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电话响的时候,戈壁滩的风正打在板房上。
老张把卫星电话递过来,说王处,你家那边。我接过去,是邻居赵阿姨,声音断断续续,被风撕成碎片。
「援朝啊,你妈家被断电了。电业局来人,贴了催缴单,你妈交不起,人家就给掐了。十五块八——」电话里嘶嘶响,「你妈一个人在家,黑灯瞎火的,我们叫她开门她不开。你快回来看看吧。」
我握着电话。戈壁滩十月的风已经带刀子了。我援边十一年,每个月往家转钱,工资、奖金、补贴,一分不留。十一年,三百三十六万。我妈连十五块八的电费都交不起了。
老张在旁边抽烟,看我没说话,问了句家里有事?我说没事,我妈可能把银行卡弄丢了。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信了。银行卡丢了,密码忘了,被电信诈骗了。什么都行。
挂了电话,我去找政委请假。填请假条的时候,手是稳的。援边十一年,我请过四次假——父亲十周年祭,母亲做胆结石手术,我自己急性阑尾炎,还有一次是母亲摔断手腕。那次我没回去。因为她说摔得不重,让我别惦记。
政委签完字,抬头看了我一眼:「老王,你家老太太一个人在上海,确实不容易。这次回去多待几天。」
我没说话。不容易这三个字,我听了十一年,从来没往心里去过。
从戈壁滩到上海,飞机转火车,火车转地铁,两千多公里。我在路上待了十一个小时。这十一个小时里,我把十一年的账从头算了一遍。
第一年,我转八千。母亲打电话来,说太多了,花不完。我说你存着,以后老了用。她说好。
第三年,我升了副科,每月转一万二。她打电话来,说邻居张阿姨的儿子给她买了件羊绒衫,她摸了摸,真软。我说你也买一件。她说太贵了,一千多块,舍不得。我说我转的钱就是让你花的。她说好,存着以后用。
第五年,我主持的第一个饮水工程通水。我拍了锦旗发给她,上面写着「吃水不忘挖井人」。她回了一个大拇指。那天晚上她打电话来,说电视机坏了,开机只有雪花。我说你找人修修。她说找了,要两百块,太贵,不修了。我说我转的钱就是让你花的。她说存着呢,以后用。
那年我开始发现,她存着,从来不用。
第七年,戈壁滩上的月亮很大。那年春节我没回去,工地上煮了速冻饺子,有人开了瓶白酒,轮流对着瓶口喝。轮到我,我喝了一大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散场以后,我一个人走出工棚,给母亲打电话。她接了,声音很高兴。她说援朝啊,妈今天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你最爱吃的。我说我这边也吃了,白菜猪肉的。她顿了顿,说哦,白菜猪肉也好吃。然后沉默了几秒。风声灌进来,戈壁滩的风像狼嚎。我说妈,等工程完了,我回去看你。她说好,工作要紧,别惦记妈。我说那我挂了。她说好。
我挂了。那时候我不知道,她一个人坐在上海的老房子里,桌上摆着两盘饺子。一盘韭菜鸡蛋,一盘白菜猪肉。白菜猪肉那盘,是给我留的。她每年除夕都包两种馅。每年那盘白菜猪肉的都倒掉了。她从来不告诉我。
第八年,她学会用智能手机了。第一条微信是一朵玫瑰花,我回了一个大拇指。后来她每隔几天就发一朵,一个笑脸。我每次都回大拇指。有时候在工地上,手机震了,掏出来看一眼,手指点一下,揣回兜里。那个大拇指只需要零点几秒。
第九年,她的消息越来越少了。玫瑰花没有了,笑脸没有了。我以为她终于习惯了,终于放心了。甚至松了一口气。那年中秋节,我主动给她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妈,中秋节快乐。」「嗯,快乐。」「吃了月饼没?」「吃了。」「什么馅的?」「豆沙。」「你不是爱吃五仁的吗?」「五仁太甜了。」沉默。「妈,我这边还有点事——」「好。挂了吧。」她先挂了。这是她第一次先挂电话。
第十年,我升了正科。工资涨到两万二,每月全转。那年春节又没回去。大年初一,我给她打电话,没人接。打到第三个,通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妈,怎么了?」「没事,感冒了。」「吃药了没?」「吃了。」「那我挂了,你多休息。」「援朝。」「嗯?」「没事。挂了吧。」
我挂了。后来赵阿姨告诉我,那年除夕她发高烧,一个人在家躺了三天。床头柜上放着手机,通话记录第一个是我。她没打。怕打扰我工作。
第十一年。十月。戈壁滩。
我攥着那张十五块八的催缴单,站在上海弄堂口。
推开家门的时候,冰箱是热的。四月的上海,回南天刚过,空气里泛着霉味。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下午三点的光透不进来。母亲坐在沙发上,电视机黑着屏。她没看见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白的,蓝的,像沉在水底。
手机里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笑,一口一个谢谢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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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
她抬起头。手机从手里滑下来,屏幕朝上落进沙发缝里,还在发出声音。画面左上角挂着一个榜单,第一名是一串乱码ID,后面缀着两个字:榜一。榜单下面滚动着礼物记录:「桃花岛」x1,「桃花岛」x2,「桃花岛」x3。
「妈,钱呢?」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像那里面还有什么东西没放完。
「刷了。」
「刷了多少?」
「都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