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出轨38年我装不知情,退休后小三住院,我一句话让她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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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儿,混着烂苹果的甜腻。

何美玲枯柴似的手,从白色被单下伸出,攥着程宏斌三根手指。

她眼睛望着他,泪沿着深褶往下淌,声音像破风箱:“宏斌……我当年,都是为了你……”

程宏斌佝偻着背,另一只手想去拍她手背,悬在半空,抖。

我站在床尾,把保温桶搁在柜子上,拧开盖。热气“噗”一声腾上来。

我俯身,拿起毛巾,去擦她脸上的泪。我的影子笼住她。她眼珠转向我,混浊的,有一丝提防。

我凑近她耳朵,气息拂动她灰白的鬓发,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灰尘。

“美玲姐,张仙姑走那年,跟我说了实话。”

她眼皮猛地一跳。

那只攥着程宏斌的手,一下子松了。直挺挺掉在床单上,发出闷响。她眼睛瞪着天花板,空了。

程宏斌像被烫到,猛地抽回手,扭过头看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直起身,对拧着毛巾,水滴滴答答落进盆里。

宏斌,”我说,“回家吧。这儿有护士。

01

退休第一天,我五点半准时醒了。

天刚麻灰。窗帘缝里透进一点光,落在程宏斌拱起的被子上。他面朝里,睡得沉,呼吸匀长。我轻手轻脚下床,披上外套,拉开卧室门。

厨房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我烧上水,从冰箱拿出两个鸡蛋。锅里水咕嘟咕嘟响时,阳台传来压抑的说话声。

声音很低,断断续续。我关了火,那声音就清晰了些。是程宏斌。

我掀开厨房通往阳台的布帘一角。

他背对着我,穿着睡衣,缩在阳台角落那盆半死不活的发财树后面。

左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右手无意识地捻着一片枯黄的叶子。

……知道,我知道……你别急……嗯,再看看……钱不是问题……

他肩膀塌着,脖子往前探,形成一个疲惫的弧度。

这个弧度,我太熟了。

三十八年前,我生欣宜那晚,在产房外昏暗的走廊长椅上,他也是这样坐着,弓着背,手里捏着皱巴巴的烟盒,没点。

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时,他抬起头,脸上有种空茫茫的解脱。

那时我以为他是担心我。

后来才知道,那天下午,何美玲刚刚被家里人从卫生院接走。

水壶尖锐地啸叫起来。我松开帘子,转身去灌热水瓶。程宏斌的声音戛然而止。几秒后,他拉开阳台门进来,带进一股清晨的凉气。

“这么早起来了?”他扯了扯嘴角,把手机揣进睡衣口袋。

“惯了。”我把冲好的鸡蛋茶推过去,“趁热。”

他坐下,低头吹着碗边的热气。我们都没再说话。客厅的老式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很响。

欣宜敲门进来是八点半。她提着一袋新鲜草莓,洗好了装在玻璃碗里,红艳艳的。

“妈,退休快乐!第一天感觉怎么样?”她脱了外套,挨着我坐下,捡了颗最大的草莓塞我嘴里。

“有啥不一样,就是不用赶早自习了。”我笑笑。

程宏斌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报纸。“欣宜来了?中午在家吃,我让你妈炖个汤。”

“爸,你手机刚是不是响了?我在门口好像听见震动。”欣宜随口问。

程宏斌拿报纸的手顿了顿。“没有吧,可能听岔了。”他转身往客厅走,“你们娘俩聊,我看看新闻。”

欣宜看着他背影,又看了看我,拿起一颗草莓,慢慢咬了一口。

中午吃饭时,电话响了。程宏斌起身去接。

“喂?哦……老何啊。”他声音如常,“是,退了……嗨,就那么回事……你姐姐?怎么了?”

他听了一会儿,侧过身,声音压低了些。“……这么严重?住哪个医院?……行,我知道了,有空我去看看。”

挂掉电话,他坐回来,夹了一筷子青菜。“何美玲她弟弟,说他姐姐住院了,老毛病。”他解释了一句,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欣宜听。

“何阿姨啊?”欣宜想了想,“好多年没见了。我记得小时候她来咱家借过熨斗,人挺和气。妈,是吧?”

我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嗯。是有些年头了。”

程宏斌低头扒饭,没再接话。

下午,欣宜走了。程宏斌说去公园溜达溜达。我收拾完厨房,把卧室衣柜顶上的旧皮箱搬下来。

箱子里大多是些陈年杂物,旧照片、毛线票、几本工作笔记。我一本一本翻看。在一本硬壳的《妇产科常识》里,夹着一张对折的泛黄信纸。

我打开。

钢笔字,褪成了浅褐色,但笔画还很清楚。是竖着写的。

玉琴侄女见字如面。你上次托我问的事,有眉目了。腊月二十二,夜里,在街东头老孙家接的生。男,四斤七两,全乎。可惜了。此事你知我知,勿再提。姨:张兰芬。

底下还有个日期:1986年3月。

窗外传来孩子们放学的喧闹声。我把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好,夹回书里。书页合上时,扬起一点细微的灰尘。

我把书放回箱底,盖好盖子,推回原处。

手指上沾了点灰。我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我搓着手指,搓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头发白了多半,眼角嘴角的皱纹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拉着。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我关掉水,用毛巾慢慢擦干手。

阳台那盆发财树,枯叶好像又多了几片。

02

退休生活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空荡荡。

我报了社区的老年书法班,每周二下午上课。程宏斌则多了“散步”的习惯,早一趟,晚一趟,雷打不动。有时拎回一袋菜,有时空着手。

周三上午,社区组织退休教师体检。医院走廊里满是熟悉的或陌生的老人面孔,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味和衰老的气息。

量血压,抽血,心电图。做B超时,那个年轻的女医生看着屏幕,随口问:“以前心脏有什么不舒服吗?”

“偶尔有点闷,不碍事。”我说。

“退休前压力大吧?阿姨,您这年纪,得学会放松,少操心。”她敲着键盘,“有点心肌缺血,不算严重,但要注意。开点药,定期复查。”

程宏斌等在检查室门口,见我出来,迎上来:“怎么样?”

“没事,老毛病。”我把单子递给他。

他低头看了看,眉头皱起来。“还说没事……让你别老操心,家里什么事有我呢。”

这话他说了半辈子。我点点头:“嗯。”

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程宏斌说去买条鱼。我在门口等他。旁边水果摊的老板娘正大声招揽生意,摊子上摆着些不太新鲜的橙子,价格便宜。

程宏斌提着鱼出来,没直接走向我,却在水果摊前停了停。他拿起两个橙子看了看,又放下。老板娘热情地说:“大哥,这橙子甜,便宜处理了!”

他摇摇头,快步走开了。

走到我身边,他低声说了句:“橙子看着不行。”

我没接话。那个水果摊,是何美玲儿子开的。以前程宏斌从来不去那里买水果。

晚饭时,欣宜过来了,带了她自己烤的饼干。聊起体检,我说了医生的话。

欣宜立刻说:“妈,你就是太要强,什么都揽着。现在退休了,好好享清福,别管那么多。”

程宏斌在一旁附和:“就是。家里什么事都不用你管,我身体还好着呢。”

欣宜看了她爸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那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很快,一闪就过了。

她拿起一块饼干,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

妈,尝尝,少糖的。

饼干有点干,但很香。

晚上,程宏斌在书房待了很久。我洗完澡,靠在床头看一本旧小说。十点多,他进来,身上带着一股烟味。他很少在家抽烟。

他掀开被子躺下,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老何下午又打电话了。”

嗯。

“说美玲……何美玲,情况不太好,脑子里查出来有个东西,要手术。”他声音闷在被子里,“手术费不少,她儿子那边……好像有点难。”

我没出声。

他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都是老同事,以前一个厂子的……能帮一点是一点吧。我明天,去趟医院看看。”

“应该的。”我说。

他又沉默了。过了几分钟,他像是自言自语:“这人啊,一辈子……”

话没说完,他叹了口气,重新背过身去。

夜里,我听着他渐渐沉缓的呼吸,睁着眼。窗帘没拉严,一道窄窄的月光斜切在地板上,冷冷清清的。

我想起那张泛黄的信纸。“腊月二十二,男,四斤七两,全乎。

张仙姑是我远房表姨,接了一辈子生。

她给我这张纸条时,我刚怀上欣宜不久。

她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最后只说:“玉琴,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强。日子要过下去。”

那时程宏斌和何美玲的事,在厂里已是半公开的秘密。

只是谁也没想到,他们断了,又没完全断。

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松松地挂着,一挂就是三十八年。

我侧过身,看着程宏斌模糊的背影。

他的头发也白了,稀稀疏疏。

这三十八年,我们就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我在岸这边,他在岸那边,何美玲在河的阴影里。

谁也没淹死,谁也没上岸。

就这么漂着。



03

周六,家里来了不速之客。

何美玲的弟弟,何建国。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脸上挂着愁苦和一点讨好的笑。手里拎着两盒普通的糕点。

程宏斌显然没料到,开门时愣了一下,才赶紧让人进来。

程哥,嫂子,打扰了。”何建国把糕点放在茶几上,搓着手坐下。

“建国,快坐。喝茶。”程宏斌有些忙乱地去倒水。

我接过杯子,泡了茶端过来。“别客气,建国,好久不见了。”

“是啊,嫂子,好多年了。”何建国接过茶,没喝,放在面前,“这次……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麻烦程哥和嫂子。”

“美玲怎么样了?”程宏斌问,声音有点紧。

“不好,真不好。”何建国摇头,眼圈红了,“脑瘤,位置不好,医生说手术风险大,就算做了,后续……也难。钱是一方面,关键是人受罪。我姐那个人,一辈子要强,现在躺在医院,话都说不利索了,看着我,就掉眼泪……”

他抹了把眼睛。

“她儿子,我那外甥,开个水果摊,刚离了婚,孩子归他,日子也紧巴。手术费凑了大半,还差好些。我那边……唉,也是心有余力不足。我姐清醒时,念叨过几句,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程哥,年轻时候拖累了你……”

程宏斌端着茶杯的手晃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烫在他手背上。他像没感觉。

“别这么说。”他声音干涩,“都过去的事了。现在治病要紧。”

“程哥,我知道你重情义。”何建国往前倾了倾身子,“我就是想,你能不能……抽空去看看她?医生说,病人心情很重要,见见老朋友,说不定能好点。再就是……如果,如果手头方便的话……”

他没说完,意思到了。

程宏斌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慌乱,有愧疚,还有一丝求救的意味。

我放下手里的毛线活。“建国,你别急。美玲在哪个医院?床位号多少?医保能报多少?自费药多不多?

我一连串问出来,何建国愣了一下,连忙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住院单,指给我看。

我接过,戴上老花镜,凑近灯光仔细看。医院是市二院,神经外科,床位号317。费用清单很长,自费项目用红笔圈了不少。

“二院神经外科的刘主任,我好像有个学生在那里当护士长。”我摘下眼镜,“明天我打电话问问情况。看病要紧,钱的事,大家商量着来,总能想到办法。”

何建国连连点头:“谢谢嫂子,太谢谢了!程哥,你看嫂子多明事理……

程宏斌“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有点烫,他呛了一下,咳起来。

我起身给他拍了拍背。“慢点。”

又坐了一会儿,何建国起身告辞,千恩万谢。程宏斌送他到楼下。

我收拾茶几上的茶杯。何建国那杯茶,一口没动,已经凉透了。糕点是最便宜的那种,油纸都有些渗油。

程宏斌回来时,脸色有些发白。他坐到沙发上,双手撑住额头。

“玉琴,”他闷声说,“我……我没想……”

“去看看她吧。”我打断他,把脏杯子拿到厨房,“明天去。买点容易消化、病人能吃的东西。”

水龙头哗哗响。我洗着杯子,听见他在客厅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声音里,有沉重,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晚上,程宏斌没去“散步”。他在客厅看电视,频道换来换去,什么也没看进去。九点多,他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继续织那件织了很久的毛衣。是给程宏斌的,灰蓝色。织织拆拆,总是不太满意。

欣宜发来微信,问我周末干嘛。我说你何建国叔叔来了,你何阿姨病重住院。

她很快回:“那个何阿姨?我记得。妈,爸是不是又要去帮忙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回了一句:“嗯,老同事,应该的。”

欣宜没再回。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女儿在公园玩滑梯的笑脸。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好一会儿。孩子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十点多,程宏斌从书房出来,去洗澡。

我收起毛线,准备回房。

路过书房时,门虚掩着。

我瞥见他的旧书桌抽屉没关严,露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的一角。

那个文件袋,我认识。很多年了,他一直锁在抽屉里。钥匙只有他有。

我移开目光,走进卧室。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户微微作响。明天,大概要变天了。

04

程宏斌去医院那天,穿了件半新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出门前,他对着玄关的镜子照了又照。

“我走了。”他说。

“嗯。”我把一个保温袋递给他,“里面是小米粥和蒸蛋,清淡。还有两千块钱,你看着用。”

他接过袋子,手指捏紧了提手。“钱……我回来还你。”

“不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门。脚步在楼梯上响了几下,就听不见了。

家里一下子静下来。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地板上,能看见灰尘慢慢浮动。

我打扫了房间,把那两盒糕点拆开。油味很重,大概是便宜货放久了。我没扔,把糕点拿出来,盒子压扁,收进阳台的废纸箱。

然后我去了趟银行。从定期里取了三万块钱,用报纸包好,放进一个不常用的布包里。

回家路上,经过公园。看见几个老人在亭子里拉二胡,咿咿呀呀的。我站在远处听了一会儿,听不出是什么曲子。

下午,我找出通讯录,翻到那个学生的电话。

她叫小赵,以前在班里很文静,现在已经是二院的护士长了。

电话接通,寒暄几句,我提到何美玲的名字。

“梁老师,您问这个病人啊?”小赵压低了声音,“我知道,情况不太好。刘主任说手术意义不大,家属坚持要做。费用确实高,自费部分挺多的。她家里好像挺困难,欠费单催了几次了。”

“辛苦你们了。”我说,“能关照的地方,多关照一下。毕竟是老同事的亲戚。”

“梁老师您放心,我们肯定尽心。”小赵顿了顿,“不过……这病人的情绪很不稳定,有时候拉着探视的人哭,说些以前的事。她弟弟经常来,还有个……年纪挺大的男的,也常来,一待就是半天。”

哦,那可能是她老朋友。”我说。

可能是吧。”小赵没再多说,又聊了几句别的,挂了电话。

我握着话筒,站了一会儿。电话机是旧式的,数字按键有些磨损了。

傍晚,程宏斌还没回来。我热了剩饭,自己吃了。新闻联播开始时,门响了。

他进来,脸色比早上出去时更疲惫,夹克衫的领子有点歪。保温袋空了,被他放在鞋柜上。

“怎么样?”我问。

“不太好。”他脱下外套,动作有些迟缓,“人瘦得脱了形,说话含糊。见到我,一直哭。”

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声很大。出来时,额发湿了几缕。

“钱……我放在她弟弟那儿了。”他坐在餐桌旁,我给他盛了碗饭。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玉琴,我……”

“吃饭吧。”我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默默吃饭,吃得很慢。屋里只有咀嚼声和筷碗轻微的碰撞声。

“医院那边,”我开口,“我托学生问过了,手术风险确实大。但家属坚持,医生也会尽力。钱不够,大家再凑凑。救人要紧。”

程宏斌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点怔。“你……都问了?”

“打听一下情况。”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明天你还去吗?”

“去。”他很快回答,然后低下头,“可能……得多去几趟。她那边没什么人。”

好。”我说,“换洗衣服我给你准备好。医院病菌多,回来衣服单独洗。”

他“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吃完饭,他主动收拾碗筷去洗。水流声中,他忽然说:“玉琴,这辈子,我对不住你。”

我没接话,拿起抹布擦桌子。

水声停了。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擦碗布,看着我,像在等什么。

我擦完最后一下,把抹布晾好。“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去医院。”

他眼神暗了暗,转身进了浴室。

夜里,我醒来一次。程宏斌不在床上。书房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我起身,轻轻走到客厅。书房门关着,里面很安静。我站了一会儿,正要回房,听见很轻的一声“咔哒”。

是锁舌弹回的声音。他大概在锁那个抽屉。

我回到床上,闭上眼。

黑暗里,各种声音变得清晰: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冰箱低沉的运行声,还有书房里,极其轻微的,什么东西被翻阅的沙沙声。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

05

程宏斌开始规律地“跑医院”。

早饭后出门,有时中午回来,有时下午。

回来时,身上总带着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儿,混着医院食堂饭菜油腻的气息。

他精神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眼袋发青,话更少了。

欣宜周末回来,一眼就看出来了。

爸,你最近气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吃饭时,她问。

“没事,就是没睡好。”程宏斌低头喝汤。

“是不是跑医院跑的?”欣宜转向我,“妈,何阿姨那边还没好吗?要不要我去看看?”

“情况不稳定。”我说,“你工作忙,不用特地跑。有需要我会跟你说。”

欣宜看了看她爸,又看了看我,没再追问。饭后,她帮程宏斌刷那双他常穿的旧皮鞋。鞋刷在皮革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忽然,她动作停了。

“爸,”她举起鞋,从鞋舌的缝隙里,用指甲捏出一小团皱巴巴的纸,“这是什么?”

程宏斌正在看电视,闻言转过头,脸色微微一变。

欣宜已经把纸团展开。是一张医院的预缴款收据,抬头是“程宏斌”,金额三千,日期是三天前,盖章是市二院住院部。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电视里正播着广告,声音突兀地响亮。

程宏斌站起身,走过来,伸手想拿。“可能是之前不小心掉进去的……”

欣宜把手往后缩了缩,没给他。她看着那张收据,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我。“妈,这是……”

我走过去,从欣宜手里接过收据,对着光看了看。纸张很普通,蓝色印章有些洇开。

“应该是你爸垫的医药费。”我把收据抚平,递给程宏斌,“收好,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程宏斌接过,胡乱塞进裤兜。“嗯,先垫着。”

欣宜没说话,继续低头刷鞋,但动作明显慢了。她把鞋里里外外刷得格外仔细。

程宏斌坐回沙发,拿起遥控器换台,换得很快,没有一个台停留超过三秒。

欣宜刷完鞋,去阳台晾晒。我收拾餐桌。她把皮鞋放在通风处,走过来,挨着我,小声说:“妈,那张收据……”

你爸心善。”我擦着桌子,“老同事,能帮就帮。

“可是……”欣宜咬了咬嘴唇,“妈,你知不知道,爸他……”

“欣宜,”我打断她,停下动作,看着她,“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说出来,就难看了。”

她愣住了,睁大眼睛看我。那双眼睛,像我年轻的时候,清澈,执拗。

我避开她的目光,继续擦桌子。水渍在木纹上晕开,很快又干了。

欣宜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回客厅。她没再提收据的事,和程宏斌聊了些别的,单位里的琐事,孩子上幼儿园的趣事。程宏斌应答着,有些心不在焉。

临走时,欣宜在门口抱了抱我,抱得很紧。在我耳边,她用极轻的声音说:“妈,你别委屈自己。”

我拍拍她的背。“路上小心。”

她走了。程宏斌送她到楼下。

我回到客厅,坐在欣宜刚才坐过的位置。沙发上还留着她的一点温度。针线筐放在茶几一角,里面是那件灰蓝色的毛衣,织了一半。

我把毛衣拿出来,继续织。一针,上一针。毛线滑过指尖,有点扎。

程宏斌回来,坐到我对面。他点了根烟。退休后他很少在家抽。

烟雾袅袅升起,隔在我们之间。

“欣宜……是不是看出什么了?”他问,声音沙哑。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眼睛。”我说。

他狠狠吸了口烟。“玉琴,我和她……早就过去了。现在就是可怜她,没别的。你信我。”

我没抬头,数着针数。“嗯。”

“等这事了了,咱们出去旅游吧。你不是一直想去南方看看?”他语气带着一种急切的讨好,“我陪你,好好陪你。”

“到时候再说。”我织完一行,打了个回转针。

他又沉默地抽了会儿烟,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明天,我还得去趟医院。手术方案定了,下周做。她……有点怕。”

该去。”我说。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沉重了。起身去了书房。

我织着毛衣,织到胳膊有点酸。停下活动手腕时,瞥见烟灰缸里那个熄灭的烟头。过滤嘴被他咬得扁扁的,沾着湿润的痕迹。

阳台外,天完全黑了。远处楼房的灯火,一格一格的,像很多双沉默的眼睛。

我把织好的部分拉展开,比了比尺寸。肩膀那里,好像还是有点窄。

拆了重织吧。

06

欣宜把那张医院收据,放在了我的针线筐旁边。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毛线团下面。我晾衣服时发现的。

我拿起收据,又看了一遍。

然后戴上老花镜,走到窗户边,借着明亮的自然光,仔细看那个蓝色的印章。

印章边缘有些不规则的毛刺,像是用了很久。

看了一会儿,我把收据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电视柜抽屉的角落里。那里放着各种保修卡、说明书和没用的票据。

然后,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拿出程宏斌那件他常穿的深灰色外套,摸了摸口袋。空的。我又找出他几件换季的衣服,检查了一遍。

最后,我在他一条旧裤子的后袋里,摸到一个硬块。掏出来,是一部很旧的黑色直板手机,屏幕很小,边角漆都磨掉了。

我按了按按键,屏幕亮起,需要密码。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裤子也挂好。走出卧室,程宏斌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楼下买的,还热乎。”他说。

“先放着吧。”我走进厨房,开始烧水,“你明天去医院?”

“去。”他换鞋,“手术安排在周三。这几天得多盯着点。”

“嗯。”我看着水壶底盘渐渐变红,“我给你准备了几件换洗的贴身衣服,医院那地方,干净点好。外套也拿一件厚的,晚上回来冷。”

程宏斌愣了一下,看着我从厨房拿出一个准备好的旅行袋,放在沙发上。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衣物,还有一个保温杯,一包纸巾。

“玉琴,你……”他喉结动了动。

“老同事一场,该做的。”我打断他,水开了,灌进热水瓶。“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累倒了。”

他没说话,走过去,摸了摸那个旅行袋。布料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

第二天一早,他提着袋子出门了。脚步有些沉。

我一整天都在家里。收拾屋子,洗床单,把阳台上那盆发财树枯死的叶子仔细摘掉。摘下来的叶子堆了一小撮,焦黄卷曲,一捏就碎。

下午,我打了个电话给小赵护士长。

“梁老师,您放心,何美玲明天第一台手术,刘主任亲自主刀。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小赵说,“不过……”

“不过什么?”

“病人情绪还是很不稳定。昨天又哭闹了一场,拉着来探视的一位老先生不让走,说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话。什么‘我对不起你’、‘孩子’、‘一辈子’之类的。护士劝了半天才好。”小赵声音压低,“那位老先生,是不是您上次说的那位?”

我握着话筒,指甲掐进掌心。“可能是吧。麻烦你们多费心了。”

“应该的。梁老师,您也劝劝那位老先生,别来太勤,病人情绪激动对手术没好处。”

“好,我会跟他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电话机旁的椅子上。夕阳西斜,把半个客厅染成橘红色,暖洋洋的,却驱不散骨头缝里渗出的冷。

程宏斌晚上八点多才回来,满身疲惫。旅行袋空了,脏衣服他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带回来。

“手术签字了。”他把袋子放在门口,“明天早上七点进手术室。”

吃饭了吗?”我问。

“在医院吃了点。”他揉着太阳穴,“玉琴,我有点累,先洗澡睡了。”

“去吧。”

他进了浴室。我拿起那个装脏衣服的塑料袋,走进阳台,准备把衣服倒进洗衣机。抖开他的内衣时,一张小小的、硬质的卡片掉了出来。

是一张黑白超声影像的复印件,很模糊,但能看出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轮廓。

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娟秀,已经褪色:“1985.12.22,孕16周±”。

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宏斌留念。”

水声从浴室传来,哗哗的,不间断。

我把这张纸片翻过来,又翻过去。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了。

看了一会儿,我把它对折,再对折,折到不能再小,然后掀开阳台角落里一个旧花盆的底托,把它塞进了垫盆的碎瓦片下面。

瓦片冰凉,沾着泥土。

我直起身,把程宏斌的脏衣服一件件扔进洗衣机,倒上洗衣液,按下启动键。滚筒开始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夜色浓重,阳台窗外是别人家的灯火,明明灭灭。

洗衣机的水流声,和浴室的水流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07

何美玲手术那天,程宏斌天没亮就起来了。

我在厨房热牛奶,听见他在卧室和洗手间之间来回走动,脚步又快又轻。像很多年前,欣宜高考那天早上。

他穿戴整齐出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子也刮得很干净。但眼里的红血丝遮不住。

“我走了。”他站在玄关,手扶着门框。

“嗯。”我把热好的牛奶和两片面包递给他,“路上吃。”

他接过去,没看我的眼睛,拉开门走了。

我收拾完厨房,坐在客厅,没有开电视。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阳光一点点爬进来,从地板爬到沙发扶手,爬到我的膝盖上。

九点多,欣宜打来电话。

妈,爸是不是又去医院了?”她声音有点急。

“嗯,今天手术。”

“妈!”欣宜提高了声音,“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就让他这么……这么天天往那儿跑?街坊邻居看见了怎么说?你心里就不堵得慌吗?”

我看着膝盖上阳光照亮的一小块绒毛。“欣宜,有些事,不是堵不堵心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她追问,“妈,你一辈子要强,为什么在这件事上……

“欣宜,”我打断她,声音很平,“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有些账,不是不算,是时候没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几秒,欣宜才说:“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没回答,只说:“你今天忙不忙?不忙的话,晚上过来吃饭吧。我炖了汤。”

“……好。”她挂了电话。

中午,我简单吃了点东西。下午,我把那件灰蓝色毛衣最后几针织完。袖子接上,线头藏好。拎起来看了看,大小应该合适。

四点多,程宏斌发来一条短信:“手术结束了,医生说暂时顺利,进ICU观察。”

我回了一个字:“好。”

五点多,我开始准备晚饭。洗菜,切肉,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香气慢慢弥漫开来。

六点半,欣宜来了,手里提着一盒点心。她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爸还没回来?”她问。

“没。”

我们坐在饭桌前,汤在中间冒着热气。谁也没动筷子。

“妈,”欣宜看着我,“我今天……去二院了。”

我盛汤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进病房,就在神经外科那层楼的走廊转了转。”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我看见爸了。他坐在ICU外面的椅子上,低着头,手撑着额头。那个何阿姨的弟弟也在旁边坐着。”

她停下来,吸了口气。

“后来,何阿姨的弟弟走了,爸一个人坐在那儿。坐了很久。有个护士出来跟他说了什么,他站起来,凑到ICU的门玻璃上往里看。那个样子……我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汤勺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妈,”欣宜抬起眼,眼圈红了,“三十八年了。你忍了三十八年,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闹?为什么……要这么委屈自己?”

我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睛,那里面有心疼,有不解,也有愤怒。

“欣宜,”我慢慢说,“妈没委屈。妈只是……选择了一种让自己和孩子能好好活下去的活法。”

“那现在呢?”她追问,“现在爸这样,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我舀起一勺汤,吹了吹。“汤凉了,先吃饭。”

欣宜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拿起勺子,默默喝汤。眼泪掉进汤里,她也不擦。

我们安静地吃完饭。收拾碗筷时,欣宜说:“妈,明天我请假,陪你出去走走。”

“不用,我明天有事。”

“什么事?”

“去医院。”我把碗叠起来,“看看你何阿姨。”

欣宜手里的盘子差点滑脱。“妈!你去干什么?那种场合……你去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该去的。”我打开水龙头,“毕竟,是老同事。”

水哗哗地流。欣宜站在我身后,一动不动。

“妈,”她声音发颤,“你是不是……要做什么?”

我没回答,仔细冲洗着碗碟上的泡沫。

干净不干净,光看表面,是看不出来的。

08

ICU探视有时间规定。第二天下午,我才和程宏斌一起去医院。

他显然一夜没睡好,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看到我也换好了出门的衣服,他愣了一下。

“你……真要去看?”他问。

“不该去吗?”我把那个保温桶递给他,“炖了点黑鱼汤,对伤口好。”

他接过桶,手指收紧。“玉琴,那里环境不好,你心脏又不舒服……

“走走也好。”我穿上外套,“走吧。”

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出租车里弥漫着沉默。程宏斌一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保温桶的提手。

市二院永远人满为患。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各种说不清的味道,扑面而来。

神经外科在住院部九楼。

电梯缓慢上升,每层都停,挤进挤出不同神色的人。

走廊很长,光线昏暗。两侧的病房门大多关着,偶尔有护士推着车匆匆走过,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单调的声响。317是三人间,何美玲靠窗。

她弟弟何建国守在床边,看见我们,赶紧站起来。“程哥,嫂子,你们来了。”

何美玲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不少管子,脸色灰白,头发剃掉了一块,裹着纱布。她闭着眼,呼吸微弱。

“刚醒了一会儿,又睡了。”何建国小声说,“医生说暂时稳定,但还没过危险期。”

程宏斌点点头,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眼睛一直看着何美玲。那眼神里有痛惜,有关切,还有一种深重的疲惫。

我走到床尾,看了看挂在床边的监护仪。数字跳动着,曲线起伏。

何建国给我们搬来椅子。程宏斌坐下,靠近床头。何美玲似乎有所感应,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她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过了几秒,才慢慢聚焦。看到程宏斌,她干裂的嘴唇哆嗦起来,眼里迅速蓄满了泪。

“宏……斌……”声音嘶哑,含混不清。

我在。”程宏斌往前倾身,声音放得很柔,“没事了,手术很成功,好好养着。

何美玲的眼泪滚下来,滑进鬓边的白发里。她努力想抬手,但没什么力气。程宏斌迟疑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的手指。

那只手枯瘦,青筋暴露。

何美玲的手指动了动,回握住他。很轻,但握住了。

“我对……不起你……”她哭着说,气息不稳,“当年……是我没用……孩子……没了……拖累你一辈子……”

程宏斌眼圈一下子红了。“别说了,都过去了。好好养病。”

“我……心里……苦啊……”何美玲紧紧抓着他的手指,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辈子……就想着……要是那孩子……”

她泣不成声,话断在喉咙里。监护仪上的心跳数字快了些。

何建国在一旁抹眼泪。程宏斌拍着她的手背,低声安慰:“别想了,美玲,别想了。都会好的。”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病人和家属,都往这边看过来。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些别的意味。

我站在程宏斌侧后方,安静地看着。保温桶的盖子没拧紧,一丝热气悄悄逸出来,在冰冷的空气里画出短暂的白色痕迹。

何美玲哭得累了,喘息着,目光缓缓移动,终于落在我身上。

她眼神定住了。泪还挂在眼角,但那里面多了些别的东西:警惕,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程宏斌察觉到了,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我,表情有些僵硬。

我往前走了一步,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拿出干净的毛巾,在床边的温水盆里浸了浸,拧干。

“宏斌,让一下。”我说。

程宏斌下意识地松开手,站起身,让开位置。

我坐到床边的椅子上。何美玲的眼睛一直跟着我。我俯身,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慢,很仔细。

她的皮肤松弛,布满皱纹。泪水是咸的,干了会绷着皮肤。

擦到眼角时,我停下。离她很近,能闻到她身上药水和衰老混合的气味。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响声,和远处隐约的嘈杂。

我凑近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气声,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她身体猛地一颤,眼睛瞬间睁大。

我继续用那种平缓的,几乎不带起伏的语调,一字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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