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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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杨帆,今年三十岁,正在一家名叫“启明科技”的公司外面排队等着面试。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但我手心还是冒汗。西装是昨天刚从干洗店拿回来的,花了我两百块,领带勒得脖子有点难受。
前面还有三个人。我盯着手里皱巴巴的简历,上面的“期望薪资”一栏写着八千。这是我第三次修改这个数字了——最开始写的一万二,后来改成一万,现在又降了两千。没办法,我需要这份工作。我妈上个月查出来糖尿病,每个月药费就得一千多。我爸去年下岗后在一家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才三千出头。家里每个月房贷四千二,雷打不动。
“下一位,杨帆先生。”
我赶紧站起来,理了理西装下摆。带我进去的是个年轻姑娘,穿着合身的职业装,走路带风。走廊很长,两边是玻璃隔开的办公区,里面的人都在埋头敲键盘,没人抬头往外看。
面试室在三楼最里面。姑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正中间的是个女人,大概三十岁上下,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简单的髻。她正在低头看手里的文件,我只能看到她挺直的鼻梁和抿着的嘴唇。左边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右边是个四十多岁的短发女人。
“请坐。”中间的女人抬起头。
我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轻微的响声。就在她完全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好像突然凝固了。
那是一张我永远不会认错的脸。虽然褪去了少女时期的稚嫩,虽然妆容精致、神情冷静,虽然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年——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安静。我的高中同桌,那个右耳失聪,左耳听力只有正常人大约百分之六十的女孩。
我高中三年都和她同桌,因为全班只有我愿意在她听不清老师讲话时,把笔记推过去给她看。她那时候总是扎着马尾,刘海有点长,常常遮住半边脸。她不爱说话,不是因为孤僻,是因为她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怕答非所问闹笑话。
高二那年春天,教室里就我们两个人。她是值日生,我是被老师留下来补作业的。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她侧脸的绒毛照成金色的。她正踮着脚擦黑板,身子微微前倾,校服衬衫的下摆从裙腰里溜出来一小截。
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就对着她的右耳——她完全听不见的那只耳朵——小声说:“安静,等我们长大了,我娶你啊。”
她当然没听见,继续擦着她的黑板。后来我脸红了一整个晚自习,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高三毕业那天,大家在操场上拍毕业照。我找了她半天,想跟她说句话,想问她考了哪所大学。最后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找到她,她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我说:“安静,以后常联系啊。”她还是没听清,转过头用左耳对着我:“什么?”
我摇摇头说没什么。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听说她考去了南方的一所大学,学的是计算机。而我留在本省读了个二本的会计专业。之后十几年,杳无音信。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更没想到的是,她现在坐的位置——桌子正中间,面前的名牌上写着“总裁:安静”。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已经在问我第一个问题了:“杨帆先生,请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
我张开嘴,声音发干:“我叫杨帆,今年三十岁,毕业于……”
我的眼睛控制不住地往安静脸上瞟。她正低头翻看我的简历,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右手无名指上——
没有戒指。
这个发现让我莫名其妙地心跳快了一拍,然后又在心里骂自己有病。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注意这个。
“你简历上写,上一份工作在正华实业做了五年的财务专员,为什么离职?”短发女人问。
“公司经营调整,我们整个财务部门被裁撤了。”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些。其实是因为老板的小舅子顶了我的位置,但我没说。说出来显得像是在抱怨。
安静终于从简历上抬起头,看向我。她的眼睛还是和高中时一样,瞳孔颜色有点浅,像是琥珀。但眼神完全不一样了——高中时她看人总是带着点怯,现在那双眼睛里只有平静的审视。
“杨先生,”她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成熟了很多,但语调里还是有种特别的缓慢,好像每个字都要在心里过一遍才说出来,“你的专业背景和我们招聘的财务分析岗位有一定差距。能说说你为什么认为你能胜任吗?”
她叫我“杨先生”。她没认出我?还是认出来了但装作不认识?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如果她没认出我,我现在相认,会不会让人觉得我在攀关系?如果她认出来了但装作不认识,那说明她不想和过去有牵扯,我硬要相认岂不是更尴尬?
“杨先生?”戴眼镜的男人提醒了一声。
我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我在正华的时候,除了日常的账务处理,还参与了两次重要的成本控制项目,其中一次帮公司节省了百分之十五的采购成本。这是我的项目报告,各位可以看一下。”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准备好的材料,手有点抖。安静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指突然停住了。她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两个面试官都疑惑地看向她。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那不是礼貌的职业微笑。那个笑容里有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有点玩味,有点怀念,还有点……我说不上来。
她身体微微前倾,左手托着腮,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用那种缓慢而清晰的语调,一字一句地问:
“怎么?杨帆同学,十二年不见——”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
“——你这是来面试总裁丈夫的?”
第二章
我敢打赌,那一瞬间我脸上的表情一定蠢透了。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椅子上。
安静说完那句话后,并没有移开视线。她就那么看着我,嘴角还噙着那抹笑,但眼睛里的神色很认真,认真得让我心里发毛。旁边的两个面试官——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和短发女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她,又齐刷刷地转回头看我,两双眼睛里写满了惊愕和探究。
“安、安总……”戴眼镜的男人结结巴巴地开口。
安静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不用说话。她的目光还锁定在我脸上:“需要我再重复一遍问题吗?”
“不、不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舌头像打了结,“我……你……”
我想问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但看她的表情又不像。我想解释那只是高中时的一句蠢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我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安静终于移开视线,重新靠回椅背上。她转向另外两位面试官:“王总监,李经理,你们先出去一下。我和杨先生单独聊几句。”
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收拾东西站起身。那个叫李经理的短发女人在经过我身边时,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惊讶,还有点别的什么,像是同情?
门被轻轻带上了。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安静。
她没急着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文件,把它们在桌角磕整齐,放进一个文件夹里。这个动作让我突然想起高中时的她——她总是把课本和练习本在课桌右上角码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分毫不差。有一次我不小心把她的文具盒碰倒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蹲下来,一支笔一支笔地捡起来,按照长短顺序重新排好。
“你没什么要说的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安静,好久不见。我没想到会是你。”
“看出来了。”她点点头,“你刚才进门时那个表情,像是见了鬼。”
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主要是太意外了。我投简历的时候,只知道启明科技的总裁姓安,没想到……”
“没想到是我这个聋子?”她接得很自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急忙说。
“我知道。”她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温度,“开个玩笑。不过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会是你。看到简历上的名字和照片时,我还以为是重名。直到刚才看到你本人……”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你变了不少。胖了点,也……成熟了。”
“你变化更大。”我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着像在没话找话。
但她似乎不介意:“是啊,十二年,足够改变很多事了。你呢?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想说“还行”,想说“就那样”,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需要工作。很需要。”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卑微。说出来我就后悔了,觉得像是在卖惨,在博同情。可安静听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看出来了。”她说,“你简历上期望薪资填了八千,但以你上一份工作的职位和年限,市场价应该在一万二左右。你主动降了这么多,要么是特别没自信,要么是特别缺钱。”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是哪一种?”她问。
“都有吧。”我老实承认。
安静沉默了一会儿。她转动手里的钢笔,笔帽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头发染上一层金边。从这个角度看去,她侧脸的轮廓和高中时很像,但又有些说不出的不同——不是长相,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高中时的她总是微微低着头,好像想把整个人缩起来。现在的她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有种不容置疑的从容。
“刚才那个问题,”她突然说,“我是认真的。”
我愣住:“什么问题?”
“就是那个,”她转过脸直视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我的倒影,“‘你是来面试总裁丈夫的’那个问题。”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安静,那都是小时候的胡话……”
“我知道是胡话。”她打断我,语气依然平静,“高二那年春天,教室里就我们两个人,你对着我的右耳说的。那时候我其实没完全听清,只隐约听见‘长大’、‘娶’这几个字。但你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得让我一整个晚自习都没敢看你那边。”
我呆呆地看着她,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你……你听见了?”
“左耳听见了一点。”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耳,“后来戴了助听器,效果好多了。不过那时候的助听器效果一般,很多细微的声音还是听不清。你那句话,我是连猜带蒙拼出来的。”
我觉得脸上发烫,那热度一直烧到耳朵根。这么多年了,我以为那是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秘密,是我青春时代一个羞涩的、愚蠢的、但美好的小插曲。我从没想过,她其实知道。
“那你当时……”
“当时没反应,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她很坦然地说,“而且第二天你就好像忘了这回事,照常给我抄笔记,照常在我听不清老师讲话时,把课本推过来指给我看。我想,可能你就是随口一说,我要是认真了,反而尴尬。”
“我不是随口……”我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义?都过去十二年了。
安静看着我,等我把话说完。但我没再说下去。
“所以,”她换了个话题,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说说你为什么需要这份工作。真实的理由。”
我犹豫了几秒。但看着她平静的眼睛,我突然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反正最丢人的事她都知道了。
“我妈得了糖尿病,每个月药费要一千多。我爸去年下岗,现在在超市打工,一个月三千。家里有房贷,一个月四千二。我之前的工作被顶掉了,找了三个月工作,这是第十二次面试。”
我一口气说完,像是在做汇报。安静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结婚了吗?”她突然问。
我摇头:“没。谈过两个,都分了。最后一个分手是因为她家要求在市中心买房,我家买不起。”
“有女朋友吗现在?”
“没有。”
安静点点头,又开始转手里的钢笔。这次转了大概有十几圈,她才重新开口:
“杨帆,我给你两个选择。”
我坐直了身体。
“第一个选择,财务分析师的职位,我可以给你。月薪一万二,五险一金齐全,每年十四薪,有年终奖。工作强度不小,经常要加班。但以你的能力,应该能胜任。”
我心跳加速:“那第二个选择呢?”
她放下钢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我莫名紧张。
“第二个选择,”她一字一句地说,语速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你和我结婚。”
第三章
我确信我耳朵出问题了。或者说,安静今天戴的助听器可能坏了,导致她说出来的话和她想表达的意思完全相反。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安静重复了一遍,语速更慢了,像是在教小孩说话,“你和我结婚。法律意义上的婚姻关系,期限暂定三年。这期间你需要扮演好丈夫的角色,陪我出席必要的社交场合,应付我家里的一些……事情。作为回报,我会一次性支付你三百万,分三次给,签协议时给一百万,一年后再给一百万,三年期满给最后一百万。另外,每个月会给你两万块生活费,你可以自由支配。三年后,我们可以协议离婚,你会恢复自由身,这笔钱完全归你。”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我,等我反应。
我花了整整一分钟才理解她的话。不是字面意思——字面意思太清楚了——而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我终于问出来,声音还是干的。
安静靠回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远处高楼林立的城市天际线。
“我爸妈今年开始催婚了。”她说得很平淡,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催得很紧。我妈甚至说,如果年底前我再不带个男朋友回家,她就从老家搬过来和我一起住,每天安排相亲,直到我嫁出去为止。”
“你可以说你不想结婚……”
“我说了。没用。”她转回头看我,“在他们眼里,一个三十岁的女人不结婚,就是有问题。尤其是我这样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他们觉得,我虽然有公司,有点钱,但毕竟……不完整。年纪越大,越难找到‘好人家’。所以现在就得抓紧。”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讽刺,“我试过找别人。去年雇过一个,演技太差,见第三次面就被我妈识破了。她哭了一整晚,说我宁愿花钱雇人骗她,也不愿意认真找对象。”
“所以你就想假结婚?”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不是假结婚,是真领证。”她纠正我,“但只有形式,没有实质。婚后你住客房,我们互不干涉私生活。你需要的时候,我可以配合你在你家人面前演戏。同理,我需要的时候,你也要配合我。”
“可这是欺骗……”
“是。”她坦然承认,“但我没有更好的办法。我需要这三年时间,把公司的新项目做起来。等公司在行业内站稳脚跟,我爸妈看到我真的能独立生活得很好,也许就不会再这么焦虑我的婚姻问题了。到那时,我们再离婚,各自开始新生活。”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在这期间遇到真正喜欢的人,我们可以提前协商离婚。钱按比例退给我一部分就行。协议里会写清楚。”
我脑子乱成一团。三百万,对现在的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有了这笔钱,我可以把房贷还清大半,可以给爸妈换套小一点的、没贷款的房子,可以让我妈用更好的药,可以让我爸不用五十多岁了还在超市搬货。
可这是卖身啊。虽然她说是形式婚姻,虽然她说互不干涉,但毕竟是一张结婚证。有了这张证,三年内我就不能再正儿八经谈恋爱,不能再考虑真正的婚姻。
而且,对象是安静。是我高中时偷偷喜欢过的女孩。虽然那喜欢早就被时间磨得差不多了,但毕竟……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安静看了眼手表,“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这三天里,财务分析师的职位我会给你留着。如果你选第一个,周一早上九点来人事部报到。如果你选第二个……”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婚前协议草案,你可以拿回去看看。里面详细写了双方的权利和义务,以及违约条款。如果你同意,我们就找律师正式签协议,然后去领证。”
我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封面是空白的,里面大概有十几页纸。我没翻开。
“为什么是我?”我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安静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她缓缓说,“在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会的时候,没有把我当怪物看的人。”
她说得很平淡,但这句话像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高中时的安静,因为听力障碍,确实被不少人当成“怪胎”。有人在她背后学她说话含糊不清的样子,有人因为她反应慢半拍而嘲笑她,还有人干脆当她不存在,分组活动时永远没人主动和她一组。
我记得有一次体育课测800米,她因为听不清发令枪,起跑晚了整整三秒。跑完后一个人躲在器材室后面哭,我找到她时,她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我问她怎么了,她抽噎着说:“我要是能听见就好了……我要是正常就好了……”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就从兜里掏出中午买的两颗水果糖,塞给她一颗。她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过了好久才小声说:“谢谢。”
那之后,她就经常从家里带零食分给我,有时候是苹果,有时候是小饼干。我们之间话不多,但有种默契。我会在她听不清老师讲话时,把笔记本推过去,在重点处画个圈。她会在考试前把她整理的复习提纲借给我——她的笔记总是做得特别工整详细。
但这些都只是同学之间的互相帮助而已。我从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高中时对我好的人不止我一个。”我说。
“但你是唯一一个,不图什么,不觉得是在施舍,不把我当负担的人。”安静说,“我记得有次我助听器坏了,整整三天听不清课。你把每节课的笔记都复印了一份给我,还在旁边用红笔写上重点。后来我才知道,你为了复印那些笔记,把半个月的零花钱都花光了。”
我有点尴尬:“那么久的事你还记得……”
“我记得很多事。”她说,“所以我觉得,如果是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处境,也能演好这场戏。毕竟——”
她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有点苦涩。
“——你十二年前就说过要娶我了,现在我只是给你一个兑现诺言的机会,虽然是付费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杨帆你疯了吗,为了钱卖身?一个说:三百万啊,你打工多少年能攒出三百万?而且对方是安静,是你知根知底的人,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该走了。”安静站起身,“协议你拿回去看。记住,三天。”
我也跟着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协议塞进文件袋。走到门口时,我忍不住回头看她。她还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身影在阳光里显得有些单薄。
“安静。”我喊了一声。
她没回头。我这才想起,她现在背对着我,听不见。
我提高声音又喊了一次。她转过身。
“高中时那句话,”我说,“我不是随口说说的。”
她看着我,很久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
第四章
从启明科技的大楼出来,我整个人还是懵的。三月的风吹在脸上还有点冷,但我手心全是汗。文件袋被我攥得紧紧的,边角都皱了。
我没坐地铁,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穿白衣服,一个穿黑衣服。
白小人说:杨帆你有点骨气行不行?为了钱假结婚,这种事你也干得出来?你爸妈要是知道了,非得气出心脏病不可。
黑小人说:骨气能当饭吃吗?你妈这个月的药费还没着落呢,下个月的房贷你拿什么还?三百万,你就算在启明干到退休,不吃不喝能攒出三百万吗?
白小人说:可这是骗人啊!骗你爸妈,骗她爸妈,骗所有人!而且一骗就是三年!三年后你三十三了,离过婚,到时候再找对象,人家怎么看你?
黑小人冷笑:你现在就很好找吗?前女友为什么跟你分手你心里没数?不就是嫌你没钱没房吗?有了这三百万,至少先把房子问题解决了,你爸不用那么累,你妈能用好药。至于三年后……车到山前必有路。
我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着。旁边有个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在哭,妈妈弯腰小声哄着。对面走过来一对老夫妻,手牵着手,走得很慢。右边咖啡馆的落地窗里,一对年轻情侣头靠头在看同一部手机,笑得肩膀直抖。
这些都是最普通的生活场景,但今天看在我眼里,都变得特别刺眼。如果我答应安静,这样的生活我就得暂时告别了。我得跟一个不是我妻子的人做夫妻,在我爸妈面前演戏,在她爸妈面前演戏,在所有亲戚朋友面前演戏。
绿灯亮了。我跟着人群过马路,走到对面时手机响了。是我妈。
“帆帆,面试怎么样啊?”她的声音听起来挺高兴,背景音里有电视声,应该是在家。
“还……还在等通知。”我说。
“哦哦,那就好。妈今天去菜市场,看到排骨新鲜,买了两斤,晚上给你炖排骨汤。你爸今天也早下班,说买了你爱吃的酱鸭。”
“妈,别老花钱……”
“花什么钱,你现在找工作需要营养。再说了,你爸发工资了,不差这点。”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对了,你王阿姨昨天又给我打电话,说她单位新来了个小姑娘,二十六,老师,长得可水灵了。我把你照片发给她看了,人家说挺满意,想约个时间见见。你这周末有空没?”
我喉头发紧:“妈,我现在工作还没着落,哪有心思相亲……”
“工作要找,对象也得看啊!你都三十了,再不抓紧,好姑娘都让人挑走了。听妈的,这周末去见见,万一成了呢?人家是老师,工作稳定,以后有孩子了教育也方便……”
“妈!”我打断她,“我真的没心情。等我工作定下来再说,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吧行吧,你说了算。那晚上早点回来啊,汤炖久了才好喝。”
挂了电话,我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觉得特别累。
回到家时已经六点多了。老房子没电梯,我家在五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个,得使劲跺脚才亮。爬到四楼时,我听见我家门开了,我爸的声音传出来:“是帆帆回来了吗?”
“爸,是我。”
我爸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快进来,饭快好了。你妈非说汤还得炖十分钟,非要我下来看看你回来没。”
我爸今年五十六,但看起来像六十五。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有点驼了。他以前在国营厂当车间主任,后来厂子倒闭,他失业了。那之后他干过保安、送过快递,现在在超市理货,每天搬搬抬抬,一个月三千块。
“今天面试怎么样?”饭桌上,我爸给我夹了块排骨。
“还行,让等通知。”
“等通知就有希望。”我妈也给我盛了碗汤,“多吃点,你看你最近都瘦了。”
吃饭时他们没再提相亲的事,就聊些家长里短。楼下的张阿姨家儿子考上公务员了,对门的刘叔家闺女要结婚了,彩礼要了十八万八。我爸说现在结婚成本太高,我妈说可不是,所以得早点打算。
我埋头吃饭,排骨炖得很烂,汤也很鲜,但我吃不出味道。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有点大——她耳朵这两年也不太好了。我爸在阳台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洗完碗,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从文件袋里拿出那份婚前协议草案,翻开。
第一页是双方基本信息。我看到安静的名字,后面跟着她的身份证号码。她比我大两个月,今年也是三十岁。住址是市中心一个高档小区,我查了一下房价,一平米八万多。
我继续往下看。协议写得很详细,密密麻麻十几页。大概内容和她说的差不多:双方自愿结婚,婚姻关系维持三年,期间不同房,经济独立,但需在必要时配合对方应付家人和社会关系。她一次性支付我三百万,分期给。每月另付两万生活费。三年后协议离婚,双方互不索取赡养费,财产各归各。
违约条款也很清楚:如果我方泄露协议内容,或单方面要求提前离婚,需退还已支付款项,并支付违约金一百万。如果她方违约,我已得款项不用退还,她需另付一百万补偿。
后面还有一些具体细则:双方需在重要节日一同探望对方父母,每年至少四次;若一方父母来访,另一方需配合扮演恩爱夫妻;社交场合需举止得体,维护对方形象……
我看着那些条款,脑子里乱糟糟的。这就像一份商业合同,把婚姻里所有的温情脉脉都剥离了,只剩下冷冰冰的权利和义务。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信用卡还款提醒,最后还款日三天后,欠款一万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