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那年我八岁，我记得那年的冬天特别冷，雪下得能没过脚踝。我妈那年突发急性重症胰腺炎，送到医院就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医生出来说，这病来势汹汹，需要马上交十万块治疗费，包括手术、重症监护和后续用药，不然没法继续治疗，还说耽误久了会有生命危险。
我家那时候条件差，我爸在建筑工地打零工，一天挣不了几个钱，家里的积蓄早就被我妈常年吃药耗光了。我爸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屉，只找出三千多块钱，连手术费的零头都不够。他急得满头大汗，围着医院走廊转了好几圈，烟一根接一根地抽，鞋底都快磨破了。
后来，他突然想起，我大伯家刚拆迁，赔了280万。那时候，大伯家的拆迁款刚到账没几天，全村人都知道，大伯还特意摆了几桌酒席，炫耀自己成了有钱人。我爸咬了咬牙，说要去求大伯借十万块，救我妈的命。
我跟着我爸，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往大伯家走。一路上，我爸都没说话，脸色阴沉得可怕，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都泛白了。我知道，他是被逼到绝境了，我爸是个特别好面子的人，平时就算再难，也不会轻易求别人。
大伯家就在村口，是刚盖的两层小楼，装修得特别气派，门口还停着一辆崭新的面包车。我们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欢声笑语，大伯和大妈正陪着几个亲戚喝酒聊天，桌上摆着大鱼大肉，香气飘得老远。
我爸犹豫了半天，才抬手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大妈，她看到我们父女俩，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语气也变得冷淡：“你们来干什么？”我爸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陪着笑脸说：“哥，嫂子，我有个事想求你们帮忙。”
大伯听见声音，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穿着崭新的棉袄，肚子挺得高高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什么事？我正忙着呢。”
我爸吸了吸鼻子，把我妈突发急性重症胰腺炎、住进重症监护室的事说了一遍，最后声音带着恳求：“哥，你能不能借我十万块钱？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绝不拖欠。”
话音刚落，大妈就冷笑一声：“借你十万？你做梦吧！我们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那重症胰腺炎就是个无底洞，后续还得花不少钱，借你钱，说不定就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大伯也皱着眉头，摆了摆手：“不行，我这钱有用，要给你侄子买房子、娶媳妇，不能借给你。”
我爸急了，上前一步，抓住大伯的胳膊：“哥，求你了，就借我十万块，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大伯一把甩开我爸的手，语气刻薄，“你们家那么穷，这辈子估计都难还清这十万块......”
我爸看着大伯和大妈冷漠的嘴脸，眼睛红了。他知道，再求下去也没用，可一想到重症监护室里躺着的我妈，他就忍不住跪了下去。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爸下跪，他跪在冰冷的雪地里，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哽咽：“哥，我求你了，借我十万块，我给你磕头了。”说着，他就真的磕了起来，额头很快就红了。
我吓得哭了起来，拉着我爸的胳膊：“爸，你起来，我们不求他们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可我爸根本不听，一个劲地磕头。大伯皱着眉头，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抬脚就往我爸身上踹了一下：“你别在这恶心人！赶紧滚！再不走，我就叫人把你赶出去！”
我爸被踹得一个趔趄，摔倒在雪地里，浑身都是雪。他看着大伯，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却还是挣扎着爬起来，再次跪下去：“哥，求你了……”“滚！”大伯怒吼一声，又踹了我爸一脚，然后拉着大妈，“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把我们父女俩关在了门外。
寒风卷着雪花，打在我们身上，冷得刺骨。我爸趴在雪地里，肩膀不停地颤抖，不是冻的，是哭的。我蹲在他身边，抱着他的胳膊，一边哭一边说：“爸，我们走，我们不求他们了，我们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那天，我们在大伯家门外站了很久，直到雪下得更大了，我爸才慢慢爬起来，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往医院走。他的脚步很沉重，背影在漫天风雪里显得格外单薄。我知道，那一刻，他的心，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冷。
万幸的是，医院的医生听说了我们的情况，破例先给我妈做了手术，让我们后续慢慢凑钱。后来，我爸四处奔波，找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甚至还去血站卖血，换了一点钱。就这样，一点点凑，一点点攒，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才把我妈的手术费和住院费还清。
那一年，我爸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也多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我妈出院后，身体一直不好，不能干重活，家里的重担，全压在了我爸一个人身上。
从那以后，我们家就再也没有和大伯家来往过。逢年过节，就算在村里碰到，也只是擦肩而过，互不搭理。我爸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大伯，可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也藏着一份伤。
后来我考上了外地的一所重点大学，成了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我爸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激动得哭了，那是我第二次看见他哭，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大学期间，我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挣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尽量不给家里添负担。我知道，我爸不容易，我要快点长大，快点有能力，让他和我妈过上好日子。毕业后，我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从基层做起，勤勤恳恳，脚踏实地，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没有放弃过。
工作几年后，我辞职创业，一开始很艰难，遇到了很多挫折，亏了不少钱。那时候，我也想过放弃，可一想到我爸当年跪在雪地里的样子，想到我妈常年多病的身体，我就又咬牙坚持了下来。我每天只睡几个小时，跑市场、谈客户、做方案，一点点摸索，一点点积累，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的公司慢慢走上了正轨，生意也越来越好了。
后来我在城里买了房，把我爸和我妈接了过来，让他们不用再辛苦，好好享享清福。我妈身体好了很多，我爸脸上的笑容也多了，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不少。他常常说，没想到这辈子还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还能过上这么安稳的日子。
又过了几年，我的生意越做越大，攒了一些钱，就在城郊买了一套别墅，带院子的，环境很好，适合我爸和我妈养老。装修好之后，我们就搬了进去，院子里种了我妈喜欢的花花草草，还有我爸喜欢的小菜园，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
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和大伯家有任何交集，可没想到，20年后的一天，大伯和大妈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那天，我刚下班回家，就看见他们站在我家别墅门口，穿着一身旧衣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和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大伯判若两人。
看到我，大伯脸上露出了谄媚的笑容，快步走上前，拉着我的手：“小宇，你可回来了，我们找你好久了。”我皱了皱眉，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平淡：“大伯，大妈，你们怎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