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推开老家那扇虚掩的木门时,娘手里的粗瓷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了。
爹扶着门框,指着我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鬼……鬼啊!”
直到昔日战友王强冲过来,死死抓住我的肩膀,通红着眼眶吼道:“李伟?你真是李伟!你这十三年死哪去了?”
一句话,问得我眼泪再也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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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79年,我十九岁,边境局势紧张的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我们的小县城,村里的广播每天都在播报。
我毫不犹豫地报名参加了支援前线的民兵队。
我爹拍着我的肩膀,只说了一个字:“好!”
我娘偷偷抹了一夜的眼泪,第二天给我煮了十二个鸡蛋,让我路上吃。
我们这支民兵队,不负责一线冲锋,干的是后勤的活儿。说白了,就是个运输队,往前线送弹药、送粮食、送药品。
队长是个老兵,姓张,我们都叫他张排长。他总说:“别小看咱们,前头的弟兄们能不能打胜仗,就看咱们的子弹和干粮能不能送到位!”
刚开始,我们都在后方相对安全的地带活动。但随着战事推进,我们的任务也越来越危险。
那天,我们要往前沿一个无名高地送一批急缺的弹药。路被炮火炸断了,卡车过不去,只能靠人力背。
到了一条河边,唯一的木桥被炸得只剩几根摇摇欲坠的木桩。河水很急,底下全是乱石。
张排长看着湍急的河水,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怎么过去?天黑前送不到,高地上的弟兄们就得拿命填!”
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看了看那箱最重要的引信,咬了咬牙,站了出来。
“张排长,我水性好,我先过去,把绳子拴到对岸!”
张排长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赞许,也有担忧:“你小子行不行?这水太冲了!”
“保证完成任务!”我吼了一声,脱掉外衣,把绳子一头在腰上缠了几圈。
战友们把另一头死死拽住,我深吸一口气,跳进了冰冷的河里。
河水比想象的更猛,卷着泥沙往我嘴里灌。好几次我差点被冲走,全靠岸上的战友们死命拉着绳子。
我拼了命地往对岸划,肺里火辣辣的疼。
终于,我的手抓住了对岸一块湿滑的岩石。
我爬上岸,把绳子在棵大树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然后朝着对岸挥了挥手。
那天,靠着这条绳索,我们把整整五十箱弹药和物资,准时送到了高地上。
晚上,张排长特意把他罐头里的午餐肉分了一半给我,拍着我的背说:“李伟,你小子,是块好钢。”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值了。
02.
战争进行到第九天,我们接到命令,要给一支穿插部队紧急补给。
这次的路更难走,全是崎岖的山路,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
我们五十多人的运输队,在亚热带的丛林里艰难跋涉。空气又湿又热,蚊虫像疯了一样叮人。每个人的衣服都能拧出水来。
“都打起精神!离汇合点不远了!”张排长在前面喊着,给我们打气。
可就在我们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时,意外发生了。
“砰!砰砰!”
枪声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隐蔽!有埋伏!”张排长声嘶力竭地吼道。
我第一时间就地一滚,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心脏狂跳。子弹“嗖嗖”地从我头顶飞过,削断的竹叶纷纷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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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被包围了。
对方火力很猛,藏在暗处,我们完全是活靶子。身边不断有战友中弹倒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火力太猛了!我们冲不出去!”副队长猫着腰冲到张排长身边,满脸是血。
张排长的眼睛红得吓人,他看了一眼我们护送的几箱关键弹药。
他猛地爬到我身边,把一个沉重的木箱子推给我。
“李伟!”
“到!”我大声回答。
“这里面是烈性炸药和引信,是穿插部队炸碉堡用的!比我们所有人的命都重要!”他指着一个方向,“从那边突围!别管我们,一直跑!一定要送到!”
“排长!”我急了,“我跟你们一起!”
“这是命令!”张排长一把推开我,眼神像刀子一样,“快走!给弟兄们报仇!”
说完,他拉开一个手榴弹的引线,朝着火力最猛的方向大吼一声:“来啊,杂碎们!”
然后,他带着剩下的战友,朝着另一个方向发起了冲锋。
爆炸声和呐喊声在我身后响起。
我含着泪,背起那个比我半条命还重的箱子,像疯了一样朝着张排长指的方向狂奔。
山林里没有路,我被藤蔓绊倒,爬起来再跑。脸上、手上全被树枝划破了,火辣辣地疼。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枪声渐渐听不见了。
直到我再也跑不动,一头栽倒在地上,像条死鱼一样喘着粗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迷路了。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陌生丛林里,彻底迷失了方向。我找不到我军的汇合点,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夜里的丛林,比白天恐怖一百倍。各种奇怪的叫声此起彼伏,我只能抱着怀里的步枪和那箱炸药,靠在一棵大树下,睁着眼睛,一夜没敢合眼。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林子里乱转。饿了就啃野果,渴了就喝山泉水。
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脚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和袜子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一条小溪边喝水,突然听到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
我猛地回头,举起了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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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两个穿着当地服饰的女人。她们看起来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手里没有拿枪,而是背着竹篓,像是采药的。
我紧紧地握着枪,警惕地看着她们。
她们看到我,也吓了一跳,停住了脚步。其中一个胆子大点的,对我说了几句话。
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看到我身上破烂的军装,她们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我不敢放松警惕。张排长说过,在这里,看到任何人都可能是敌人。
我们对峙了大概一分钟。
突然,个子高一点的那个女人对我笑了一下,然后慢慢朝我走过来。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开枪的时候,另一个女人迅速绕到了我的身后。
我只觉得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03.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竹床上。
头还是很痛,但已经被人用草药包扎好了。
这是一个简陋的木屋,屋顶铺着茅草。我身上的军装被脱了,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粗布衣服。我的枪和那个重要的弹药箱,都不见了。
我猛地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门开了,之前打晕我的那两个女人走了进来。
高个子的那个叫阿梅,矮一点的叫阿玲。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阿梅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阿玲拿着一碗草药。
“你醒了。”阿梅用生硬的中国话对我说。
我挣扎着想下床,却发现脚踝被一根粗麻绳拴在了床脚上。
“你们是什么人?我的东西呢?”我怒视着她们。
“东西,我们藏起来了。”阿梅把碗递给我,“你受伤了,先吃东西。”
“放开我!”我一把推开她的手,碗掉在地上,碎了。
阿玲吓得往后缩了缩。
阿梅的脸色沉了下来,但她没有发火,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们不想杀你。”她慢慢地说,“战争,不好。很多人死了。”
我冷笑一声:“你们是他们的游击队?”
阿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说:“我们只想活下去。”
我搞不懂她们想干什么。俘虏了我,却不杀我,也不把我交出去,反而给我治伤。
接下来的几天,她们每天给我送饭送药,偶尔用蹩脚的中文跟我说几句话,想教我她们的语言。
而我,除了咒骂,就是沉默。
我弄清楚了,她们就是这山里的民兵,或者说是游击队员。她们的家人都在战争中死了,只剩下她们俩相依为命。
那天晚上,阿梅又一次坐在我的床边。
“你……做我们两个人的丈夫。”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们……需要男人。有了男人,有了孩子,别人就不会再来欺负我们,征兵的也不会再来找我们。”阿梅说得很直接,“你留下来,我们一起生活。我们不把你交出去,你也不再是兵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
“你做梦!我是中国军人!我就是死,也不会当叛徒,更不会给敌人当丈夫!”
我的吼声在小屋里回荡。
阿玲吓得哭了。
阿梅的眼神也冷了下来。她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终于,我找到了一个机会。
04.
那是一个下雨天,阿梅和阿玲去山里检查她们设下的捕兽陷阱。
我用偷偷藏起来的一块碎碗片,一点一点地磨着脚上那根麻绳。
雨声掩盖了声音。
当我终于把绳子磨断的时候,我的手腕也全是血。
我顾不上这些,推开门就冲了出去。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山路湿滑泥泞。我只有一个念头:跑!离这个鬼地方越远越好!
我记得她们藏我武器和弹药的地方,就在小屋后面一个隐蔽的山洞里。我必须先拿到东西!
可是,我高估了自己。我的身体还很虚弱,加上几天没怎么活动,跑了不到一里路,就感觉天旋地转。
慌不择路之下,我一脚踩空,整个身体陷了下去!
是沼泽!
冰冷的泥浆瞬间淹没了我的腰,并且还在不断地把我往下拉。我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
恐惧瞬间攫住了我。
我不想就这么窝囊地死在这里!
“救命!救命啊!”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也不知道是在向谁求救。
雨越下越大,我的身体一点点下沉,泥浆已经淹到了我的胸口。绝望像这冰冷的雨水一样,浇透了我的心。
就在我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我听到了阿梅和阿玲的呼喊声。
她们冲到了沼泽边,看到我,脸上全是惊慌。
“别动!别乱动!”阿梅冲我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她和阿玲飞快地砍来一根长长的藤蔓,一头扔给我。
“抓住!”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抓住了藤蔓。
她们俩在岸上,一个抱着树,一个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后拉。她们的身体在雨中瑟瑟发抖,脚在泥地里打着滑,有好几次都差点被我拖下水。
我能感觉到她们在拼命。
她们完全可以看着我死在这里,一了百了。可她们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被一点点地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当我躺在坚实的土地上,浑身是泥,大口喘气时,我看着同样瘫倒在地上,满身泥水的阿梅和阿玲,心里五味杂陈。
她们……救了我的命。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都发了高烧。
小屋里,唯一的火堆噼啪作响。我们挤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
我看着昏睡中的阿梅和阿玲,她们的脸上还带着惊恐和疲惫。
在那个暴雨倾盆、山洪欲发的夜晚,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木屋里,我心里那道坚冰,裂开了一道缝。
那晚之后,一切都变了。
我不再想着逃跑,她们也解开了我脚上的绳子。我帮着她们加固木屋,打猎,开垦了一小块地,种上粮食。
第一个春天,阿梅为我生下了一个儿子,我给他取名叫阿安,希望他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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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阿玲又生了一个女儿,叫阿月。
十三年的时间,就在这深山老林里,在日复一日的打猎、耕作、抚养孩子中,悄无声息地流走了。
直到那一天。
05.
阿安突然发起高烧,浑身滚烫,说胡话。
我用了所有我知道的土方子,都不管用。阿梅和阿玲急得团团转,眼泪都掉下来了。
“不行,得下山,得去找大夫!”阿梅看着奄奄一息的儿子,做出了决定。
我心里一紧。十三年了,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片方圆几十里的山谷。
“太危险了。”我说。
“再危险,也比看着阿安死掉强!”阿梅的眼神无比坚定。
最后,我们决定,由她们俩带着阿安下山。因为她们是本地人,不容易引起怀疑。我留下来照顾阿月。
她们走的时候,我把我们积攒的所有能换钱的东西都让她们带上了。
“快去快回。”我对她们说。
阿梅点点头,阿玲抱着阿安,一步三回头。
我抱着阿月,站在山坡上,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丛林深处。
我等了一天。
两天。
一个星期。
她们没有回来。
恐慌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她们是不是出事了?被抓了?还是……
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我把阿月托付给山里一个相熟的猎户,带上我所有的“家当”——一把猎刀和一些干粮,循着她们离开的方向,第一次走出了那个我生活了十三年的山谷。
外面的世界,完全变了。
我像个野人一样,在陌生的乡镇里游荡,逢人就用蹩脚的当地话打听她们的下落。但没人见过她们。
我身上的钱很快就花光了,只能沿路乞讨。
两个月后,我在一个边境小镇,被当地的巡逻警察盘问。
当他们发现我说着一口流利的中国话时,所有人都震惊了。
再后来,我被送到了我们国家的大使馆。
当工作人员拿出地图,问我家在哪里的时候,我指着那个熟悉的地名,泪流满面。
回国那天,飞机降落的时候,我看着窗外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恍如隔世。
我的思绪,从遥远的山林回到了这间严肃的办公室。
坐在我对面的,是我当年的老首长,如今已经是军分区的张政委。他的鬓角也白了。
他听完我的讲述,沉默了很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伟,这些年,你受苦了。”他拍了拍我的手,“国家不会忘记你。你现在回来了,有什么难处,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组织上一定尽力帮你解决!”
我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攥在一起。
过了很久,我才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开口。
“首长……我……我想把她们接回来。我的……妻子,还有我的孩子们。”
张政委的表情没有我想象中的惊讶,反而变得异常凝重。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封着口的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接她们回来?”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李伟,你真的知道,她们的真实身份吗?”
他敲了敲文件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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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看这个。”
我的手有些颤抖,解开了文件袋上的绕线。我抽出了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两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正是阿梅和阿玲。
两行清晰的文字扎进眼睛,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办公室里,我昔日的战友王强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喊了出来:“竟然是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