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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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老周把我叫进办公室的时候,是周五下午五点十七分。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墙上的电子钟刚刚跳过这个数字,红色的LED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刺眼。
“小何,把门带上。”
我转身关上门,弹簧锁发出“咔嗒”一声。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只有老周桌上的那盏台灯亮着,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身后的窗户外面,是这个城市最常见的灰色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老周五十出头,头顶已经开始稀疏,但梳得很整齐。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口有些磨损。我们这个建材公司不大,三十几个员工,老周是老板,也是最大的业务员。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塑料椅脚在地板上刮出轻微的声响。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样品册,角落里的发财树有些蔫,泥土干得发白。空气里有股灰尘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金科那个项目,”老周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下周一就要定标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金科是我们盯了半年的一个大单,市里新建的那个商业综合体,光是我们能做的部分,合同额就有一千多万。公司这半年的业务都在往下掉,老周开会时说过好几次,要是这个单子拿不下来,下个月工资都可能发不出来。
老周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黑色的旅行包,看起来是新的,拉链上还挂着吊牌。他把包放在桌子上,推到我面前。
“这里是六十万。”他说。
旅行包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我盯着那个包,突然觉得办公室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起来。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风,我的后颈却开始冒汗。
“老周,这是……”我的声音有点干。
“金科的张总,你见过的。”老周点了支烟,打火机的火苗在他脸前跳动了一下,“他喜欢收藏玉器,特别是和田玉。我托人打听过了,他最近在找一个籽料手把件。”
我咽了口唾沫。办公桌对面的墙上挂着公司的营业执照,镜框玻璃反着光,照出我有些发白的脸。
“这钱你拿着,”老周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台灯的光束里缓缓上升,“明天是周六,张总在郊区有个茶会,我已经约好了。你带着钱去,城南古玩城三楼,‘德润斋’的老板知道这事,他会帮你挑件合适的东西。周日上午,你去张总别墅,把东西送过去。”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
“老周,我……”我清了清嗓子,“这种事,是不是您亲自去比较合适?张总那边……”
“我去不合适。”老周打断我,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有些用力,“张总点名让你去。上次吃饭的时候,他说你实在,不像生意场上那些人精。”他看着我,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小何,你在公司五年了,从业务员做到部门经理,我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这是实话。老周这人虽然抠门,但对老员工确实不错。去年我妈做手术,他提前预支了我三个月工资,连借条都没让我打。
“那就行。”老周把旅行包又往我这边推了推,“这事办成了,金科的单子拿下,年底我给你提副总。工资涨百分之五十,分红另算。”
我没动。旅行包就在我面前,黑色的尼龙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拉链是银色的,拉环垂在那里,等着人去拉开。
“六十万现金,”我说,“这么大数目……”
“所以才让你去。”老周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银行转账有记录,现在查得严。现金最干净。你开我的车去,黑色的奥迪,停在地下车库B区17号车位。车钥匙在包里。”
我这才注意到,旅行包的侧袋里插着一把车钥匙。
“小何,”老周转过身,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声音传过来,“这个单子关系到公司能不能活下去,也关系到这三十几号人能不能继续有口饭吃。你部门那几个人,小赵孩子刚上幼儿园,小刘上个月才买了房,月供八千多。要是公司倒了,他们怎么办?”
窗外传来隐隐的雷声。要下雨了。
我慢慢伸出手,手指碰到旅行包的面料,凉凉的,有点滑。我把包从桌上拿下来,放在腿上。很沉,比我想象的还要沉。
“明天上午十点,德润斋。”老周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不再看我,“去吧,早点休息。”
我抱着旅行包站起来。膝盖有点软,我稳住身子,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老周,”我没回头,“这事……就我们俩知道吧?”
身后沉默了几秒。
“就我们俩。”老周说。
我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二
走廊里的光线比办公室亮得多,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几个加班的同事还在工位上,小赵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旅行包上,又很快移开了。
“何经理,还没走啊?”他说。
“马上。”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我抱着包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反锁。然后我把包放在地上,后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心脏跳得厉害,咚咚咚地撞着胸口。我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条缝往外看。楼下是城市的夜景,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红绿灯规律地变换着颜色。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还亮着零星的光。
六十万。
我蹲下身,拉开旅行包的拉链。里面是一沓沓的百元钞票,用银行的白色纸条捆着,一沓一万,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最上面那沓的纸条上盖着红色的圆形印章,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钞票是旧的,边缘有些发黑,但很平整,显然是从柜台取出来的,不是从ATM机里出来的那种新钞。
我拿起一沓,在手里掂了掂。一百张纸,原来这么重。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我看着屏幕上“妈”这个字闪烁,等它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
“喂,妈。”
“小璐啊,下班没?晚上回不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戏曲节目的声音,是她在看电视。
“我……还有点事,不回去吃了。”
“又加班?这都几点了。”她顿了顿,“那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带伞了没?”
“带了。”我说。
“那就好。哎对了,你王阿姨给你介绍的那个对象,人家回话了,说这周末有空,你要不见见?照片我看了,小伙子长得挺周正,在税务局上班……”
“妈,我这边真有事,回头再说。”我打断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行吧,那你忙。”
挂断电话,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办公桌的侧板。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我把那沓钱放回包里,拉上拉链。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微信:张总别墅地址发你手机上了。明天上午十点,别迟到。
接着是一个定位,城南的别墅区,我知道那里,一套房子最少两千万。
我回了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扔在桌上。
六点二十,我提着旅行包走出办公室。外面的办公区已经没人了,灯还亮着,几台电脑的屏幕闪着休眠状态的亮光。我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电梯从一楼缓缓上来,金属门反射出我的样子——三十岁的女人,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了B2。电梯下行时有点失重感,我的胃也跟着提了一下。
地下车库里灯光昏暗,一股汽油和橡胶混合的味道。我按照老周说的,找到B区17号车位,一辆黑色的奥迪A6停在那里。我用钥匙解锁,车灯闪了两下,在空旷的车库里发出清脆的回声。
我把包放在副驾驶座上,坐进车里。内饰是黑色的真皮,有股皮革清洁剂的味道。我发动车子,引擎声在车库里显得特别响。仪表盘亮起蓝色的光,显示油是满的。
开出车库时,收费岗亭的保安看了我一眼,抬起了栏杆。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很快就连成一片。我打开雨刮器,橡胶条刮过玻璃,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
路上的车不少,都是下班回家的。红灯,我停在一个十字路口。旁边的公交车里挤满了人,车窗上蒙着一层水汽,看不清里面的脸。一个外卖骑手穿着雨衣从我车前窜过去,电动车后座的保温箱上写着“准时达”。
手机在包里震动,我又拿出来看。是闺蜜林晓晓发来的微信:周末逛街去不去?万象城新开了家甜品店。
我盯着屏幕,直到后面的车按喇叭,才反应过来绿灯了。我踩下油门,车子往前冲了一下。雨更大了,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地响。
到家时已经七点半。我把车停在小区路边,提着旅行包上楼。我家在三楼,老式的楼梯房,声控灯时亮时灭。对门邻居在做饭,油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是辣椒炒肉的味道。
开门进屋,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吃饭没?”
“吃了。”我说。我把旅行包放在玄关的鞋柜旁边,弯腰换鞋。
“真吃了?排骨还给你留着呢。”
“真吃了,在公司叫的外卖。”我走进客厅,打开电视。新闻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雷阵雨。
我妈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今年五十八,头发白了一半,但染成了黑色,烫着小卷。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鞋柜旁边的旅行包。
“出差啊?这么大个包。”
“嗯,明天要去见个客户。”我说。我不敢看她,拿起遥控器换台。
“去哪儿啊?去几天?”
“就一天,当天来回。”我换到一个综艺节目,一群明星在做游戏,笑得很夸张。
我妈在我旁边坐下,拿起毛线开始织。她在给我织毛衣,枣红色的,说今年冬天穿。“小璐,妈跟你说个事。”
“嗯。”
“你爸今天来电话了。”她说得很慢,手上织毛衣的动作没停。
我按遥控器的手顿了顿。“他打电话干嘛?”
“他说……他那个小儿子,就是你那个弟弟,得了什么病,要手术,钱不够。”我妈的声音很平静,但织毛衣的动作加快了,“问我能不能借点。”
“你借了?”
“我哪有闲钱。”我妈说,“我的退休金一个月就三千多,还得给你攒嫁妆呢。我说我没钱,他就把电话挂了。”
我没说话。电视里明星们还在笑,背景音里的笑声罐头一样空洞。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妈继续说,“他要是打电话给你,你别接。当初他抛下咱俩走的时候,可没管我们死活。”
“我知道。”我说。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的声音和毛线针碰撞的轻微咔哒声。窗外的雨下大了,打在窗户玻璃上,一道水痕顺着玻璃流下来。
“妈,”我突然开口,“如果你有六十万,你会拿来干什么?”
我妈愣了一下,手里的毛线针停了。“六十万?我哪有那福气。要真有,给你付个首付,买个小房子。这老房子太旧了,楼梯又陡,我老了爬不动。再留点给你当嫁妆,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要是这钱……来路不太正呢?”
我妈转过头看我。她的眼睛在电视光线的映照下,显得特别亮。“小璐,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有,就随便问问。”
“你可别犯糊涂。”我妈放下毛线,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老茧,但很温暖。“咱们家是穷,但穷得有骨气。你爸当年就是动了歪心思,才把家搞成那样。钱多钱少不重要,重要的是睡得踏实,你说是不是?”
我点点头,喉咙有点发紧。
“你那个老板,姓周是吧?”我妈继续说,“我见过一次,面相看着挺和善,但眼睛太活,这种人得防着点。他要让你干什么违法的事,你可千万别干。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人要是进去了,一辈子就毁了。”
“嗯。”我说,声音有点哑。
我妈拍了拍我的手,又拿起毛线。“行了,早点洗洗睡吧。明天不是还要出差吗?”
我站起来,提起旅行包往卧室走。包很沉,提手勒得我手心发红。
“小璐。”我妈在身后叫住我。
我回头。
“不管遇到什么事,有妈在呢。”她说。
我点点头,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把旅行包放在床底下,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雨下得更大了,闪电划过夜空,几秒钟后传来隆隆的雷声。窗户玻璃上全是水,外面的霓虹灯广告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是老周:明天别迟到。张总不喜欢等人。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上。
三
那晚我几乎没睡。
躺在床上,一闭眼就看见那一捆捆的钱。红色的,一沓一沓,在黑暗里闪着光。我翻来覆去,床垫发出细微的嘎吱声。窗外雨一直没停,时而大时而小,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的。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从床底下拖出旅行包。拉开拉链,钞票在黑暗里看不清楚颜色,但能闻到那股特有的油墨和纸张的味道。我伸手进去,摸到那些钱,一捆一捆的,硬硬的边缘。
六十万。我一个月工资八千,不吃不喝要挣六年多。
老周说年底提副总,工资涨百分之五十,就是一万二。还有分红。金科那个单子要是成了,公司能活下来,我就能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我妈不用再爬三楼,可以住电梯房。我可以买个小车,不用再挤地铁。我可以……
我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的推送:明日雷阵雨,南风三级,气温25-31℃。
我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墙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这边延伸到那边,像一张网。我数着那裂缝的分叉,一条,两条,三条……数到二十七条的时候,天开始蒙蒙亮了。
雨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雨。我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两团乌青。我用冷水拍了拍脸,水很凉。
我妈已经起来了,在厨房做早饭。煎蛋的香味飘出来。
“这么早啊?”她端着盘子出来,盘子里是两个煎蛋和一根香肠,“吃完再走。”
“不吃了,来不及。”我说。我从床底下拖出旅行包,拎在手里。
“再怎么急也得吃饭。”我妈拦住我,把盘子塞到我手里,“拿着,路上吃。开车小心点,下雨路滑。”
我接过盘子,煎蛋还热着。“妈,我走了。”
“哎,等等。”她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这个带上。中午记得按时吃饭,别饿着。”
我一手提着旅行包,一手端着盘子,腋下还夹着牛奶,模样有点滑稽。我妈送我到门口,帮我开了门。
“早点回来。”她说。
“嗯。”
下楼,上车。我把盘子放在副驾驶座上,旅行包放在脚边。发车,打开雨刮器。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散步。保安亭的保安在打哈欠。
城南古玩城十点才开门,我到的时候才九点半。雨又下大了,我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车里等。车窗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行人匆匆走过,伞被风吹得翻起来。
九点五十,古玩城开门了。我提着旅行包下车,雨点打在身上,很快就湿了肩膀。德润斋在三楼,电梯很旧,上升时嘎吱作响。三楼全是卖古玩的店铺,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玉器、瓷器、字画。空气里有股灰尘和陈旧木材的味道。
德润斋在最里面,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考究。红木的柜台,博古架上摆着各种玉雕。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用软布擦拭一个玉壶。
“请问是王老板吗?”我问。
男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是周总那边的人?”
“是,我姓何。”
“进来吧。”他站起身,拉下卷帘门,关上了店门。店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柜台里的射灯亮着,照得那些玉器泛着温润的光。
我把旅行包放在柜台上,拉开拉链。
王老板看了一眼包里的钱,表情没什么变化。“周总交代了,要个和田玉籽料手把件,最好是带皮色的,雕工要精细,料子要白。”他转身从保险柜里拿出三个锦盒,一一打开。
第一个是白玉的观音,雕得很细,脸相慈祥。第二个是貔貅,张着嘴,做吞金状。第三个是如意,线条流畅,一头雕着祥云。
“张总信佛吗?”王老板问。
“我不知道。”我说。
“那还是如意吧,寓意好,谁都喜欢。”他拿起那个如意,递给我,“正宗的新疆和田籽料,你看这皮色,天然的洒金皮。雕了三个月,苏州工。”
我接过来。玉很沉,摸上去凉凉的,很快就被手捂热了。雕工确实精细,如意的纹路一丝不苟,云头的弧度很流畅。
“多少钱?”我问。
“五十八万。”王老板说,“周总交代了,剩下的两万是给你的辛苦费。”
我愣住了。“什么?”
“周总没跟你说?”王老板从旅行包里拿出两沓钱,推到我面前,“这两万你收着。玉五十八万,我开五十五万的发票,剩下三万……”他笑了笑,没说完。
我盯着那两沓钱,红色的钞票在射灯下很刺眼。
“玉我帮你包好。”王老板拿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把如意放进去,又用丝绸包好,装进一个手提袋里,“张总别墅你知道地址吧?”
“知道。”我的声音有点干。
“那就行。周总说了,你办事,他放心。”王老板把包好的玉递给我,又把那两沓钱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没动那两万块钱。“发票开六十万。”
王老板愣了一下。“什么?”
“发票开六十万,”我重复了一遍,“玉是五十八万,剩下两万也开进去,开成鉴定费或者服务费,都行。”
“这……”王老板皱起眉头,“周总交代的是……”
“就按我说的开。”我打断他,“发票抬头开我们公司,税号我一会发你微信。”
王老板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行,你是办事的人,听你的。”他拿出手机,“税号发我,我让财务开票,下午给你寄过去。”
我把公司的税号发给他,然后提起装玉的手提袋。那两万块钱还放在柜台上。
“钱你收着吧。”王老板说。
“不用了。”我说。我拉开旅行包的拉链,里面还有五十八万现金。我把玉从手提袋里拿出来,放回锦盒,再把锦盒放进旅行包,拉上拉链。
“何小姐,”王老板在我身后说,“这年头,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了。”
我没回头,拉开了卷帘门。外面的光涌进来,有点刺眼。
雨还在下。我回到车上,把旅行包放在副驾驶座。包更沉了,因为里面多了个玉如意。我发动车子,空调吹出冷风,前挡风玻璃上很快起了一层雾。我用袖子擦了擦,擦出一小片清晰。
手机响了,是我妈。
“小璐,到地方了吗?”
“到了。”
“见着客户了没?”
“还没,下午去见。”
“那就好。中午记得吃饭,别凑合。我看了你那边天气预报,雨挺大的,开车慢点。”
“知道了。”
“还有……”我妈顿了顿,“早上你走之后,我想了想。你昨天问我那话,是不是老板让你干不好的事了?”
我没说话。
“要是真有事,别瞒着妈。”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咱们娘俩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再难的时候也有,不都挺过来了?钱多钱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得堂堂正正地活着。”
我的眼眶有点热。“妈,我真没事。就是工作上的事,有点棘手,我能处理。”
“那就好。妈知道你聪明,什么事都能处理好。但妈还是要说一句,做人要有底线,知道不?”
“知道。”
挂断电话,我在车里坐了很久。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摇摆,把雨水刮开,但很快又有新的雨点打上来。窗外的一切都模糊不清,车流,行人,红绿灯,都融化在水汽里。
我打开导航,输入张总别墅的地址。二十五公里,预计行驶时间四十五分钟。
我挂挡,松手刹,车子缓缓驶入车流。
四
张总的别墅在城南的麓山国际社区,是这座城市最贵的别墅区之一。门口有保安岗亭,穿着制服的门卫拦下了我的车。
“找谁?”
“张总,金科集团的张总。”我说,“约好的。”
门卫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递出来一张访客卡。“A区18栋,直走第一个路口右转。”
我接过卡片,栏杆抬了起来。里面是另一番天地,宽阔的柏油路,两边是高大的香樟树,修剪整齐的草坪,一栋栋独栋别墅掩映在树木后面。每栋房子都隔得很远,私密性很好。
A区18栋是一栋三层的中式别墅,白墙灰瓦,院子里有假山和鱼池。我把车停在门外,提着旅行包下车。雨小了些,变成毛毛雨。我按了门铃,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女声:“哪位?”
“我是周总公司的,姓何,来给张总送东西。”
“稍等。”
等了大概一分钟,铁门“咔哒”一声开了。我推门进去,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着青苔。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屋檐下,穿着家居服,应该是保姆。
“张总在书房,这边请。”她说。
我跟她走进别墅。里面装修得很豪华,但又不张扬。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瓷器。空气里有股檀香的味道。
保姆带我上了二楼,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张总,人来了。”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男声。
我推门进去。书房很大,整整一面墙都是书柜,摆满了书。张总坐在一张大书桌后面,正在看文件。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见我,他摘下眼镜,笑了笑。
“小何是吧?坐。”
我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旅行包放在脚边。书桌上摆着一个玉雕的笔架,雕的是山水,很精致。
“周总跟我说了,让你跑一趟。”张总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我拉开旅行包的拉链,取出锦盒,放在书桌上。
张总没急着打开,而是看着我。“小何,你在老周公司几年了?”
“五年。”
“五年,从业务员做到部门经理,不容易。”他点点头,“老周常跟我说,你踏实,能干。现在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我没说话。
张总打开锦盒,取出玉如意,拿在手里把玩。他对着光看玉的质地,又用手摩挲着雕工。“苏州的工,不错。料子也好,真正的籽料。”
他把如意放回锦盒,盖上盖子。“替我谢谢老周,费心了。”
“张总客气了。”我说。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但有一种穿透力,像是能看进人心里。“小何,老周让你来送这个,怎么跟你说的?”
我愣了一下。“周总就说,让我把这个交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