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了阿娘。
见我脸色苍白,她轻皱起眉。
她笑着斡旋,撂下廊厅里的往来宾客,朝我走来。
我本应笑着摇头说,阿娘,我没事。
我只是吃坏了东西,我想回家了。
不叫她担心,也不叫她难过。
可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有滚烫的东西从眼角满溢出来。
泪眼模糊中,我仿佛看见了前世的阿娘。
那是在我名声尽毁之后的事了。
我曾经,有着很好很好的名声。
才情名满天下,就连许多男子都自愧弗如。
旁人提起宋清颜时,谁人不叹赞一句好名声?
直到那日背负污名。
赵哲一口咬定是他醉酒,是我引诱。
于是世人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我就此沦为过街老鼠,饭后笑谈。
那日之前,我的名声誉满九州。
那日之后,天下女子以我为耻。
我失去了过往十七年苦心经营的所有。
名声、前途。
……还有我的爹娘。
起初,爹娘是信我的。
那时赵哲早有世子妃,我家世不显,若要嫁他,只能为妾。
爹娘闭门谢客,毫不客气地将上门游说的叔父赶走,又把赵哲送来的聘礼通通丢出府去。
爹娘说,他们要上京去敲登闻鼓。
他们要替我讨一个公道。
那时我已有婚约在身,他们说若是我未婚夫胆敢嫌弃。
名声而已,没有便没有了,大不了永世不嫁。
爹娘养得起你。
可我被赵哲囚于别苑的那十年里,我曾无数次悔恨过。
……为什么在爹娘上京时没有制止?
为什么天真?为什么纠缠?
为什么一错再错?
十日后再见,我只见到了我爹的尸首。
叔父同我说,爹娘在上京途中路遇匪寇。
于是爹爹死了,阿娘疯了,从此再不清醒。
那时我望着爹爹被水泡得苍白的尸首,看着阿娘抱着块烂木头自言自语。
我的眼泪无声砸下来。
时隔多日,我终于走出了被名声所累、困囿我数个日夜的那间屋子。
但爹娘却早已离我而去。
我接管了阿娘从前经营的铺子,我不要名声了,我只想要振作。
因为现在的阿娘需要我。
但屡次碰壁。
有从前与爹娘熟识的老掌柜看不下去了,委婉告诉我。
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案前,看着蜡烛燃尽,彻夜未眠。
第二日,我平静地将阿娘的铺子转手。
我带着阿娘渡船离开的那日,赵哲带着人围住了渡口。
他拿出了我卖掉的那些地契,在我愈加苍白的脸色中,他同我说,这些铺子,我都替你寻回来了。
他说,他会命人将我爹好好安葬,会寻世间最好的医者,为我娘治病。
桩桩件件,温柔妥帖。
好似真的在对我好。
最后他轻声笑了,意有所指说。
他不喜欢强迫,因为那样没有意思。
那时我望着他。
我听见身后江水滔滔,听见命运此刻震颤,听见阿娘抱着那块烂木头,柔声轻哄说颜儿不哭。
好啊。
那就不要哭。
我没有再拒绝。
但收下婚贴,被他拥在怀中耳鬓厮磨时。
我的心头只剩迷茫。
因为我无比清楚地知道。
从今往后,我再无所有。
从前的我惶惶然想要逃跑,却不知自己早已行至悬崖边。
可惜后来的我才得以看清,无论往哪走,都是绝路。
我早已退无可退。
那是我第一次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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