
"那是因为她公司这几个月效益不好。"
"那咱们家效益就好吗？"我压低声音，"悦悦的早教班，一年三万。咱妈上个月住院，花了一万二。家里每个月开销至少七八千。你算算，咱们俩加起来一个月到手多少钱？"
林浩脸色沉下来："所以你的意思是不帮？"
"我不是不帮，我是说咱们得有个度。"
"她是我妹妹。"他的声音提高了，"我不帮她谁帮她？"
悦悦被吓到了，小声说："爸爸妈妈不要吵架。"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收拾碗筷："我没说不给，但最多五千，不能再多了。"
林浩没说话，掏出手机开始摁。
我端着碗进厨房的时候，听见他手机微信转账的提示音——"微信到账三万元"。
我转身，碗差点摔在地上。
"你给她转了多少？"
林浩头也不抬："三万，我自己卡里的钱。"
"你哪来的三万？"
"我存的。"他终于看我，眼神里有点理直气壮的意思，"怎么，我自己的钱还不能用了？"
我盯着他，心脏跳得很快。
林浩一个月到手八千，房贷他负责还一半，每月四千。剩下四千，他自己抽烟、应酬、偶尔和朋友出去喝酒。他哪来的三万块存款？
"林浩，你老实说，这钱哪来的？"
"我说了，我存的。"他站起来，有点烦躁，"行了行了，别问了。我去洗澡。"
他进了浴室,关门的声音很重。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碗，瓷碗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悦悦走过来，小声说："妈妈，你怎么不动了？"
我蹲下来，抱住她："没事，妈妈在想事情。"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林浩躺在旁边，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他说"我自己卡里的钱"时的表情。
他在撒谎。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心口。
我悄悄起身，去客厅拿手机。打开微信账单，往上翻，翻到三个月前——那时候他给小姑子林悦转了八千，备注是"房贷"。再往前翻，两个月前，一万二，还是房贷。
我算了算，三个月，他给林悦转了五万。
五万。
可他每个月只剩四千。就算他一分钱不花，三个月也就一万二。
多出来的三万八，哪来的？
我坐在沙发上，突然有点冷。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客厅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想起钱包里那张存单，60万，三年定期。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做对了。
02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得比平时晚。
林浩已经不在床上了，卧室门半掩着,客厅里传来悦悦看动画片的声音。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是公司的工作群,有人在讨论下周的项目。
我翻了几条消息,没回。
起床洗漱的时候,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黑眼圈明显,嘴唇干裂。我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滴下来,滴在洗手台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林浩在厨房煮面。
我走过去,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醒了？给你也煮一碗？"
"不用,我不饿。"
"那怎么行。"他已经往锅里又打了一个鸡蛋,"昨晚睡得不好？"
我没接话,倒了杯水。
"苏晴。"他突然叫我,声音有点低,"昨天的事,你别多想。我就是帮我妹一把,她真的挺不容易的。"
"嗯。"
"你就说一个'嗯'？"他有点急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转身看他："我在想你哪来的三万块。"
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浩关了火,把面捞出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他端着碗走到餐桌前,坐下,这才说："我之前接了点私活,赚了点。"
"什么私活？"
"帮朋友公司做设计。"他低头吃面,不看我,"就零零碎碎攒下来的。"
我盯着他。
林浩是做平面设计的,月薪八千,在一家小广告公司。他说接私活,不是不可能,但三万块的私活,按他的价格,至少要做十几个项目。我从来没见他在家里加班做过私活。
"什么时候接的？"
"就……这几个月。"他含糊其辞,"晚上你睡了我做的。"
我没再问。
但我知道他在撒谎。
吃完饭,林浩说要出去一趟,和朋友约了打球。悦悦要跟着去,他说球馆不适合小孩,下午带她去游乐场。
他走后,我坐在沙发上,抱着悦悦看动画片。屏幕上的卡通人物蹦蹦跳跳,悦悦笑得咯咯响,我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手机又震了。
是林浩妈妈发来的微信："晴晴,下周末回家吃饭吧,我炖你爱吃的排骨。"
我回了个"好"。
然后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林悦。
"嫂子,哥在家吗？"
我盯着屏幕,打字："出去了,有事吗？"
"也没啥大事,就是想跟他说一声,钱我收到了,谢谢哥。"她发了个害羞的表情,"也谢谢嫂子。"
我没回。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删掉了。
悦悦突然转头看我："妈妈,你今天又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今天不笑。"
我愣了一下,摸摸她的头："妈妈有点累。"
"那你休息一下吧。"她很认真地说,"我给你讲故事,你就不累了。"
我把她抱在怀里,闻着她头发上的洗发水香味。她开始讲幼儿园老师教的故事,讲得乱七八糟,但很认真。
我闭上眼睛。
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林浩妈妈住院,我去医院送饭的时候,碰见了林悦。她那天穿着一件新大衣,米白色的,看起来不便宜。她当时说是打折买的,一千多。
一千多。
她每个月房贷都还不起,哪来的钱买一千多的大衣？
我睁开眼睛,掏出手机,打开淘宝,搜索那件大衣的款式。找到了,原价三千二,现在打折两千四,根本没有一千多的价格。
我截图,保存。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保存,就是觉得应该留个证据。
下午林浩回来的时候,悦悦扑上去问他什么时候去游乐场。他说累了,改天再去。悦悦失望地撅起嘴,他掏出手机哄她："爸爸给你看个好玩的。"
他们俩凑在一起看视频。
我在厨房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切着切着,突然切到了手指,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我站在水池边冲水,血被水流冲淡,变成淡红色顺着下水道流走。
林浩没注意到。
他和悦悦笑得很开心。
03
周一早上,我照常送悦悦去幼儿园,然后开车去公司。
红绿灯路口,我看见一对夫妻在路边吵架。女人指着男人的鼻子骂,男人低着头不说话,旁边放着两个行李箱。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我踩下油门。
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喊住我："苏姐,有你快递。"
是我前几天网购的书,关于家庭财务规划的。我拆开包装,翻了几页,看到一句话："婚姻中的经济不透明,是信任危机的开始。"
我合上书。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王姐凑过来："苏晴,年终奖拿了多少？"
"一万。"
"就一万？"她瞪大眼睛,"你可是财务总监啊,怎么才一万？"
"公司今年效益不好。"
"扯淡。"王姐压低声音,"我听说老板给销售部经理发了二十万。"
我没说话。
"你不会又被克扣了吧？"王姐叹气,"你啊,就是太老实,该争取的时候不争取。"
我笑笑:"算了,够用就行。"
够用就行。
这话我对自己说了多少遍?
晚上下班回家,林浩妈妈打来电话,问周末回不回去。我说回,她开心地说多买点菜,让林悦也回来,一家人热闹热闹。
挂了电话,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林悦的房子在哪个城市?
我打开微信,翻她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照片里是一家咖啡馆,定位显示在本市的CBD。
本市。
可林浩说她在外地工作,所以才每个月房贷压力大。
我继续往下翻。
两周前,她发了一张健身房的照片,定位还是本市。一个月前,发了一张商场的自拍,定位还是本市。
她根本不在外地。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这时候门锁响了,林浩回来了。他进门就喊:"今天加班累死了,有饭吃吗？"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你妹在哪个城市工作？"
"啊？"他愣了一下,"外地啊,我跟你说过的。"
"哪个外地？"
"就……"他卡了一下,"南方一个城市,具体叫什么我也记不清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那她朋友圈这些定位怎么解释？"
林浩脸色变了。
他接过手机,快速翻了几下,然后把手机还给我:"可能是她之前来本市出差的时候发的。"
"三个月内来了十几次出差？"
"苏晴,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你是不是对我妹有意见？从一开始你就不愿意帮她,现在连她在哪工作都要查？"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她需要钱。"林浩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她在不在本市有什么区别？她房贷要还,这是事实。"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我跟他结婚五年,生了一个孩子,每天睡在同一张床上。可现在,我看着他,觉得我根本不认识他。
"林浩,你妹的房子在哪？"
"我怎么知道。"他灌了一大口啤酒,"她买房的时候我又没去看。"
"首付二十万,你一分钱都没出？"
他沉默了。
"你出了吧？"我走近一步,"你拿了多少钱给她？"
"十万。"他小声说,"是我之前攒的。"
"十万。"我重复了一遍,"你攒了十万,我怎么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突然发火,"苏晴,你搞清楚,我挣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用不着向你报告。"
我被他这话刺得后退了一步。
"那我挣的钱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挣的钱,是不是也可以不告诉你？"
林浩盯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手脚冰凉。
悦悦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房门口,小声问:"妈妈,爸爸为什么生气？"
我蹲下来,抱住她:"没事,爸爸只是累了。"
"那你为什么哭？"
我愣住,伸手摸了摸脸颊,湿的。
04
接下来几天,我和林浩几乎没说话。
他早出晚归,回来就直接进卧室,连饭都不在家吃。我也乐得清净,每天按部就班上班下班接送孩子,表面上什么都没变,但心里有个地方空了一块。
周五晚上,林浩的手机忘在了客厅。
他在浴室洗澡,手机突然响了。我看了一眼屏幕,是林悦打来的。
我没接。
电话挂断,又打进来。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最后还是放弃了。
第三次打进来的时候,林浩从浴室出来,裹着浴巾,看见我拿着他的手机,脸色变了:"你干什么？"
"你妹的电话。"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接过去,按了接听,走到阳台上。
我站在客厅,能听见他压低声音说话,但听不清具体内容。大概说了五分钟,他挂了电话,回到客厅,脸色很难看。
"我明天要出去一趟。"他说。
"去哪？"
"我妹那边。"他避开我的眼神,"她出了点事,我得过去看看。"
"什么事？"
"总之挺急的。"他回卧室穿衣服,边穿边说,"我可能要住一晚,后天回来。"
我没拦他。
第二天早上,他走得很早。我听见他收拾行李的声音,翻找东西的声音,最后是关门声。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到外面完全安静了,才起身。
悦悦还在睡。我轻手轻脚走到客厅,打开电脑,登录了银行的网银。
我要查一下我们的共同账户。
这个账户是结婚的时候开的,说好两个人的工资都往里打,日常开销从这里出。但最近一年,林浩很少往里面转钱,都说自己那边有事要用。
我输入密码,打开账户明细。
往下翻。
往下翻。
翻到三个月前。
我看见一笔转出记录:五万,收款人:林悦。
备注:房子首付。
我继续往下翻。
两个月前,三万,收款人:林悦,备注:装修。
一个月前,两万,收款人:林悦,备注:房贷。
上周,三万,收款人:林悦,备注:房贷。
我数了数。
半年内,林浩给林悦转了十三万。
十三万。
而这个账户里,我每个月都会固定转入一万五,作为家用。林浩的工资,几乎一分都没进来。
我关掉网页,手指在发抖。
手机响了。
是林浩发来的消息:"到了,你和悦悦在家好好的。"
我没回。
又响了一下,这次是林浩妈妈:"晴晴,明天中午来家里吃饭啊,我包饺子。"
我回:"好。"
然后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悦悦醒了,跑出来找我,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爬到我腿上,小声说:"妈妈,你今天又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今天的眼睛,好红。"
我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下午,我带悦悦去了公园。她在游乐场玩,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头发都白了,手牵着手,在说话。老太太说:"你当年就是太惯着孩子,现在他们一个个都不省心。"老头笑:"不惯能行吗?是自己的孩子啊。"
我听着,突然有点想哭。
是自己的孩子,所以可以无限制地索取。那妻子呢?妻子就不是自己人吗?
傍晚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苏晴女士吗？"
"是我。"
"我这边是XX银行信用卡中心,您的副卡消费了六万,请问是您本人操作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副卡？"
"您名下有一张副卡,持卡人是林浩先生,今天下午在XX商场消费了六万元。"
我踩了刹车,车停在路边。
"你再说一遍,多少钱？"
"六万元。"
我挂了电话,立刻打给林浩。
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副卡是去年办的,当时林浩说偶尔要应酬,让我办一张副卡给他用。我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办了。但我设置了额度,单月消费不超过五千。
六万。
他怎么刷出来的？
我打给银行客服,问了才知道,上个月他申请过调额,额度被提升到了十万。
申请调额需要主卡持有人同意。
我翻出短信记录,找到了上个月银行发来的调额确认短信。我当时在开会,看都没看,直接回复了"同意"。
我坐在车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悦悦在后座问:"妈妈,我们为什么停下来了？"
"妈妈有点不舒服。"
"那我们回家吧。"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发动车子。
回到家,我给林浩发了十几条消息,打了二十几个电话,全都石沉大海。
晚上十点,他终于回了一条消息:"手机没电了,刚充上。有什么急事吗？"
我打字:"你刷了六万？"
过了五分钟,他才回:"是,我妹需要钱,我先帮她垫上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不同意。"
我盯着屏幕,打字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林浩,我们谈谈。"
他没回。
我等到凌晨一点,他还是没回。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窗外有狗叫,远远近近的。
我突然想起钱包里的那张存单。
60万。
还好我留了一手。
05
第二天中午,我带着悦悦去了林浩妈妈家。
老太太一见我就笑:"晴晴来了,快进来。林浩呢？"
"他有事,晚点过来。"
"这孩子,怎么每次都有事。"她嘟囔着,牵过悦悦,"走,奶奶给你拿好吃的。"
我换了鞋,进了客厅。
林悦已经在了,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见我,她抬起头笑了笑:"嫂子来了。"
"嗯。"
我坐在她对面,打量她。她今天穿了一件新毛衣,灰蓝色的,看起来也不便宜。脸上的妆很精致,嘴唇是那种雾面的豆沙色。她的包随意搁在沙发上,是某个轻奢品牌的新款,我上周还在商场看到过,八千多。
"嫂子,你在看什么？"林悦问。
"没什么,看你的毛衣挺好看的。"
"是吗？"她低头看了看,"朋友送的,说我穿这个颜色显白。"
"朋友真好。"我笑了笑。
林浩妈妈在厨房喊:"晴晴,过来帮我择菜。"
我起身,进了厨房。
老太太正在洗菠菜,看见我进来,小声说:"晴晴,我问你个事,你别往心里去。"
"您说。"
"林浩最近是不是手头紧？"她有点不好意思,"他上周问我借了两万,说过两天还,到现在还没还。"
我心里一沉:"他借钱干什么？"
"说是公司有个项目要垫资,让我先帮忙周转一下。"她叹气,"我那点退休金,本来攒着给悦悦的,这下又没了。"
我没说话。
"你也别怪他。"老太太继续说,"他就是太心软,谁找他帮忙他都不好意思拒绝。你是他老婆,得帮他把把关。"
我笑了笑:"妈,我知道。"
吃饭的时候,林浩终于到了。
他进门先去抱了悦悦,然后跟他妈妈打招呼,最后才看向我,眼神有点躲闪:"堵车,来晚了。"
"没事。"
林悦起身给他盛饭,很殷勤地说:"哥,你昨天辛苦了。"
林浩接过碗,笑了笑:"应该的。"
我看着他们俩,突然问:"昨天去哪了？"
林浩愣了一下:"就,帮小悦看房子。"
"看房子？"我转头看向林悦,"不是已经买了吗？"
林悦脸色有点不自然:"那个房子有点问题,我想退掉重新买。"
"什么问题？"
"就……"她看了林浩一眼,"反正挺复杂的,说来话长。"
我没再问,低头吃饭。
饭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
是银行打来的。
我接起电话,走到阳台。
"苏晴女士,您好,您的副卡今天上午又消费了一笔,金额是三万八。"
我闭上眼睛。
"请问是您授权的吗？"
"是。"
我挂了电话,回到餐厅。
林浩正在跟他妈妈说话,看见我进来,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饭。
我坐回原位,放下筷子,看着他。
"林浩,你今天上午刷了我的卡？"
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
"你又刷了多少？"
餐桌上突然安静了。
林浩妈妈看看我,又看看林浩,小声说:"你们俩怎么了？"
林浩咽了咽口水,说:"三万八。"
"为什么？"
"小悦的房子退了,要付违约金。"他的声音很低,"我帮她垫一下,她会还的。"
我看向林悦。
她低着头,不说话。
"你上周就刷了六万。"我的声音很平静,"加上这三万八,九万八。林浩,你知道九万八对我来说是什么吗？"
"我知道,但是……"
"你知道什么？"我打断他,"你知道我每天五点半起床,做早饭,送孩子,上班,开会,加班,晚上回来还要做家务,周末还要陪孩子上早教班？你知道我一年到头没给自己买过一件超过三百块的衣服吗？"
"苏晴……"
"你不知道。"我站起来,"你只知道你妹妹要钱,你就得给。你妈妈要钱,你就得借。你从来没想过,你老婆也是一个人,也会累,也需要钱。"
林浩脸色涨红:"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给我妹钱,那是因为她是我妹妹。我妈养了我二十多年,我借她两万怎么了？"
"那我呢？"我的声音在发抖,"我给这个家的,难道不比她们多吗？"
林浩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苏晴,你别太过分。"
"过分的是你。"我拿起包,"从今天开始,你的副卡我注销了。"
我转身往外走。
林浩妈妈在后面喊:"晴晴,晴晴你别走啊……"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我听见林悦小声说:"哥,嫂子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关上门。
带着悦悦下楼,她一路上都没说话,直到上了车,她才问:"妈妈,你是不是和爸爸吵架了？"
"嗯。"
"那你们还会和好吗？"
我发动车子,看着前方的路:"我不知道。"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给银行打电话注销副卡。
客服说注销需要主卡持有人确认,我确认了。
挂了电话,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起身,走到卧室,打开衣柜,从最里面拿出我的钱包。
打开暗格。
那张存单还在。
我松了一口气。
但就在这时,我看见存单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
我拿起来,上面写着一行字:
"苏晴,我知道你有多少钱。——林浩"
我手一抖,纸条掉在地上。
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口。
我立刻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查询那张定期存单。
余额:0。
我愣住。
怎么可能?
定期存单取款需要本人,需要密码,需要身份证。
我翻出存折,找到银行电话,拨过去。
"您好,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我要查询一笔定期存款,户名苏晴,身份证……"
"请稍等。"
过了一会,客服说:"这笔存款已于昨天下午提前支取。"
"怎么支取的？"
"通过网银操作,密码验证通过。"
我挂了电话,脑子里嗡嗡响。
网银。
我想起来了,上个月林浩说想查一下我们的共同账户,问我要了网银密码。我当时随口说了,没当回事。
而那个密码,和我定期存单的密码一样。
60万。
没了。
我坐在地上,手里还拿着那张已经作废的存单。
门突然开了。
林浩走进来,看见我坐在地上,他愣了一下,然后说:"苏晴,我们谈谈。"
我抬起头,看着他。
"钱呢？"
他沉默了几秒,说:"在我这。"
"还给我。"
"不行。"他在我面前蹲下来,"这钱我已经给小悦了,她……"
我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林浩,你知道那60万是什么吗？"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是我五年的年终奖,五年的加班费,五年攒下来的每一分钱。我本来想等悦悦上小学的时候,给她买个学区房。我想等你创业的时候,支持你一把。我想等我们老了,有点养老的底。"
"我知道,但是……"
"你知道个屁。"我打断他,"你只知道你妹妹要钱,你就把我的钱拿走了。林浩,那是我的钱,不是你的。"
"我们是夫妻。"他的声音有点急,"夫妻之间还分你的我的吗？"
我站起来,看着他:"分,从现在开始,分得清清楚楚。"
我走到桌前,拿起包。
"你要去哪？"林浩问。
"去报警。"
他脸色变了:"苏晴,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我转身看他,"林浩,你盗用我的银行密码,转走我60万,这叫盗窃。"
"我是你老公。"
"那又怎么样？"我冷笑,"老公就可以偷老婆的钱吗？"
林浩突然抓住我的手:"你不能报警。"
"为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慌乱,恐惧,还有一点……心虚。
"因为那笔钱,不在小悦那。"
我愣住。
"那在哪？"
林浩松开我的手,坐到沙发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话:
"我欠了高利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