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州巴文化的“六度特征”：从罗家坝到城坝的文明透视

达州巴文化的“六度特征”：从罗家坝到城坝的文明透视

李后强（四川省社会科学院二级教授）

石明（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智库专家）

韩毅（四川省生活美学研究会会长）

四川达州的罗家坝遗址与城坝遗址，如同两颗镶嵌在巴文化版图上的明珠，以跨越五千三百年的文明堆积，勾勒出巴文化“尚武、善商、重礼、亲民”的立体画像。透过这两处大遗址的考古发现，我们可以提炼出达州巴文化独具特色的“六度特征”。

一、跨度：五千年文明的时间长廊

达州巴文化的“跨度”，首先体现在时间的纵深与空间的广覆。罗家坝遗址以5300年的历史刻度，成为巴文化起源的关键坐标——2016年发掘的新石器时代遗存，将巴文化的可能源头推至距今5000年以上；其文化层涵盖新石器时代晚期至东汉，11层堆积如同一部无字的编年史，完整记录了巴人从渔猎采集到农耕文明的演进轨迹。而城坝遗址主体文化堆积则以战国中晚期至魏晋的延续性，展现了巴文化融入中华文明体系的历程，567万平方米的遗址范围内，从旧石器砍砸器到汉代“九九乘法表”简牍，时间跨度超万年。在空间上，达州巴文化以宣汉罗家坝、渠县城坝为核心，辐射嘉陵江、渠江流域，连接鄂西清江、陕南汉中，形成“南北两支、江河流域”的分布格局。这种时空的双重跨度，让达州成为观察巴文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最佳窗口。据专家推测，巴文化源于以巴山大峡谷为核心的辐射带，早于蜀文化，二者交流交往频繁。

二、厚度：改写历史的实证密码

达州巴文化的“厚度”，体现在其对历史研究的颠覆性价值。罗家坝遗址东周墓地的6排有序排列，为研究巴人宗族制度提供了关键线索；2021年出土的十余片占卜龟甲，首次为巴人“尚巫”习俗提供实物佐证；新发现的60余个巴蜀符号，则可能破解巴人文字之谜。城坝遗址的价值更为厚重：“宕渠”文字瓦当确证了汉代宕渠城的所在；55口汉代水井中3口沿用至今，见证城市发展的连续性；冶铁作坊遗址的2万余件炼渣与“铁官丞”简牍，印证了《华阳国志》“宕渠有铁”的记载，填补了中国冶金史的空白。这些发现让巴文化从“传说”走向“信史”，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提供了关键拼图。据专家推测，中国最早的冶金技术、最早的“图变文”可能发生在达州。

三、亮度：世界级的文化孤本

达州巴文化的“亮度”，在于其拥有多项“独一无二”的考古标识。罗家坝遗址出土的嵌错水陆攻战纹铜豆、嵌错狩猎纹铜壶，以细如发丝的错金银工艺，展现巴人青铜技术的巅峰；城坝遗址出土的虎钮錞于、编钟、铜钲三件套，是目前所见最早的东周巴人青铜礼乐器，其虎形钮的分体铸造工艺，在楚、蜀文化中均无先例。更令人惊叹的是城坝遗址的竹木简牍——200余枚简牍中包含“九九术表”，与今日乘法表顺序高度一致，是汉代数学教育的活化石；“宕渠李温持写鸡一枚”的木楬，更是汉代基层生活的生动切片。这些文物不仅是巴文化的“高光时刻”，更在世界冶金史、教育史上占据独特位置。正如考古学家所言：“罗家坝与城坝的文物，是巴文化递给世界的名片。”据专家推测，中国历史上最好的数学教育、最早的铸造工艺可能出现在达州。

四、强度：勇锐刚毅的精神图腾

达州巴文化的“强度”，是刻在基因里的尚武精神。罗家坝遗址男性墓葬中，青铜剑、矛、钺的数量占比超70%，33号大墓的青铜礼器与兵器组合，彰显“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的传统。城坝遗址M45号船棺墓的主人，肱骨有愈合性骨折、股骨因长期骑马密度异常，正是“巴师勇锐”的鲜活注脚。这种精神外化为图腾：虎钮錞于的咆哮虎形、柳叶剑的锋利刃口、铜戈上的虎纹装饰，都与《华阳国志》“巴人尚武，天性劲勇”的记载呼应。更深远的影响在于，巴渝舞从战场“前歌后舞”演变为汉代宫廷乐舞，成为中华文化中“武舞合一”的经典范式。据专家推测，“雄起“精神、世界最早“雇佣军”及“维和部队”“军歌战舞”可能起源于达州。

五、暖度：烟火人间的生活镜像

达州巴文化的“暖度”，在于其贴近普通巴人的生活温度。罗家坝遗址的女性墓葬中，纺轮、串珠、玉管诉说着巴女的巧思；男性墓葬的柳叶剑、箭镞，则勾勒出巴男的英武。城坝遗址的水井填土中，猪、狗、鸡的骨骼还原了汉代宕渠的家畜饲养图景；户籍简上“女红”的婚嫁记录、“牛一头，田五十亩”的财产登记，让两千年前的家庭故事跃然纸上。巴人的生活智慧同样动人：干栏式房屋的“楼上居人、楼下养畜”设计，适应川东湿润气候；巴乡清酒的“冬酿夏熟”，展现农耕文明的饮食智慧；薅草锣鼓、摆手舞等民俗，至今仍在宣汉土家族乡流传。这些细节让巴文化不再是冰冷的文物，而是有血有肉的生活史。据专家推测，美酒酿制、药食同源、动物驯化、水上运动（划船比赛如龙舟、水上舞蹈如芭蕾）可能起源于达州。

六、丰度：多元交融的文化盛宴

达州巴文化的“丰度”，体现在文化元素的多样性与交融性。罗家坝遗址的器物融合了中原、楚、蜀文化因素：青铜器的形制受中原影响，纹饰却保留巴式特色；城坝遗址的简牍文字是汉字隶书，内容却记录巴人“板楯七姓”的社会结构；冶铁技术源自中原，产品却通过渠江远销汉中、三峡。这种交融在精神层面更为深刻：巴人神话中的“比翼齐飞”“巴蛇吞象”，与中原神话体系相互映照；賨人“七姓不输租赋”的特殊待遇，体现中央王朝对边疆民族的治理智慧；土家族的摆手舞、吊脚楼，则是巴文化在后世的活态传承。应该肯定，巴文化具有极强的亲和力、凝聚力和包容性、开放性。

从罗家坝的5300年文明曙光，到城坝的汉代宕渠繁华，达州巴文化的“六度特征”共同构成了一幅立体的文明画卷。它不仅是巴文化的核心载体，更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微观缩影——在这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古老族群的兴衰，更是中华文明兼容并蓄、绵延不绝的基因密码。如今，随着罗家坝遗址博物馆开放、城坝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建设，这份厚重的文化遗产正以新的姿态，续写着与当代文明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