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琨｜读麦肯锡中国元老华强森的《中国经济启示录》

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定位与商业模式研究）

这本书是冯唐在微信里介绍给我的。

我读到已到晚上，正在出差途中，舷窗外，飞机翅膀末端的灯光一闪一闪。

我本来只想翻两页就睡觉，结果一口气看到空姐反复提醒要落地了。

书写得并不华丽。华老师不是那种靠文字制造美感的人。但她写的那些场景，我能感同身受——那种县城开发区在雨天里的气味，那种工厂车间机器轰鸣时人和机器之间的距离感，那种会议室里讲政策时没人敢接话又没人想离开的微妙气氛。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她竟用中文写出来了。

华强森，即现在的华洛薇，也是我在麦肯锡的老板之一。她是麦肯锡中国的创始人，解读和参与过中国的十二五、十三五规划。现在的麦肯锡人基本都是她的徒子、徒孙、徒孙孙。

我们一起打过好几个项目。每次problem solving，她都能在最短时间内把复杂问题拆成清晰框架，不是靠结论，是靠问问题的质量。见客户的时候，她从来不靠音量主导讨论，但谈话结束时，你回想一遍，发现所有关键的转折点，都是她推进的。

后来她邀请我一起在北大光华管理学院给MBA学生上课，教如何带领企业做变革转型。那段时间我对她多了一层认识——她不只是一个优秀的咨询顾问，还是一个热爱传道的人，尤其是对年轻人。

“一场伟大的社会实验”

华洛薇把中国改开40年叫"一场伟大的社会实验”，她用的词是experiment。

这对一个麦肯锡合伙人来说是很大的一个框架。我们做咨询，本能是给答案。但中国这件事，没有人有答案。她用"实验"，是在说：我们至今仍在观察结果。

书里有一句话，我记在笔记本上：

"从更长的时间维度看，我们还在改革开放的早期。"

读到这句话，我停下来想了很久。

我们用40年，把一个贫穷的国家变成了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华洛薇说，这只是开始。这不是美式马屁，是她内心的笃信——一个在中国工作了四十年的外国人，深度参与了这段历史之后，得出的结论。

她总结了一套"中国成功等式"：冒险精神+个体赋能。华洛薇用来观察一个国家向文明的转型。

她在书里写到，80年代初她做田野访谈，发现只要话题让人感兴趣，人们便会打开心扉。整个社会充满机会，但没有什么确定性。她的观察是："到处可以看到领导力，从各级政府部门到从零开始的初生公司。"

这个角度，对我来说是新的。我小很多，不是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但是她见过人民公社解散之后的乡村，见过乡镇企业像野草一样长出来，见过深圳从渔村变成工地再变成城市。华洛薇见识过比我们大多数更完整的中国社会转型。

这本书最独特的地方，是作者的位置。

她既不是中国体制内的人，也不是简单的老外观察者。她是参与者，是站在企业、社会、国家高度的参与者。

40年，她亲历了中国市场经济从一粒种子长成大树的全过程。

这个位置，让她能看到我们这些局中人看不清楚的东西，也让她能感受到那些公开知识库里没有记录的温度。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业

读完这本书，我反复在想一件事。

华洛薇做到了一件在我看来很难的事——她走出自己的舒适区，到一个文化完全陌生的文明里，扎根，学习，理解，用几十年时间去消化它，最后成为这个文明叙事的一部分。

那我们呢？

中国今天在讲"一带一路"，在讲企业"走出去"。南亚、东南亚、非洲、中南美的一些地方，也就是她当年从美国视角看待中国的感觉。但很多人还仅仅是走马观花。吃喝，开会，拍照，走人。没有华洛薇那样的耐心，也没有她那样的勇气。去深深扎入一个国家，成为一个城市的市民。按她的话说，“阿拉是上海银！”

我没有资格批评别人，我自己也没做到。

但最近这些年，因为工作的机遇，我开始接触中国以外的医疗体系。在和东南亚、中东的医院管理者交流的过程中，我越来越清楚地感受到一件事：中国这些年在医疗管理、质量体系、运营精细化上积累的能力，在其他发展中国家是稀缺的。

我们有经验，他们有需求。

邓小平说过：

"让一部分地区、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以带动和帮助落后地区和贫困的人致富，逐步达到共同富裕。"

这句话的原始语境是中国内部。但如果把格局打开——

让一部分国家的能力先强起来，以带动和帮助落后国家，逐步达到全球人民的共同健康。

这个叙事，还没有人系统地去写，去做。

华洛薇那一代的麦肯锡人，赶上了中国改革开放的全程。他们帮助企业建立现代管理制度，帮助政府设计经济政策，帮助跨国公司理解中国市场。他们的工作，是那个时代的高水位线。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业。

我们的机会，也许不在中国内部，而在中国能力向外延伸的那条边界上。医疗健康服务产业的全球流动，可能是下一个大课题。中国积累了这么多医疗能力、管理经验、技术标准，能不能像当年外资进入中国一样，成为其他发展中国家现代化的杠杆？

这个问题，我现在每天都在想。

华洛薇用40年思考、帮助了中国。我们的实践，才刚刚开始。

华强森（Jonathan Woetzel，现名华洛薇），《中国经济启示录》，中信出版集团，2025年。本文作者曾在麦肯锡与其共事，并一同在北大光华管理学院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