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下午,李浩家门口围了好几个邻居。
李逸尘拖着破旧行李箱站在台阶下,灰色羽绒服的袖口磨得发白。
李浩倚着门框,把烟头弹到他脚边,声音带着刺:“你这一身破烂,站我家门口我都嫌丢人。”
李逸尘没吭声,弯下腰捡起那个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就在这时,村道尽头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黑色轿车拐过弯来,后面跟着三辆白色公务车,整整齐齐排成一列,缓缓朝这边驶来。
李浩愣了一下,下意识伸头张望。
第一辆车的车门先打开了,下来一个人——看清那张脸时,李浩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01
腊月二十八的下午,我提着那个用了五年的破旧行李箱,走在村里新修的水泥路上。
行李箱的轮子坏了一个,拖起来吱呀作响,好几个路过的村民都扭头看我。
我穿的是三年前那件灰色羽绒服,袖口已经磨得发白,领子也起了毛球。
手机是四年前买的,屏幕碎了一角,我拿黑色胶带贴着凑合用。
这身打扮在村里人眼里,就是典型的在外面混不下去的样子。
李浩家那栋三层小洋楼就在村道尽头,外墙贴了白色瓷砖,门楣上挂着“李家大院”的匾额。
我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李浩的笑声。
“哟,这不是逸尘哥吗?”李浩正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过来,脸上的笑瞬间变成了嫌弃。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在我那个破行李箱上停了两秒,“你这是从城里回来过年?”
“奶奶病重了,我回来看看。”
我说。
“看奶奶?”李浩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你空着手来?连个水果都不买?”
我确实没买东西。
我下了火车就直奔村里,想着先见到奶奶再说。
李浩这话一出,旁边几个邻居都看了过来。
“逸尘啊,你这几年在外面干啥呢?”邻居刘婶端着一碗面站在门口,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打工。”
我说。
“打工?”李浩嗤笑了一声,“三年前你来找我借钱,说公司要垮了,我当时就跟你说了,你不是做生意的料。
怎么样,现在是不是还欠着债呢?”
我没说话。
李浩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家大门口,手扶着门框:“逸尘哥,不是我说你,你混成这样,就别来攀附我们家了。
奶奶病重是没错,但你来了能干什么?你能出医药费?你能请护工?”
“我就想看看奶奶。”
我说。
“看什么看?”李浩的声音提高了,“你现在这个样子进去,奶奶看了心里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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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他说完就要关门。
“浩子,让我进去看一眼,就看一眼。”
我站在门口没动。
“我说了不行!”李浩“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隔着门板喊,“你这种穷亲戚,少来我们家丢人!”
刘婶在旁边掏出手机,对着我拍。
我知道她在拍视频,但没拦她。
她拍完就低头在手机上戳了几下,嘴里还嘟囔着“发到群里让大家看看”。
我弯腰提起行李箱,转身要走。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天启-张副总”。
我接起来,压低声音说:“知道了,按计划办。”
电话那头张副总的声音很清晰:“李总,县长那边已经确认了,明天上午过来,您看要不要提前准备什么?”
“不用,按计划办就行。”
我说完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时,屏幕上那个未接来电备注又闪了一下。
“天启-张副总”几个字在碎屏的缝隙里若隐若现。
我迅速把手机塞进口袋,拖着行李箱往村口走。
身后传来李浩开门的声音,他站在门口冲我的背影喊:“逸尘哥,不是我说你,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刘婶在旁边接话:“浩子,你别这么说你哥,他好歹是你堂哥。”
“堂哥怎么了?”李浩的声音里带着得意,“三年前他来借钱,我借了吗?没借就对了,你看他现在什么样?能翻身才怪!”
我继续往前走,没回头。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蹭着,发出刺耳的声音。
路过村口小卖部时,老板娘探出头来:“逸尘?你回来了?你奶奶想你想得紧呢。”
“我知道。”
我说,“明天去看她。”
“明天?”老板娘愣了一下,“今天怎么不去?”
“进不去。”
我说。
老板娘看了看李浩家的方向,叹了口气:“浩子那孩子,从小就势利眼,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摇摇头,在小卖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
行李箱就放在脚边,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我在火车上连夜整理的股权证明和银行流水。
那些文件我用塑料袋包了三层,塞进行李箱的夹层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张副总发来的消息:“李总,明天上午十点,王县长带队到村口。”
我看了一眼,没回。
李浩家门口,刘婶已经把视频发到了镇上微信群。
我掏出手机点开群,看见刘婶发的视频标题是“李家那个穷亲戚又回来要钱了”。
视频里,我站在门口,李浩在骂我,我低着头不说话。
群里有人回复:“这人是谁啊?”
刘婶回:“李逸尘,李浩的堂哥,在外面混得可差了,三年前还找浩子借钱呢。”
“借钱不还?”
“没借,浩子没借给他,说怕他还不出来。”
群里一阵嘲笑。
我把手机熄屏,放回口袋。
天快黑了,村里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水泥路上。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李浩家那栋亮着灯的三层小楼,奶奶就在里面,可我现在进不去。
没关系,明天就能进去了。
02
腊月二十九上午,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村里就热闹起来。
我还在小卖部门口坐着,老板娘给我端了碗粥:“逸尘,吃点东西。”
“谢谢。”
我接过来,慢慢喝着。
李浩家门口已经聚了好几个人。
他站在台阶上,正跟邻居们吹牛:“我跟你们说,我那个堂哥这辈子是翻不了身了。
三年前他公司要垮,找我借十万块,我没借,你猜怎么着?现在他连件像样的衣服都穿不起!”
“浩子,你这话说得过了。”
有人劝他。
“过了?”李浩哼了一声,“我说的都是事实。
你们看他那个行李箱,破成那样还舍不得扔,在外面肯定没少吃苦。”
我喝完粥,把碗还给老板娘。
正要说话,突然看见村道尽头扬起一阵尘土。
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后面跟着两辆白色公务车。
“那是谁的车?”有人问。
“看车牌,是县里的车。”
刘婶说。
三辆车在小卖部门口停下来。
车门打开,先下来几个穿夹克的工作人员,然后中间那辆车的后门开了,走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
我认识他,县长王建国。
李浩看见县长,眼睛都亮了。
他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迎上去:“王县长!您怎么来了?是来视察我们村的吗?”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朝我走过来。
“李总!”王建国远远就伸出手,脸上带着笑,“你可回来了,我听说你昨儿就到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站起来,握住他的手:“王县长,我这次是私事,不想惊动您。”
“私事也是大事。”
王建国用力握了握我的手,“你李总回乡,我们县里必须接待好。”
李浩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疑惑。
他看了看王建国,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王县长,您认识他?”李浩指着我问。
王建国这才转头看他:“认识,当然认识。
李总是天启科技的创始人,我们县里招商引资的重点对象。”
“天启科技?”李浩的声音变了调。
“你不知道?”王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天启科技拟投资二十亿,在我们县建区域总部。
这位李总,就是天启科技的实际控制人。”
李浩的脸刷地白了。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腿好像有点软,走到一半,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哥……”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哥,你,你是大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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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说话,弯腰从行李箱里取出那个塑料袋。
拆开三层包装,里面是一沓文件。
我抽出最上面那张股权证明,递给王建国:“王县长,这是公司的股权证明,您可以核实。”
王建国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没错,李总持有天启科技百分之六十七的股份,是绝对控股股东。”
李浩彻底瘫在地上了。
他双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那沓文件,嘴唇不停地哆嗦:“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邻居们都围了过来,刘婶举着手机,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小卖部老板娘站在门口,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都没捡。
“昨天你不是说你哥是穷亲戚吗?”有人问李浩。
“我,我那是……”李浩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王建国把招商引资意向书递给我:“李总,这是县政府草拟的意向书,您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
意向书写得很详细,包括用地、税收优惠、配套设施等条款。
我合上文件,看着瘫在地上的李浩。
“王县长,这事容我再考虑考虑。”
我说。
王建国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应该的,应该的,这么大的项目,确实需要慎重考虑。”
我把文件放回行李箱,拉上拉链,拉起箱子转身就走。
“哥!”李浩在我身后喊,“哥你别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没回头。
“哥!我昨天不该把你关在门外!我混蛋!我不是人!”李浩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哭嚎。
我拖着行李箱往前走,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吱呀作响。
身后传来邻居们的议论声,还有李浩的哭声。
“天哪,李逸尘是大老板?”
“二十亿的投资,天哪,我们村要发达了!”
“李浩这下踢到铁板了。”
我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李浩还瘫在地上,刘婶正拿着手机拍他。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我,嘴里还在喊着“哥”。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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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村里那间老屋已经三年没人住了。
我用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堂屋里堆着灰尘,蜘蛛网从梁上垂下来,在阳光里晃荡。
我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
水管里传来一阵咕噜声,然后流出黄褐色的水。
我放了一会儿,水才变清。
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我闭上眼睛。
三年前的事又浮现在眼前。
那时候公司资金链断裂,供应商天天堵门要钱,员工工资也发不出来。
我四处借钱,能借的都借了,最后还是差十万块。
我想到了李浩,他是村里混得最好的,开着小厂,每年能挣几十万。
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他才接。
我说想借十万周转,他问都没问原因,直接说:“逸尘哥,不是我说你,你不是做生意的料,别瞎折腾了。”
“就十万,我三个月内还你。”
我说。
“三个月?”他在电话里笑了,“你拿什么还?你那个破公司能撑三个月?”
“能。”
“我不信。”
他说完挂了电话。
我不死心,亲自回村找他。
那天也是腊月,天很冷,我站在他家门口,他连门都没让我进。
“逸尘哥,你走吧,这钱我不会借的。”
他站在门口,双手抱胸,“你那个公司迟早要垮,借给你就是打水漂。”
“浩子,我求你了,就十万。”
“求我也没用。”
他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我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走了。
后来公司研发突破,产品一炮而红,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三年时间,公司从濒临倒闭发展到市值五十亿。
但我从来没对外说过,也没回村炫耀过。
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是张副总:“李总,县长那边问您什么时候方便签意向书?”
“明天再说。”
我说。
“还有一件事,您让我查的奶奶的病情,我联系了省城最好的医院,他们可以派专车来接。”
“不用专车,我明天自己送她过去。”
我说,“你先准备一下签约材料。”
“好的李总。”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夕阳西下,把老屋的院子染成金黄色。
院墙上的青苔在余晖里泛着光,墙角那棵柿子树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
敲门声响起来。
“哥,你在吗?”
是李浩的声音。
我没动。
“哥,我带了水果来看你。”
他的声音带着讨好的意味,“你开门让我进去行不行?”
我走到门口,隔着门板说:“你先回去照顾奶奶吧。”
“哥,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开门,让我当面给你道个歉。”
“不用道歉,你走吧。”
“哥……”
“我说了,你走。”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膝盖落地的声音。
“哥,我给你跪下了。”
李浩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原谅我行不行?我昨天不该把你关在门外,我不该那么说你,我混蛋,我不是人。”
我靠在门板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
“你起来吧。”
我说,“别跪了。”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那你跪着吧。”
我说完转身走进堂屋。
外面传来邻居的议论声。
有人看见李浩跪在我门口,赶紧拍了照片发到村里微信群。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李浩跪在李逸尘门口?”
“天哪,李逸尘真是大老板?”
“昨天李浩还骂人家穷亲戚,今天就给人家跪下,真是丢人。”
“活该,谁让他狗眼看人低。”
我坐在堂屋里,手机不断震动。
村里微信群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全是关于李浩跪在我门口的照片和议论。
天黑了,我打开灯。
门外传来李浩的咳嗽声,他还在跪着。
我没开门。
半夜十二点,手机突然响了。
我接起来,里面传来刘婶焦急的声音:“逸尘,你快来医院!你奶奶病危了!”
我猛地站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打开门,李浩还跪在门口,看见我出来,他愣了一下:“哥……”
我没理他,拔腿就往医院跑。
身后传来李浩的声音:“哥!我跟你一起去!”
我没回头。
04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长椅上,双手交叉握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凌晨三点,医生出来说奶奶已经脱离危险,但还需要观察。
我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天亮的时候,护士推开门:“病人醒了,想见你。”
我走进病房,奶奶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
她看见我,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逸尘……”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瘦得像干枯的树枝。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别怪你堂弟。”
奶奶说,声音很轻,“浩子他……从小就这样,心不坏,就是眼睛长在头顶上。”
我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的事,我都听说了。”
奶奶看着我,“你出息了,奶奶高兴。”
“奶奶,我送你去省城医院,那边的条件更好。”
“不用折腾了,我在这就行。”
奶奶拍拍我的手,“你别怪浩子就行,他再不好,也是你弟弟。”
我含泪点头。
从病房出来,我看见王建国站在走廊尽头。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身边跟着两个工作人员。
看见我出来,他朝我走过来。
“李总,奶奶情况怎么样?”
“稳定了。”
我说,“王县长,你怎么来了?”
“听说奶奶住院了,我过来看看。”
王建国说,“顺便想和你再谈谈投资的事。”
我看了他一眼:“去走廊那边说。”
我们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
我蹲下来,打开行李箱,从内层取出一个文件袋。
袋子里装着公司的股权证明、银行流水、近三年的财务报表。
我把文件一一摊开在窗台上。
“王县长,这是我的全部家底。”
我说,“天启科技,我占股百分之六十七,公司目前估值五十亿。
去年的营收是十二亿,净利润一亿八千万。”
王建国拿起股权证明,仔细看了看,眼睛里的光亮越来越亮:“李总,你这藏得可真深。”
“我从来没想过炫耀。”
我说,“公司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技术和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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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国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完整的招商引资意向书,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几页。
意向书写得很详细,县政府承诺提供三百亩工业用地,减免三年税收,协助办理所有审批手续。
天启科技需要投资二十亿,建设一个集研发、生产、销售于一体的区域总部。
“王县长,意向书我看了,条件可以接受。”
我说,“但我有两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