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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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篇作文
我叫周建平,今年三十八岁,在本地一家建材公司干了十五年,从业务员混到了部门副经理。我妻子叫刘梅,比我小两岁,是区里第二小学的语文老师。儿子小宝十岁,在刘梅学校读四年级。
日子过得像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落叶,冬天光秃,一年又一年,没什么惊喜,也没什么大波折。直到上个星期五。
那天我下班比平时早了点,手里拎着刘梅爱吃的糖炒栗子——她这半个月总说累,我想着买点甜的让她高兴高兴。掏钥匙开门时,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传来炒菜声。我换鞋进屋,看见小宝的蓝色书包扔在客厅沙发上,作业本散了一摊。
“小宝!”我朝卧室方向喊了一声,“作业写完了没就乱扔?”
没人应。我放下栗子,走过去收拾。语文练习册摊开着,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妈妈》。我随手拿起来看,小宝的字歪歪扭扭,但比上学期工整些。开头几句还算正常:“我的妈妈是一名老师,她每天都很忙,要给学生上课,批改作业……”
我笑了笑,继续往下看。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僵住了。
“但是最近,妈妈变了。她经常很晚才回家,有时候我睡了都还没回来。爸爸问她去哪里了,她说学校开会。可是我偷偷听到她打电话,电话里的人是个叔叔,妈妈说‘下周老地方见’。”
我手指捏紧了作业本,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
“有一次,妈妈忘记关电脑,我看到她和一个叔叔的聊天记录。那个叔叔说‘想你’,妈妈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那个叔叔的头像是个穿西装的背影。妈妈还和叔叔约在世纪酒店见面,她说‘这次一定要小心,别让我老公知道’。”
厨房的炒菜声停了。刘梅端着菜走出来,腰间系着碎花围裙,脸上带着笑:“建平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我炖了排骨,马上就好……”她话没说完,看见我手里拿着作业本,脸色铁青地站在原地。
“怎么了?”她放下盘子走过来。
我没说话,把作业本递到她面前,手指戳在那几行字上,力气大得几乎要把纸戳破。
刘梅接过去,低头看。她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再到震惊,最后整张脸唰地白了。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摇头,拼命摇头。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害怕。
“这、这不可能……”刘梅的声音在抖,“小宝怎么能写这些?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问你这是什么!”我突然吼了出来,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客厅的玻璃柜门嗡嗡作响。
小宝从卧室冲出来,站在门口,小脸惨白地看着我们。
“爸爸……”
“过来!”我指着小宝,“这篇作文,你写的?”
小宝怯生生地点头,眼睛瞟向刘梅,又迅速低下头。
“写的都是真的?”我又问。
小宝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
刘梅手里的作业本掉在地上,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沙发靠背:“小宝,你胡说什么?妈妈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我打断她,从地上捡起作业本,翻到有酒店名字的那一页,举到她眼前,“世纪酒店,603房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你告诉我!”
“我没有!”刘梅尖叫起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建平你信我,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小宝,你为什么要编这些?谁教你的?啊?”
小宝“哇”地哭了出来,边哭边说:“我没编,我看见的……妈妈就是和叔叔聊天,就是约了酒店……”
刘梅冲过去抓住小宝的肩膀:“你看见什么了?你跟妈妈说清楚!哪个叔叔?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小宝只是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什么也不肯说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妻子抓着儿子的肩膀摇晃,看着儿子哭得撕心裂肺。厨房传来糊味,排骨烧焦了。糖炒栗子的纸袋敞着口,热气早就散光了。夕阳从阳台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一种不真实的橙红色。
我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刘梅不让我在家里抽烟,说对小孩不好。但现在,谁还管这个。
“上周三,”我吐出一口烟,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学校教研活动,晚上十一点才回来。是不是世纪酒店?”
刘梅松开小宝,转过身看着我,满脸是泪:“是学校活动!王校长、李主任他们都在!建平,你不信可以打电话问!”
“上周五,你说和闺蜜张莉逛街,手机为什么关机?”
“手机没电了!张莉可以作证!”
“这周一晚上,你洗完澡在阳台打电话,看我出来就赶紧挂了。跟谁打的?”
刘梅张着嘴,眼泪不停地流,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只是摇头,拼命摇头,像个坏掉的玩偶。
小宝还在哭,哭得打嗝。我走过去,蹲下身,看着他:“小宝,爸爸再问你一次,作文里写的,都是你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
小宝抽噎着,点头。
“好,”我站起来,掐灭烟,“刘梅,我们离婚。”
刘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车子是我爸给的钱。家里的存款,你可以拿走你工资那部分。”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儿子归我。下周一,民政局见。”
“周建平!”刘梅尖叫着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你疯了吗?就凭孩子一篇作文?你就判我死刑?我是你老婆!我们一起过了十二年!”
我甩开她的手,力气大了点,她踉跄着撞到茶几上,膝盖磕出一声闷响。
“十二年,”我重复了一遍,突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十二年,我像个傻子一样,天天想着怎么多挣点钱,让你和孩子过得好点。你呢?你想着怎么跟人去酒店开房!”
“我没有!”刘梅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妆都花了,露出眼角细细的皱纹。她仰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绝望,有愤怒,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周建平,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没再理她,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这个家,突然让我觉得恶心。
小宝跟进来,站在门口小声哭。我没回头,往行李箱里扔衣服。
“爸爸,”他小声说,“你别走……”
“我不走,”我说,“是你妈要走。”
“那妈妈走了,谁给我做饭?谁检查我作业?”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是啊,谁给孩子做饭?谁检查作业?这些年,刘梅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小宝的功课都是她在管。我除了挣钱,还给这个家带来过什么?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继续收拾,动作更快了。
“爸爸,”小宝走过来,拉住我的衣角,“我错了……”
我低头看他。十岁的孩子,脸上还挂着泪,眼睛红肿,可怜兮兮的。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但只是一下。
“你没错,”我摸摸他的头,“错的是你妈。”
客厅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像受伤的动物。我没有出去。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刘梅和小宝在卧室。半夜,我听见卧室门轻轻打开,刘梅走出来,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我装睡,没动。最后她叹了口气,回去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一大早就出门了,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中午接到我妈的电话,问我这周回不回家吃饭。我说忙,不回了。我妈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说刘梅昨天半夜给她打电话,哭得说不清话,问我是不是吵架了。
“没吵,”我说,“就是要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妈的声音高了八度:“离婚?为什么?刘梅多好的媳妇,你怎么……”
“她出轨了。”我打断她。
“什么?”我妈声音都变了,“你胡说什么?刘梅不是那种人!”
“小宝作文里写的,”我说,“细节都有,酒店房间号都有。”
我妈不说话了,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建平,这事你得弄清楚,不能冤枉好人。刘梅嫁到咱们家十二年,对你,对老人,对孩子,哪点做得不好?就因为孩子一篇作文?十岁的孩子,懂什么?”
“孩子不会撒谎。”我说。
“孩子不会撒谎,但孩子会弄错!”我妈急了,“你回来,咱们当面说清楚!”
“说不清楚,”我挂断电话,把手机关机。
车开到江边,我下车,点了根烟。江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对岸的高楼在阴天里显得灰蒙蒙的。我想起十二年前,也是在这个江边,我向刘梅求婚。那时候我们穷,买不起戒指,我用易拉罐拉环套在她手指上,说以后一定补个真的。她笑着点头,说拉环也挺好,不掉色。
后来我真的补了戒指,白金镶钻的,她戴了几天就收起来了,说做家务不方便,怕弄丢了。那枚戒指现在还在梳妆台抽屉里,用绒布包着。
烟烧到手指,烫了我一下。我扔掉烟头,用脚碾灭。
手机虽然关机,但世界还在转。下午,刘梅的闺蜜张莉给我打电话——打到公司座机,我同事接的。张莉在电话里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说刘梅不可能出轨,说我脑子被驴踢了,说要是敢离婚她就跟我没完。
我说:“你知道世纪酒店603吗?”
张莉愣了一下:“什么?”
“刘梅上周三去的酒店,603房间。”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几秒,张莉说:“建平,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周三晚上刘梅是跟我在一起,我们确实去了世纪酒店,但那是参加同学聚会,在二楼宴会厅!603?什么603?”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嘴上还是硬:“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我哪知道你会怀疑这个!”张莉气得声音发抖,“刘梅昨天才给我打电话,哭了一晚上!周建平,你要是敢因为这种莫须有的事跟刘梅离婚,你这辈子就等着后悔吧!”
电话被挂断了。我握着话筒,听着忙音,突然觉得有点冷。
是误会吗?
可是小宝的作文写得那么清楚。聊天记录,酒店房间号,电话里的“老地方”……十岁的孩子,能编出这么多细节?
晚上回家,刘梅做了饭,三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她眼睛肿得像桃子,但没哭,也没说话。小宝坐在餐桌边,低头扒饭,不敢看我。
我没胃口,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
“建平,”刘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说。
“就五分钟,”她走过来,站在我对面,“你给我五分钟,听我说完。之后你要离婚,我签字,绝不再纠缠。”
我看着她。十二年的夫妻,我第一次觉得这张脸这么陌生。
“你说。”
第二章 裂痕
刘梅在我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那是小宝平时坐的凳子,她坐在上面显得很局促,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周三晚上,我确实是和张莉去世纪酒店参加同学聚会,”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初中同学毕业二十周年,来了三十多个人,在二楼宴会厅。王校长那天也在,他爱人是我初中同学。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我手机没电,用张莉的手机给你发了短信,说晚点回。你收到没有?”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说“我是刘梅,手机没电,晚点回”。我当时在赶一个报价单,看了一眼就忘了。
“聊天记录呢?”我问,“小宝说看见你和什么叔叔聊天,还发害羞表情。”
刘梅苦笑:“我手机里聊天记录多了,工作群、家长群、同学群……有时候开玩笑发个表情,这能说明什么?小宝才十岁,他分得清什么是暧昧什么是玩笑吗?”
“那酒店房间号呢?603,他写得清清楚楚。”
“我不知道,”刘梅摇头,眼泪又涌上来,“我真的不知道。小宝,你过来。”
小宝端着饭碗,怯生生地走过来。
“告诉妈妈,”刘梅擦掉眼泪,努力让声音平静,“你什么时候看见妈妈电脑上有酒店房间号的?”
小宝低着头,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饭,声音小得像蚊子:“就……就上周……”
“具体哪天?上午还是下午?妈妈电脑上在聊什么,你看清楚了吗?”
小宝不说话了,只是摇头。
“那你听见妈妈打电话,说‘老地方见’,是在什么时候?妈妈当时在哪儿打电话?用的手机还是座机?”
小宝的头更低了,几乎埋进碗里。
“小宝,”我开口,“回答妈妈的问题。”
“我、我记不清了……”小宝突然哭起来,“爸爸你别问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刘梅站起来,走到小宝身边,蹲下身看着他:“小宝,妈妈不怪你,但你得说实话。作文里写的那些,到底是真的,还是……”
“是真的!”小宝突然大声说,把碗往地上一摔,瓷片和米饭溅了一地,“就是真的!妈妈就是和叔叔约会!我讨厌妈妈!讨厌!”
说完他转身冲进卧室,“砰”地关上门。
刘梅蹲在地上,看着一地的狼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她慢慢站起来,转向我,脸上有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在笑。
“周建平,”她说,“你相信我吗?”
我没回答。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的细纹和疲惫。我突然想起,她今年也三十六了。三十六岁的女人,眼角有皱纹很正常。可为什么我以前没注意过?
“如果你信我,”她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我们就当这事没发生过,好好过日子。如果你不信,周一民政局,我签字。”
她转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然后拿拖把拖地,动作很慢,很仔细,好像在做一件无比重要的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弓着的背影,脑子里一片混乱。
信,还是不信?
十二年夫妻,我知道她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她有点小虚荣,喜欢买包,但都是打折的;她有点唠叨,嫌我袜子乱扔,嫌我抽烟;她有点娇气,做家务嫌累,但从来都是自己做完。这样的女人,会出轨吗?
可小宝的作文像根刺,扎在我心里。十岁的孩子,能编出那么详细的细节?连酒店房间号都有?
手机响了,是岳母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建平啊,”岳母的声音带着哭腔,“梅梅给我打电话了,说要离婚,怎么回事啊?你们不是好好的吗?”
“妈,这事您别管。”我说。
“我怎么能不管?梅梅是我女儿!”岳母急了,“就因为孩子一篇作文?建平,你脑子清醒点!梅梅什么人你不清楚?她嫁给你十二年,什么时候做过对不起你的事?那年你爸住院,她白天上班晚上陪床,熬得自己发烧打吊针,忘了?你公司前年困难,她把自己攒的钱全拿出来给你周转,忘了?”
我没忘。我记得。可我也记得小宝摔碗时那种歇斯底里的哭喊。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有些事,您不懂。”
“我不懂?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不懂?”岳母在电话那头哭起来,“建平,算妈求你了,别离婚。梅梅性子倔,但心是好的。你们有孩子,有家,不能说散就散啊……”
我没说话。岳母又说了很多,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最后她说:“我明天过来,咱们当面说。”
电话挂了。刘梅已经收拾完地面,正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伴随着偶尔压抑的抽泣。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又点了根烟。夜色很浓,对面楼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光。那些窗户后面,是不是也有一地鸡毛?
第二天是星期天,岳母一大早就来了,提着大包小包,都是菜。她六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建平,妈给你炖了汤,你最爱喝的莲藕排骨。”
刘梅从卧室出来,眼睛还是肿的,叫了声“妈”,声音哑得厉害。
岳母看看她,又看看我,叹了口气,没说什么,提着菜进了厨房。
小宝一直躲在卧室没出来。岳母做好饭,去叫他。过了好一会儿,祖孙俩才出来。小宝眼睛红红的,不敢看我,也不敢看刘梅,只埋头吃饭。
“小宝,”岳母给他夹了块排骨,“跟外婆说,作文是怎么回事?”
小宝筷子一顿,排骨掉在桌上。
“妈,”刘梅开口,“别问了。”
“怎么能不问?”岳母放下筷子,“孩子一句话,家就要散了。不问清楚,这日子还怎么过?”
她转向小宝,声音温和但坚定:“小宝,外婆问你,你写的那篇作文,是真的吗?”
小宝咬着嘴唇,不说话。
“看着外婆的眼睛说,”岳母捧着他的脸,“是真的,还是假的?”
小宝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他看看我,又看看刘梅,最后看向岳母,轻轻摇了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岳母追问,“是假的?”
小宝点头。
刘梅“哇”地哭出声,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我心里一松,但紧接着又绷紧了。假的?那为什么要写?
“为什么写假的?”我问,声音很冷。
小宝只是哭,不说话。
岳母搂着他,拍他的背:“不怕,跟外婆说,为什么写那些话?”
“我、我想不写作文……”小宝抽噎着说,“老师说必须写,我写不出来……就、就抄了一篇……”
“抄的?”刘梅猛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泪,“抄谁的?”
“杨子轩的……”小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杨子轩是谁?”岳母问。
“我们班同学……”小宝说,“他爸爸是校长……他作文写得好,老师总表扬他……那天他作文本落教室了,我、我就抄了他的……”
刘梅站起来,走到小宝面前,蹲下身:“所以那些内容,那些酒店、房间号、电话,都是杨子轩作文里的?不是真的?”
小宝点头,哭得更凶了:“妈妈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抄作文……我更不该说是真的……”
岳母长舒一口气,看向我:“建平,听见没?孩子抄的作文。误会,都是误会。”
我没说话,看着小宝。他哭得满脸是泪,眼神躲闪。十岁的孩子,会撒谎吗?会。但能撒得这么天衣无缝吗?被拆穿时那种绝望的哭喊,是装出来的吗?
“杨子轩的作文,为什么写那些内容?”我问。
小宝摇头:“我不知道……我就看那篇写得好,就抄了……”
“抄的时候,不知道内容不合适?”
“我、我没想那么多……”小宝哭得打嗝,“就想快点写完……爸爸,我知道错了,你别和妈妈离婚……”
刘梅抱住小宝,母子俩哭成一团。岳母在旁边抹眼泪。
我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一点轻松的感觉,反而更沉了。
如果是抄的,为什么一开始不说?为什么坚持说是真的?为什么直到岳母逼问,才承认是抄的?
“建平,”岳母开口,语气带着恳求,“孩子承认错了,你也听见了。这就是个误会,说开了就好了。离婚的事,就别提了,行吗?”
刘梅抬头看我,眼睛红肿,眼神里有期待,有害怕,还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周建平,”她说,“现在你信我了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手机响了。是公司打来的,说有个紧急订单需要处理。我说我马上过去。
“建平!”岳母叫住我,“饭还没吃完……”
“你们吃吧,”我拿起外套,“公司有事。”
“那离婚的事……”刘梅站起来。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明天再说。”
走出门,阳光很刺眼。我坐进车里,没马上发动,点了根烟。
信,还是不信?
如果小宝说的是真的,作文是抄的,那一切都说得通。刘梅是清白的,我冤枉了她。我应该道歉,应该挽回,应该当这事没发生过。
可如果小宝在撒谎呢?如果他是因为害怕,因为压力,才改口说是抄的呢?
烟抽完了,我又点了一根。手机震动,是张莉发来的微信:“周建平,我查到世纪酒店603房间上周三的入住记录了。是一个叫王德海的人开的房,住了两晚。王德海是谁你知道吗?刘梅她们初中的班长!那天同学聚会就是他组织的!房间是给从外地来的同学准备的,住了三个人!你要是不信,自己去酒店查!”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王德海。这个名字我听过,刘梅提过,说是她们班当年最有出息的,现在在深圳开公司。上次同学聚会,他确实回来了。
所以,603房间是同学聚会用的。刘梅那晚在二楼宴会厅,不是603。
一切似乎都对上了。
可为什么,我心里还是堵得慌?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等红灯时,我看见路边一对夫妻在吵架。女的哭着打男的,男的一动不动任她打。路人侧目,但没人上前。绿灯亮了,车流涌动,那对夫妻被抛在后面,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
每辆车里,每个窗户后面,是不是都有这样的故事?
到公司忙到晚上八点,回家时,岳母已经走了。刘梅在辅导小宝做作业,声音温柔,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桌上扣着菜,还是热的。
“吃饭了吗?”她问我,没抬头。
“吃了。”我说谎。
“菜在桌上,想吃就热一下。”她还是没抬头。
我洗了澡,躺在沙发上。卧室门关着,里面传来刘梅给小宝讲故事的声音。很温柔的声音,和小时候我妈给我讲故事时一样。
我突然想起,结婚第一年,我得了急性阑尾炎,半夜疼得打滚。刘梅一个人把我背下楼,打车去医院。我手术后醒来,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缴费单。那时候我们真穷,住院费都是借的。但她一句抱怨都没有,只说“人没事就好”。
十二年。四千多个日夜。
我坐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放下了。
周一早上,我请了假。刘梅也请了假。我们都没说话,默契地准备好证件,出门,打车去民政局。
车上,刘梅一直看着窗外。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是我们结婚五周年时我送的。她很喜欢,但很少穿,说怕弄脏。
“建平,”她突然开口,还是看着窗外,“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我没说话。
“在图书馆,我借书卡丢了,你捡到了,追了三条街还给我。”她轻轻笑了一声,“那时候你跑得满头大汗,说话都结巴。”
我记得。那天太阳很大,她穿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回头对我笑,说谢谢。
“后来你说,你其实早就注意到我了,天天去图书馆,就为了看我什么时候来。”刘梅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你说,这辈子非我不娶。”
我还是没说话。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周建平,”刘梅说,“我就问你最后一次:这十二年,我对你,对这个家,有没有二心?”
我看着她的眼睛。三十六岁的女人,眼角的皱纹,浮肿的眼皮,但眼神还是清澈的,像当年图书馆里那个穿白裙子的姑娘。
“没有。”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信我?”她问,眼泪掉下来。
我没回答。车停了,民政局到了。
第三章 民政局门口
民政局门口永远热闹。有手牵手笑着进去的年轻人,有面无表情一前一后的中年人,也有在门口就吵起来的夫妻。
我和刘梅属于第二种。我们前一后下车,她付了车钱——这十二年,她总是记得带零钱。我站在台阶下,抬头看那几个鎏金大字:婚姻登记处。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走吧。”刘梅说,声音很平静。
我们走上台阶,玻璃门自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大厅里人不少,离婚登记在二楼。我们走到楼梯口,刘梅突然停下。
“我想去趟洗手间。”她说。
我点头,在楼梯旁等她。墙上贴着宣传画,印着笑脸和“幸福家庭”的字样。旁边有一对年轻夫妻在吵架,女的哭着说“我嫁给你的时候什么都没要”,男的说“那你现在想要什么?我这条命你要不要?”
刘梅很快回来,眼圈有点红,补过妆。我们上到二楼,离婚登记处人更多,长椅上坐满了人,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发呆,还有几个在低声争吵。空气里有烟味、汗味,还有廉价香水的味道。
取号,排队。我们的号码是47,前面还有九对。
找地方坐下,刘梅从包里拿出水,拧开,喝了一小口,又递给我。我摇头。她也没坚持,把水放回包里。
时间过得很慢。每叫到一个号,就有一对人站起来,走进那个小房间。有的人很快,十分钟就出来,手里拿着绿色的本子。有的人很慢,半小时不出来,工作人员偶尔进去调解,能听到断断续续的争吵声。
“周建平,”旁边一个大妈突然凑过来,“你是周建平吧?”
我转头,不认识。
“我是你妈广场舞队的,姓王,”大妈很热情,但眼神里全是八卦的光,“你们这是……离婚?”
我没说话。刘梅勉强笑了笑:“王阿姨。”
“哎哟,真是你们!”大妈一拍大腿,“好好的离什么婚啊?孩子都那么大了!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刘梅还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窗外是民政局后院,种着几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树荫下有对夫妻在吵架,女的摔了包,男的去捡,女的又抢过来继续摔。保安走过去,把他们劝开了。
“建平,”刘梅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就几句话,”她声音很轻,“离了婚,小宝跟你,但周末我想接他。寒暑假,能不能让他跟我住一段时间?”
“可以。”
“房子我不要,但家里那点存款,我想拿一部分,给我妈看病。她心脏不好,今年住了两次院,我没跟你说。”
我转头看她。她从没跟我说过岳母住院的事。
“什么时候的事?”
“春天一次,上个月一次,”刘梅笑了笑,笑容很苦,“你那时候在出差,就没告诉你。手术费是我弟出的,我得还他。”
“要多少?”
“十万就行。”
我点头:“好。”
“还有,”她顿了顿,“我学校附近租了间房子,一室一厅,够住了。你别跟小宝说我住哪儿,我怕他去找我,影响你。”
我又点头。鼻子有点酸,我扭头看窗外。
“建平,”她突然抓住我的袖子,抓得很紧,“如果我们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再也回不去了。你真的想好了?”
我没看她,也没回答。
喇叭里叫到我们的号:“47号,请到3号窗口。”
刘梅松开手,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像用尽了所有力气。她转身朝窗口走去,背影挺得笔直。
我跟在后面,脚步很沉。
3号窗口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表情麻木。她头也不抬:“证件。”
我们把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递进去。她接过去,翻开结婚证,看了看照片,又抬头看看我们。
“想好了?”她问,例行公事的语气。
“想好了。”我说。
刘梅没说话,只是点头。
工作人员开始填表,打印机吱吱呀呀地响。空气里有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孩子归谁?”她问。
“跟我。”我说。
“抚养费协商好了吗?”
“协商好了。”
“财产分割呢?”
“协商好了。”
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漠然。然后低头继续填表。
窗外传来小孩的哭声,很大声,撕心裂肺的。刘梅身体一颤,转过头去看。是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被妈妈抱着,爸爸在边上试图逗他笑,但孩子就是哭,伸手要妈妈抱。
“宝宝不哭,宝宝乖……”年轻的妈妈哄着,自己也在掉眼泪。
刘梅转回头,眼睛红了。她迅速低头,从包里拿纸巾。
“签字吧。”工作人员把两份表格推出来。
我拿起笔,很重。笔尖悬在纸上,墨水聚成一个小黑点。我签过无数个名字,合同、发票、报销单,从没觉得这么难。周、建、平,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
刘梅签得很快,刘梅,两个字,娟秀工整,像她批改的学生作业。
工作人员收回表格,开始盖章。“砰”、“砰”,两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碎掉了。
“好了,”她把离婚证递出来,“恭喜你们,自由了。”
恭喜。自由了。
我接过那个绿色的小本子,塑料封皮还有点温度。刘梅也接过她的,看都没看,直接塞进包里。
“下一个,48号!”
我们站起来,让开位置。下一对夫妻坐下来,男的四十多岁,女的年轻些,穿着时髦,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出小房间,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射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明亮的光斑。我们朝那光斑走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下楼,出大门,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听见刘梅说:“我坐公交回去。”
“我送你。”
“不用了,”她笑了笑,笑容很淡,“都离了,就别麻烦了。”
她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遮住大半张脸。然后转身,朝公交站走去。风衣下摆被风吹起,背影越来越小。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晴天,我们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拿着红色的小本子。她笑着跳起来,说“周建平,现在你跑不掉了”。我说“我才不跑,这辈子就赖着你了”。
那时候,阳光也是这么刺眼。
手机响了,是公司打来的。我接起来,同事说有个客户急要报价,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公司。我说马上。
挂断电话,我朝停车场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刘梅已经不见了,消失在人群里。
开车回公司,路上堵得厉害。等红灯时,我看见旁边车里有对年轻情侣在接吻,很投入,世界与他们无关。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他们才分开,笑着开车走了。
到公司,忙到下午三点,才吃上午饭。食堂的菜凉了,油腻腻的,我没胃口,扒了几口就倒了。同事老李凑过来,递给我一根烟。
“听说你离婚了?”他问。
消息传得真快。我点头。
“为啥啊?刘老师多好的人。”
“不合适。”我说。
老李拍拍我的肩,没再多问。成年人的世界,有些事不必问得太清楚。
下班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桌上扣着菜,是刘梅早上做的。我热了热,一个人吃。糖醋排骨,炒青菜,番茄蛋汤,都是我爱吃的。我吃了两口,吃不下去。
小宝该放学了。平时都是刘梅接,今天我请了假,得自己去。
到学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家长在等。我站在人群后面,有点不自在。这些面孔大多熟悉,但我很少来接孩子,他们看我的眼神有点好奇。
铃声响了,孩子们涌出来。小宝背着书包,低着头,慢慢走出来。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爸爸。”他小声叫。
“嗯,”我接过书包,“回家。”
车上,小宝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等红灯时,他突然问:“爸爸,妈妈呢?”
“妈妈搬出去了。”我说。
“搬去哪儿了?”
“不知道。”
小宝不说话了,继续看窗外。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在哭,很小声的抽泣。我没安慰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
到家,我热了早上的菜,父子俩默默吃饭。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地走,声音格外响。
“爸爸,”小宝突然放下筷子,“作文真的是我抄的。”
“嗯。”
“你为什么不相信妈妈?”
我看着他,十岁的孩子,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
“我信了。”我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和妈妈离婚?”
我答不上来。是啊,为什么?如果我相信她,为什么还要离婚?如果不相信,为什么又觉得内疚?
手机响了,是岳母。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建平啊,”岳母的声音很疲惫,“梅梅搬过来了,在我这儿。你们……真离了?”
“嗯。”
岳母在电话那头哭了:“造孽啊……好好一个家,就这么散了……建平,你再想想,能不能复婚?为了孩子……”
“妈,”我说,“手续都办了。”
“手续办了也能复!”岳母急了,“梅梅哭了一整天,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建平,算妈求你了,你们再见一面,好好谈谈,行吗?”
我看着餐桌对面低头扒饭的小宝,说:“好。”
约在周末,岳母家。我去的时候,刘梅在厨房帮忙,系着岳母的围裙,头发随意扎着,没化妆,脸色苍白。看见我,她点点头,没说话。
岳母张罗了一桌子菜,不停地给我夹菜:“建平,多吃点,看你都瘦了。”
小宝坐在我和刘梅中间,低头吃饭,很安静。
吃到一半,岳母突然说:“建平,梅梅,妈说句不该说的。你们离婚,妈不拦着,但孩子不能没妈。梅梅周末接小宝去住,行不?”
“行。”我说。
“还有,房子是建平的,但梅梅现在租房子住,也不容易。建平,你看能不能……每个月给点生活费?不用多,一千两千的,够她吃饭就行。”
我看向刘梅。她猛地抬头:“妈!我不要!”
“你不要我要!”岳母眼圈红了,“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房租就去掉一半,还得吃饭、交通……你逞什么强?”
刘梅不说话,咬着嘴唇。
“我给。”我说。
“不用。”刘梅说,声音很硬。
“就当是小宝的抚养费,”我说,“法律规定,离婚后父母都要抚养孩子。”
刘梅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伤心,还有别的什么。然后她放下筷子:“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她起身去了阳台。岳母叹了口气,给我盛汤:“建平,你别怪她,她就是性子倔。”
吃完饭,我带着小宝回家。下楼时,看见刘梅站在楼道口,像是在等我们。
“小宝,”她说,“明天妈妈来接你,带你去游乐场,好不好?”
小宝眼睛一亮,点头。
刘梅摸摸他的头,然后看向我:“下个月开始,不用给我钱。我能养活自己。”
我没说话。她转身要上楼,我喊住她:“刘梅。”
她停下,没回头。
“对不起。”我说。
她肩膀抖了一下,然后快步上楼了。
开车回家,小宝在车上睡着了。等红灯时,我看着他熟睡的脸,突然想起他刚出生时的样子。那么小,皱巴巴的,刘梅抱着他,又哭又笑,说“建平你看,他像你”。
手机震动,是张莉发来的微信:“周建平,你是个混蛋。”
我关掉手机,继续开车。
夜里,我失眠了,在阳台抽烟。抽到第三根时,手机亮了,是刘梅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离婚?为什么不信她?为什么不挽留?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然后我回了一句:“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那篇作文,也许是因为这些年的疲惫,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三十八岁,中年男人,事业不上不下,生活一成不变。那篇作文像一根针,刺破了某种平衡,然后一切都泄气了。
第二天是周末,刘梅来接小宝。她穿了件蓝色连衣裙,是新买的,化了淡妆,气色好了些。小宝高高兴兴地跟她走了,临走时还问我:“爸爸,你不去吗?”
“爸爸有事。”我说。
他们走后,屋里更空了。我收拾房间,在床底下找到一个盒子,里面是我们谈恋爱时的照片、电影票根、车票。还有那枚易拉罐拉环,用丝线缠着,已经锈了。
我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盖上盒子,塞回床底。
下午,公司打电话来,说有个急单,客户点名要我处理。我赶过去,忙到晚上八点。回家的路上,经过世纪酒店,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603房间的窗户黑着,不知道住着谁。
突然想起张莉说的,603是王德海开的房,给外地同学住的。那天聚会,刘梅真的在二楼宴会厅吗?真的没上去过603吗?
我停下车,走进酒店大堂。前台是个年轻女孩,问我需要什么。
“我想查一下上周三603房间的入住记录,”我说,“我叫王德海,那天开的房,但我忘记开发票了,现在需要补开。”
女孩看了我一眼:“请稍等。”
她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说:“先生,603房间上周三确实是以王德海先生的名字登记的,但入住的是三位客人,两男一女。发票已经开过了,是王德海先生亲自来开的。”
“两男一女?”我心里一紧,“能查到是哪三位吗?”
“抱歉,客人信息我们不能透露。”
“那……”我犹豫了一下,“那天晚上,有没有一个叫刘梅的女士去过603房间?”
女孩摇头:“这我们不清楚。”
我道了谢,走出酒店。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两男一女,会是谁?刘梅会不会是其中之一?
不可能。如果她去603,张莉应该知道。但张莉说,刘梅一直和她在一起。
可如果张莉撒谎呢?如果她们根本不是一直在一起呢?
我掏出手机,想给张莉打电话,又停住了。打过去说什么?问她那天晚上刘梅是不是一直和她在一起?她会说实话吗?
正犹豫,手机响了,是小宝打来的,电话里很吵,有音乐声和孩子的笑声。
“爸爸!”小宝的声音很兴奋,“我们在游乐场!妈妈带我坐过山车了!可好玩了!”
“嗯,注意安全。”
“爸爸,妈妈哭了。”小宝突然说,声音低下来。
“什么?”
“坐摩天轮的时候,妈妈看着窗外,突然就哭了。”小宝说,“我问她为什么哭,她说眼睛里进沙子了。可是爸爸,摩天轮是封闭的,没有沙子。”
我没说话。
“爸爸,”小宝小声说,“你和妈妈能不能不离婚?我以后一定好好写作文,再也不抄了。我保证。”
“小宝,”我说,“有些事,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我不用长大也明白,”小宝说,“你们就是不要我了。”
电话挂了。忙音响了很久,我才放下手机。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惨白。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刘梅躺在我腿上,说“建平,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我说“好,永远在一起”。
永远有多远?十二年?还是一辈子?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梅:“小宝到你那儿了吗?”
“没有,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他说想回家拿作业,我就让他自己打车回来了。还没到?”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从游乐场到家,打车最多半小时。
“没有,”我说,心里突然一紧,“他什么时候走的?”
“九点,”刘梅的声音也慌了,“我送他上的出租车,车牌号是……是……”
她报了一串数字。我记下来,说:“我去找。”
“我也去!”
“你在那儿等着,万一他回去找你。”
挂断电话,我冲下楼,开车往游乐场方向去。路上给出租车公司打电话,报上车牌号,问司机电话。出租车公司说需要警方介入,不能随便给乘客信息。
我报警。警察说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不能立案,但可以帮忙留意。
我开着车,沿着从游乐场到家的路,一遍一遍地找。路边,巷子,便利店,网吧。没有,哪里都没有。
刘梅打电话来,带着哭音:“建平,找到了吗?”
“没有。”
“都怪我……我不该让他一个人回来……”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吼了一句,挂断电话。
手在抖,方向盘都握不稳。小宝,你在哪儿?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请问是周建平先生吗?”
“是,你是?”
“我是出租车司机,刚才有个小孩坐我的车,把作业本落车上了。我看了本子上的名字和学校,联系了学校,学校给了我这个电话……”
“小孩呢?他在哪儿?”我急问。
“他在车上睡着了,我开到终点才发现。现在在我车上,我们在建设路和人民路交叉口,孩子醒了,说你家地址,我正要送他过去……”
“我马上到!”
掉头,加速,闯了一个红灯。到路口,看见一辆出租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我冲过去,拉开车门,小宝坐在后座,揉着眼睛。
“爸爸?”
我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他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温热,真实。
“叔叔,”小宝对司机说,“这是我爸爸。”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笑着说:“这孩子,上车就说去锦绣花园,结果睡着了。我到了地方叫不醒他,就想着联系家长。作业本上有学校,我就打了学校电话……”
我连声道谢,要给车钱。司机摆摆手:“不用了,孩子没事就好。以后可别让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打车了,多危险。”
司机开车走了。我抱着小宝,站在路灯下,突然觉得腿软。
“爸爸,”小宝小声说,“我错了,我不该一个人回来。”
我没说话,只是抱紧他。
“爸爸,”他又说,“我在车上做了个梦,梦见你和妈妈不要我了,我就一直哭,一直哭……”
“不会的,”我说,声音有点哑,“爸爸永远不会不要你。”
“那妈妈呢?”
我没回答。
手机响了,是刘梅。我接起来,说:“找到了,在我这儿。”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然后是她颤抖的声音:“我过去接他。”
“不用了,今晚让他住我这儿。”
“可是……”
“明天你再来接他。”我挂了电话。
牵着小宝回家,给他洗澡,哄他睡觉。他躺下后,睁着眼睛看我:“爸爸,我今天在游乐场,看见杨子轩了。”
杨子轩?那个校长的儿子?
“他和她妈妈一起,坐旋转木马。”小宝说,“他妈妈好漂亮,穿着红裙子,头发卷卷的。杨子轩看起来不高兴,一直低着头。”
“是吗。”我给他掖好被子。
“爸爸,”小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杨子轩的作文,真的是他自己写的吗?”
我心里一动:“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小宝声音越来越小,“就是觉得……他写得太真了……像真的一样……”
他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很久。
杨子轩的作文,是他自己写的吗?如果是,他为什么要写妈妈出轨?如果不是,他从哪儿抄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刘梅发来的短信:“小宝睡了吗?”
“睡了。”
“今天的事,对不起。”
我没回。她又发了一条:“明天我去接他,带他去吃肯德基。你也一起来吧,我们……好好谈谈。”
我看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第四章 真相的碎片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醒得很早。或者说,一夜没怎么睡。小宝还在熟睡,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我轻轻起身,去阳台抽烟。
天刚蒙蒙亮,小区里很安静,只有清洁工扫地的声音。我想起刘梅昨晚的短信,她说要好好谈谈。谈什么?谈复婚?还是谈以后怎么相处?
手机震动,是张莉,发来一张照片。点开,是刘梅和几个人的合影,背景是酒店宴会厅,看装饰应该是同学聚会。刘梅穿着一条蓝色裙子,笑得很开心,旁边站着两男一女,其中一个是王德海,西装革履,很精神。照片角落的电子钟显示时间:22:47。
张莉附了句话:“这是那天聚会拍的照片,我手机里存的。刘梅一直和我在一起,直到十一点多才走。你自己看时间。”
照片上,刘梅确实在宴会厅,时间也对得上。如果她去了603,那应该是在十一点之后。但从宴会厅离开,到回家,中间只有一个小时,来得及去酒店房间吗?
我回了一句:“603那晚住的两男一女是谁?”
张莉很快回复:“王德海,还有两个从北京来的同学,一男一女,是夫妻。刘梅跟他们根本不熟,去他们房间干嘛?”
“你确定?”
“周建平你有完没完?”张莉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声音很冲,“你是不是非要给刘梅安个罪名才舒服?她嫁给你十二年,为你生孩子,照顾你爸妈,你现在因为她儿子抄了篇作文,就要跟她离婚?你良心被狗吃了?”
“我没说她一定去了603,”我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她没去!”张莉几乎是吼出来的,“那天晚上刘梅喝多了,是我送她回家的!到家都快十二点了!你要不要看打车记录?要不要看小区监控?周建平,我告诉你,刘梅嫁给你,真是瞎了眼!”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晨风吹过来,有点冷。
如果张莉说的是真的,那刘梅是清白的。小宝抄的作文,只是巧合。可为什么,我心里还是有个疙瘩?
小宝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爸爸,我饿了。”
我带他去楼下早餐店,点了豆浆油条。他吃得很慢,一直看我。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
“一会儿。”
“你们真的要谈吗?”
“嗯。”
“那你们会谈和好吗?”
我没回答,给他剥了个鸡蛋:“快吃,吃完回家写作业。”
“我作业写完了,”小宝小声说,“昨天在妈妈那儿写的。”
“那就预习新课。”
他低下头,默默喝豆浆。
回到家不久,刘梅来了。她换了件白色衬衫,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清爽很多,但眼睛还有点肿。手里提着个袋子,是给小宝买的衣服。
“妈妈!”小宝扑过去。
刘梅抱住他,摸了摸他的头,然后看向我:“我们出去谈?”
“就在这儿吧,”我说,“小宝,去房间看书。”
小宝不情愿地进了房间,关上门,但我知道他一定在偷听。
我们在客厅坐下,中间隔着茶几,像谈判双方。
“昨天的事,谢谢你,”刘梅先开口,“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宝也是我儿子。”
“我知道,”她笑了笑,笑容很淡,“但还是要谢谢你。”
沉默。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建平,”她终于说,“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我没说话。
“如果你是因为那篇作文,我可以解释。如果你是因为别的……比如觉得累了,腻了,或者有了别人,也可以直说。”她看着我,眼睛很亮,“但别拿孩子当借口。”
“我没有别人。”我说。
“那就是因为我?”她问,“你觉得我出轨了,所以不要我了?”
“我没有……”
“你有,”她打断我,“周建平,我太了解你了。你这人,死要面子。如果真是因为感情淡了,你会直接说。但你拿小宝的作文说事,就是因为你觉得我出轨了,伤了你面子,所以你一定要离婚,还要我净身出户,让我难堪。”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来。她说得对,也不对。我是觉得没面子,但不仅仅是面子。是那种信任被彻底打碎的感觉,是想到她可能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时的恶心,是这十二年像个笑话的荒唐。
“刘梅,”我说,“那篇作文,就算是抄的,也太详细了。酒店房间号,聊天记录,电话里的‘老地方’……十岁的孩子,能编出这些?”
“所以你还是不信我。”她笑了,笑得很难看,“周建平,我们结婚十二年,我给你生了孩子,伺候你爸妈,照顾这个家。十二年,换不来你一点信任。”
“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我提高声音,“这是事实!事实摆在那儿!”
“什么事实?”她也提高了声音,“一篇孩子抄的作文就是事实?那我这十二年算什么?是假的吗?”
“我没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站起来,眼泪掉下来,“周建平,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你和好的。我是来告诉你,离婚我认了,但我没做过的事,你别想扣在我头上!我没出轨,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你要离婚,行,我签字。但你别想把脏水泼我身上!”
小宝从房间里冲出来,哭着抱住刘梅的腿:“妈妈你别哭……爸爸你别骂妈妈……”
刘梅抱起小宝,擦掉眼泪:“小宝乖,妈妈没哭。妈妈和爸爸在说话,你先回房间,好不好?”
“不好,”小宝摇头,哭得更大声了,“你们别吵架……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抄作文……爸爸,妈妈真的没有……作文是我抄的,真的是我抄的……”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清。刘梅拍着他的背,低声哄他。
我看着他们母子,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争,不想再问,不想再知道真相是什么。
“刘梅,”我说,“我们别吵了。婚已经离了,说这些没意义。以后,你是小宝的妈妈,我是小宝的爸爸,我们好好把他养大。别的,就这样吧。”
刘梅抬头看着我,眼睛通红,眼神里有失望,有伤心,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决绝。
“好,”她说,“就这样。”
她放下小宝,拿起包:“小宝,妈妈下周再来接你。要听爸爸话,好好写作业,别抄别人的了,知道吗?”
小宝点头,眼泪汪汪。
刘梅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回头:“周建平,你会后悔的。”
她拉开门,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小宝扑到我怀里,放声大哭:“爸爸……妈妈走了……妈妈不要我们了……”
我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下午,我带小宝去公园。他坐在秋千上,我推他。他荡得很高,笑得很开心,好像忘了早上的事。孩子就是这样,伤心来得快,去得也快。
“爸爸,”荡到最高处时,他突然说,“杨子轩的作文,是抄的。”
我手一顿,秋千慢下来。
“什么?”
“他抄的,”小宝跳下秋千,看着我,“他抄他爸爸电脑里的。”
“他爸爸电脑里为什么有这种作文?”
“不知道,”小宝摇头,“但我看见他抄了。那天放学,我去办公室交作业,看见杨子轩在校长办公室玩电脑。校长不在,他就玩电脑,还打开了一个文档,抄上面的字。后来我问他抄什么,他说是作文,老师让写的。”
我心里一动:“然后你就抄了他的?”
小宝点头:“我写不出来,就抄了他的。但我改了一点,把妈妈改成我妈妈,把叔叔改成不认识的人……我以为没人知道……”
“那篇作文,是杨子轩写的,还是他抄的?”
“他说是他写的,”小宝想了想,“但我觉得不像。他作文一直不好,老师总批评他。但那篇写得特别好,老师还表扬了他。”
“你看清他打开的文档是什么了吗?”
“没看清,”小宝说,“就看见很多字,还有酒店的名字……好像是什么‘酒店记录’……”
酒店记录?校长电脑里,为什么会有酒店记录?
我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又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越来越强烈。
“小宝,”我蹲下身,看着他,“你确定看见的是酒店记录?”
“不确定,”小宝摇头,“就看了一眼,杨子轩就关掉了。但他抄的时候,我看见了‘世纪酒店’几个字,还有数字,好像是603……”
世纪酒店603。又是这个房间。
“爸爸,”小宝拉住我的手,“我是不是做错事了?妈妈是不是因为我抄作文,才走的?”
“不是你的错,”我摸摸他的头,“是爸爸的错。”
晚上,哄小宝睡下后,我打开电脑,搜索“世纪酒店603”。弹出来很多无关信息。我又搜索“校长 婚外情”,跳出来一堆新闻,但都是别的地方的。
我想起小宝说,杨子轩抄的是他爸爸电脑里的文档。校长电脑里,为什么会有酒店记录?是工作记录,还是别的什么?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让我后背发凉。
如果……如果那篇作文根本不是小孩子编的,而是真的?如果杨子轩抄的,是他爸爸的“记录”?而那个记录,是关于某个女人的?
那个女人是谁?会是刘梅吗?
不可能。刘梅和校长?她从来没提过。而且校长五十多了,有家有室,儿子都十岁了。刘梅才三十六,怎么会……
但那天聚会,校长也在。603房间是王德海开的,但校长会不会也去了?如果去了,刘梅会不会也去了?
我越想越乱,越想越怕。拿起手机,想给张莉打电话,问清楚那天晚上刘梅到底有没有离开过她的视线。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问什么?问“刘梅那天晚上是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张莉会怎么说?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再问,就是不信任,是侮辱。
可不问,我心里这根刺,永远拔不掉。
正犹豫,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很急:“请问是周建平先生吗?”
“我是,你是?”
“我是第二小学的老师,姓陈,是刘梅的同事。刘梅出事了,你能不能来一趟医院?”
“医院?”我猛地站起来,“她怎么了?”
“她从楼梯上摔下来了,现在在人民医院急诊科,你快点过来吧!”
我挂了电话,冲进卧室,摇醒小宝:“小宝,快起来,妈妈出事了,我们去医院!”
小宝迷迷糊糊坐起来,听见“医院”两个字,一下子醒了:“妈妈怎么了?”
“摔倒了,我们去看她。”
深夜的街道很空旷,我开得很快,连闯两个红灯。小宝坐在后座,紧紧抓着安全带,小脸惨白。
到医院,急诊科里人不少。陈老师在门口等我们,看见我,赶紧迎上来:“周先生,这边!”
刘梅躺在急诊室的床上,额头包着纱布,渗出血迹。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眼睛闭着,脸色苍白。
“怎么回事?”我问,声音有点抖。
“晚上加班,从楼梯上摔下来了,”陈老师说,“还好保洁阿姨发现得早,不然就危险了。医生说是左腿骨折,脑震荡,要住院观察。”
“怎么会摔下来?”
“不知道,”陈老师摇头,“楼梯灯坏了,她可能没看清。我们已经通知学校后勤了,明天就修。”
我走到床边,看着刘梅。她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把头扭到一边。
“妈妈!”小宝扑过去,哭起来。
刘梅转过头,勉强笑了笑:“小宝乖,妈妈没事,就是摔了一跤。”
“疼不疼?”
“不疼。”
陈老师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周先生,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刘梅摔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亮着的,”陈老师犹豫了一下,“我捡起来的时候,不小心看了一眼……她在看一条短信。”
“什么短信?”
“好像是……‘那天晚上的事,能不能忘了?’发信人没有存名字,是一串号码。”
我的心一沉:“手机呢?”
“在刘梅包里,”陈老师说,“我没动。但我觉得……刘梅最近状态不太对,经常一个人发呆,还偷偷哭。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周先生,你们是不是……”
“我们离婚了。”我说。
陈老师“啊”了一声,表情复杂:“怪不得……那这条短信……”
“谢谢陈老师,”我说,“您先回去吧,我在这儿陪着。”
陈老师走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刘梅。她闭着眼睛,但我知道她没睡,因为睫毛在抖。
“刘梅,”我说,“那条短信,是谁发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神很冷:“你翻我手机?”
“陈老师说的。”
“她凭什么看我手机?”
“她是不小心看到的,”我说,“回答我,谁发的?”
“不关你的事。”她又闭上眼睛。
“刘梅,”我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们离婚了,周建平,”她说,声音很平静,“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如果是关于那晚的事,就跟我有关系。”我说。
她猛地睁开眼睛,瞪着我:“周建平,你够了!我说了我没做过!你为什么就是不信?非要我死给你看,你才信吗?”
“我没说……”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她声音大起来,引得旁边的病人看过来,“你觉得我出轨了,觉得我脏了,所以你要离婚,要我净身出户!现在我都如你所愿了,你还想怎么样?非要逼死我才甘心吗?”
“妈妈……”小宝吓得哭起来。
护士走过来:“家属小声点,病人需要休息。”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刘梅胸口剧烈起伏,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她扭过头,不看我。
“刘梅,”我说,“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只是想知道真相。那条短信,是谁发的?”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是校长。”
“什么?”
“那天晚上,聚会结束后,校长给我发短信,问我能不能去603房间,说有事谈。”刘梅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没去。我直接回家了。但这件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包括你。”
“为什么?”
“因为说了也没人信,”她笑了一声,很苦,“就像现在,我说了,你信吗?”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不信,”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空洞,“周建平,你从来就没信过我。从看见那篇作文开始,你就给我判了死刑。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既然这样,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条短信,能给我看看吗?”
“删了,”她说,“看完就删了。我不想留任何把柄。”
“那你今晚为什么看?”
“因为他又发了,”刘梅说,“问我为什么躲着他,说他那天晚上喝多了,说的话别往心里去。我回他‘那天晚上的事,能不能忘了’,然后不小心踩空,摔下来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刘梅闭上眼睛,一字一句,“‘刘老师,我一直很喜欢你。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调到教育局。’”
急诊室的灯光很亮,照在她脸上,苍白得像纸。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校长。真的是校长。
“你为什么不去?”我问。
“什么?”
“他让你去603房间,你为什么不去?去了,也许就能调到教育局,不用当小学老师了。”
刘梅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周建平,”她说,“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人,是吗?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可以做?”
我没回答。
“是,我是想调去教育局,”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当老师太累了,我想换个轻松点的工作。但我没想过用这种方式。我有老公,有孩子,有家。我再想往上爬,也不会做这种事。”
“那你为什么瞒着我?”
“因为怕你多心!”她声音又大起来,“就像现在这样!我怕你知道了,会多想,会吵架!周建平,我太了解你了,你心眼小,疑心重!我告诉你校长给我发那种短信,你会信我吗?你不会!你只会更怀疑我!”
我哑口无言。她说得对,如果她一开始就告诉我,我可能会信,但心里肯定会埋下怀疑的种子。那篇作文,只是让种子发了芽。
“所以,”我说,“那天晚上,你真的没去603?”
“没有,”她看着我,眼神坦荡,“我以小宝发誓,我没去。如果我说谎,就让小宝……”
“够了!”我打断她,“别拿孩子发誓。”
她停下来,喘着气,胸口起伏。护士又走过来,这次语气严肃了:“家属,请保持安静,不然请出去。”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夜很深,医院停车场里只有几盏灯亮着。一辆救护车开进来,闪着灯,没有声音。
“周建平,”刘梅在身后说,“我们离婚了,我的事,以后不用你管。你走吧,小宝留下,我自己能照顾。”
“你腿骨折了,怎么照顾?”
“请护工。”
“钱呢?”
“我有存款。”
“你那点存款,够请几天护工?”我转过身,“刘梅,别逞强。在你出院之前,我照顾你。”
“不用你可怜我。”
“我不是可怜你,”我说,“你是我儿子的妈。”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随你便。”
那晚,我在医院陪床。小宝睡在旁边空床上。刘梅打了止痛针,睡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脑子里很乱。校长的短信,603房间,刘梅的否认,小宝的作文,杨子轩抄的文档……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打转,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如果刘梅说的是真的,那校长就是骚扰她。可她为什么不说?为什么隐瞒?怕我不信?还是怕丢工作?
如果她说的是假的,那晚她真的去了603,那短信就是证据。可她删了,死无对证。
天亮了,刘梅醒了,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头扭到一边。
“饿不饿?”我问。
“不饿。”
“小宝,去给妈妈买点粥。”
小宝揉着眼睛爬起来,拿着钱出去了。病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刘梅,”我说,“校长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他骚扰你,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我能怎么办?”她转过头,看着我,“告他?证据呢?短信我删了。闹大了,我工作还要不要?小宝还在他学校读书,以后怎么待?”
“那就这么忍着?”
“不然呢?”她笑,“周建平,你不是女人,你不懂。这种事,说出去,别人不会说校长怎样,只会说我勾引他,说我活该。我是离了婚的女人,更是百口莫辩。”
我无话可说。她说得对,这个世界对女人,从来都不公平。
“所以你就忍着?”
“不然呢?”她重复,“我已经丢了家,不能再丢工作了。我得养活自己,还得给小宝攒学费。周建平,你懂吗?我没得选。”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十二年,我好像从来没真正了解过她。我以为她柔弱,需要保护。其实她比我想象的坚强,也比我以为的,更能忍。
“我会处理。”我说。
“你处理什么?”
“校长的事,”我说,“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你别管。”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说:“周建平,我们已经离婚了。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你是小宝的妈妈,”我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小宝买了粥回来,她默默喝粥,没再说话。
医生来查房,说刘梅需要住院一周,观察脑震荡情况。骨折至少要养三个月。我打电话给公司请假,又给岳母打电话,说了情况。岳母马上要过来,我说不用,我能照顾。
“建平啊,”岳母在电话里哭了,“梅梅命苦,你可要好好对她……”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病房门口,点了根烟。护士走过来,说这里不能抽烟。我说抱歉,把烟掐了。
回到病房,刘梅正在接电话,语气很恭敬:“是,校长……我没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用不用,您不用来看我……真的不用……”
她挂了电话,脸色很难看。
“校长要来看你?”我问。
“嗯,”她说,“下午来。”
“我在这儿陪着。”
“你回去吧,”她说,“我不想让他看见你。”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转过头,“你在这儿,我更难堪。”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她不想让校长知道我们的关系,不想让校长知道,她离婚了,现在孤身一人。她在害怕。
“好,”我说,“我走。但下午我会回来。”
“随便你。”
我带小宝回家,给他做了早饭,然后送他去上学。到学校门口,我看见校长的车,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路边。校长从车上下来,挺着肚子,头发梳得油亮。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来。
“周先生,送孩子上学啊?”
“嗯。”
“刘老师的事我听说了,真不幸,”校长说,“我下午去医院看看她。这么好的老师,可不能出事。”
“谢谢校长关心。”我说,语气冷淡。
校长可能感觉到了,笑了笑,拍拍我的肩:“你放心,学校会给刘老师最好的照顾。对了,周先生,听说你和刘老师……离婚了?”
消息传得真快。我点头。
“唉,可惜了,”校长摇头,“刘老师多好的人。周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刘老师最近状态不太好,工作上也有些失误,”校长压低声音,“有家长反映,她上课老走神,批改作业也不认真。这次又摔伤了,要休三个月。学校这边,压力很大啊……”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校长看着我,笑得意味深长,“刘老师还年轻,养好伤后,可以考虑换个环境。我有个朋友在教育局,可以帮忙说说话。当然,这得看刘老师自己的意思。”
他在暗示,用工作威胁,用前途诱惑。而我,是前夫,没资格插手。
“校长,”我说,“刘梅是我孩子的妈。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您的好意,我替她心领了。但工作调动这种事,还是等她伤好了再说。”
校长脸上的笑淡了些:“周先生说得对。那我先走了,下午去看刘老师。”
他上车,开走了。我看着那辆奥迪消失在校门口,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老陈,帮我查个人。对,要详细的。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是我一个朋友,在公安局,查点东西不难。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天。天很蓝,阳光很好。但我知道,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 迷雾重重
刘梅住院第三天,校长果然来了。提着一个果篮,一束花,笑容可掬。我正好在,坐在床边削苹果。
“刘老师,好点没有?”校长把果篮放下,花插在床头柜的花瓶里。
“好多了,谢谢校长。”刘梅笑得勉强。
校长看了看我,又看看刘梅:“周先生也在啊。真是模范前夫。”
“小宝妈妈,应该的。”我把“前夫”两个字说得很重。
校长笑了笑,在床边椅子上坐下:“刘老师,你好好养伤,学校的事不用担心。你的课,王老师先替你代着。至于工作调动的事,我也在帮你打听,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谢谢校长,”刘梅说,“但我现在这样,恐怕……”
“哎,别这么说,”校长打断她,“伤筋动骨一百天,很快就好了。等你好了,咱们再详谈。”
他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场面话,然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回头看我:“周先生,能借一步说话吗?”
我放下苹果刀,跟他走出去。走廊里,消毒水味道很浓。
“周先生,”校长压低声音,“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您说。”
“刘老师受伤这事,学校虽然有责任,但主要还是她自己不小心,”校长说,“楼梯灯坏了,我们已经报修了,但后勤那边还没来得及修。这事闹大了,对学校影响不好。你看,能不能让刘老师签个协议,就说她是自己摔的,跟学校无关?当然,医药费学校会承担,另外再给一笔补偿。”
“多少?”
“三万,”校长说,“另外,等她伤好了,工作调动的事,我保证给她办成。”
我看着他那张油腻的脸,突然很想一拳打上去。但我忍住了。
“校长,”我说,“刘梅是学校的老师,在学校受伤,学校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三万,少了点吧?”
“那周先生觉得多少合适?”
“十万,”我说,“另外,工作调动,要白纸黑字写清楚,什么时候调,调到哪个部门,什么职位。”
校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周先生,十万太多了。学校经费也紧张……”
“那就走法律程序,”我说,“我认识几个记者朋友,可以请他们来报道一下,小学老师在学校摔成骨折,学校推卸责任,这新闻应该有人看。”
校长脸色变了:“周先生,你这是威胁我?”
“是商量,”我说,“校长可以选择,是花十万块钱和一份工作调动协议解决问题,还是上新闻头条,被教育局调查。”
他盯着我,我也盯着他。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好,”校长终于说,“十万,加工作调动。但我要刘老师签保密协议,这事到此为止。”
“可以,”我说,“协议我来拟,明天给你。”
校长走了,背影有点狼狈。我回到病房,刘梅看着我:“他跟你说什么?”
“赔偿的事,”我说,“学校愿意出十万,另外给你调动工作。”
“十万?”刘梅瞪大眼睛,“这么多?”
“不多,”我说,“你腿骨折,三个月不能上班,以后还可能留下后遗症。十万是应该的。”
“他答应了?”
“答应了。”
刘梅看着我,眼神复杂:“建平,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说,“这是你应得的。”
那天下午,老陈给我打电话,语气有点怪:“建平,你让我查的那个人,我查了。有点东西,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
“你说的那个王德海,上周三确实在世纪酒店603开了房,住了两晚。但入住记录显示,那间房只有他一个人登记,实际住了三个人,两男一女。另外两个,一个叫李强,一个叫张丽,是夫妻,从北京来的。”
“然后呢?”
“然后,”老陈顿了顿,“酒店监控我调了,603房间那层的监控坏了,但大堂和电梯的监控还能看。那天晚上十一点左右,刘梅确实出现在酒店大堂,但她没上楼,在休息区坐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我心里一紧:“她一个人?”
“一个人,”老陈说,“但有个事,我得告诉你。那天晚上十一点半左右,你们校长也去了那个酒店,进了电梯,按了六楼。他在六楼待了大概半小时,然后下来了。”
“他去603?”
“不确定,”老陈说,“六楼监控坏了,看不到他进了哪个房间。但603在六楼,他去六楼,很可能是去603。”
“他去603干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陈说,“但有个巧合,你可能会感兴趣。”
“什么?”
“你们校长,和王德海,是大学同学。而且,他们最近半年,每个月都会在世纪酒店见一次面,每次都是603房间。”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老陈,”我说,“能查到他们见面干什么吗?”
“这我就查不到了,”老陈说,“不过,我查到点别的。你们校长,在外面有个相好的,也是老师,在另一所小学。他们经常在世纪酒店开房,房间号不定,但有一次,就是603。”
“什么时候?”
“半年前,”老陈说,“而且那天,王德海也在那家酒店,房间就在隔壁。”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校长,王德海,603,婚外情,刘梅……这些信息像碎片一样在我脑子里飞,怎么也拼不完整。
“建平,”老陈说,“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刘梅那件事,可能没那么简单,”老陈说,“但我查了刘梅的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很干净,除了工作,就是家人。她和校长,除了工作交流,没有别的联系。那条短信,应该是校长单方面发的。”
“所以她是清白的?”
“从目前看,是的,”老陈说,“但校长为什么骚扰她?仅仅因为她长得漂亮?还是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我查了刘梅的档案,很干净。但她父母那边,有点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