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中国家鱼，绝对不可能人工繁殖。」
1957年，上海一间会议室里，日本水产专家撂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散会后，一个32岁的广东人没动。他把日本人留下的资料从头翻到尾。
第二天一早，他敲开了院长的门说。
「我不信。」
01
孔子有个儿子，叫孔鲤，字伯鱼。
《孔子家语》里写。那年孔家添男丁，鲁国国君鲁昭公听说了，专程派人送贺礼。
送的不是金，不是银。
是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
孔子捧着这条鱼，感激涕零，当场就给儿子取名「鲤」。
国君送鱼，圣人感念。
这事放今天，谁也不理解。
一条鱼，至于吗？
中国古代，吃鱼是真难。
春秋时期，朝廷专门设过一个官，叫「市鱼」，管的就是鱼的买卖。
汉朝、宋朝，鱼买卖还要收税。
因为鱼是稀罕物。
普通老百姓家里，一年到头闻不到几次鱼腥味。
直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全国水产品年总产量，只有45万吨。摊到每个人头上，一年0.8千克。
逢年过节，桌上能摆一条整鱼，那叫硬菜。
很多地方还有规矩，年夜饭那条鱼，看着，不能动筷。
寓意「年年有余」。
其实是真没几条鱼可吃。
当时上海街头，副食品店一开门，门口就排长队。
一筐鱼摆出来，半小时抢光。抢不到的，骂骂咧咧，明天再来。
这个问题有个专门的名字。
叫「吃鱼难」。
中央点过名的民生大事。
可怪就怪在，中国不缺水。长江、黄河、珠江，大河小河，江南水乡到处是塘。
水里的鱼，按说该是取之不尽。
为啥吃不上？
这背后藏着一个困扰了中国人两千多年的死结。
02
中国人最爱吃的青鱼、草鱼、鲢鱼、鳙鱼，合称「四大家鱼」。
也是中国人养了上千年的鱼。
春秋战国时期，范蠡写过一本《养鱼经》，世界上第一本养鱼专著，写的就是怎么养这几种鱼。
按理说，两千多年了，技术该烂熟于心。
可有一个根本问题，两千年没解决。
四大家鱼，不在池塘里产卵。
注意，是不产。不是产得少，是一颗卵都不产。
这鱼有怪癖。
它必须游到大江里，找特定的江段，水流要急，水位要涨，温度要够。七八个条件凑齐了，它才肯产卵。
你把它关在池塘里？
养得再肥，也不产卵。
中国人养了两千年鱼，鱼苗从哪儿来？
从江里捞。
每年春夏，长江、珠江沿岸，渔民拿着捞网，蹲在江边捞鱼苗。
捞回来的鱼苗，叫「天然苗」。
养天然苗，等于在赌。
赌什么？
赌运气。
第一，看老天爷脸色。江水好的年份，鱼苗多。江水浑的年份，鱼苗少。收成全看天。
第二，运输难。鱼苗从长江捞起来，运到上海、苏州、无锡，几百公里。路上一颠簸，水温一变，死一大半。十条鱼苗装进桶里，到地方剩三条，就算运气好。
第三，品种乱。捞上来一桶，什么都有。青草鲢鳙混着，还夹着杂鱼。养着养着，一池子鱼七荤八素，没一个能成材。
千百年来，中国人就这么折腾。
天年好，多打几条鱼。天年坏，一桌饭见不着鱼影。
到了上世纪50年代，国务院为此开过几次会议。
议题就一个：让老百姓吃上鱼。
为啥这么紧？
因为粮食紧张。肉更紧张。中国人补充蛋白质，得另想办法。
美国人靠牛肉。
中国没那么多草原，养不起牛。
只能靠鱼。
国家把鱼养殖，定成了国家战略。
可战略归战略，那个死结不解开，一切白搭。
千年死结。
谁来解？
03
1957年。
上海。
水产学院一间小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压抑。
中方坐了一排人。桌对面，坐着一位日本来访的水产专家。
那人喝着茶，慢条斯理地说。
「家鱼人工繁殖这件事，我们日本人研究过。」
他放下茶杯。
「中方同志，请不要抱太大希望。」
「四大家鱼的生殖机制，决定了它不可能在池塘里产卵。」
「人工催产，理论上做不到，实践上更做不到。」
「这是科学规律。」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中方代表面面相觑。
人家是带着资料来的。手里有数据，有图表，有论文。说话也客气，但话里头是这么个意思。
【你们中国人，别白费力气。】
会议散了。茶杯也凉了。
末位坐着的一个年轻人，没走。
那人三十出头，瘦，皮肤是南方人那种偏黑的颜色。
他叫谭玉钧。广东台山人。
刚被任命，负责江苏、浙江两省的家鱼繁殖研究。
会上他一句话没说。
会后他坐在那儿，把日本专家留下的资料，从头翻到尾。翻完了，合上本子。
旁边一个青年教师偷看了他一眼。
谭玉钧的指节，攥得发白。
第二天一早，他敲开了学院领导的门。
就说了三个字。
「我不信。」
领导抬眼看他。
「日本人都说不行。」
谭玉钧又补了一句。
「日本人说不行，那是日本人的事。」
「中国人吃鱼的事，得中国人自己解决。」
04
谭玉钧凭什么这么有底气？
他不是什么大学者。那年他三十二岁，刚评上讲师，在学院里连个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
可他这个人，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
1925年，谭玉钧出生在广东台山。
谭家不富裕。父亲在外头跑差事，一家人跟着颠簸。
吉林、天津、南京、重庆。
谭玉钧的童年，是在车马劳顿里过的。
到一个地方住几年，再搬。朋友刚交上，又散了。
学校刚熟悉，又换了。
这种日子，把一个孩子的脾气磨硬了。
他不爱说话，但认死理。
读到中学，赶上抗战。
天津的南开中学，搬到了重庆。
谭玉钧就在重庆南开念了六年中学。
那六年，是他这辈子最关键的六年。
教化学的郑老师。教生物的钟老师。
两位老师，把这个广东仔领进了科学的门。
钟老师上生物课，最爱讲两句话。
「学问这东西，不在书本里。」
「在田里，在水里，在土里。」
1950年，谭玉钧从山东大学水产系毕业。那年新中国刚成立，百废待兴。
他没去机关，没进研究所。直奔华东军政委员会水产管理局，一头扎进基层。
四年后，调到上海水产学院教书。教的就是池塘养鱼。
教着教着，他心里堵得慌。
堵在哪儿？
他在课堂上给学生讲池塘养鱼怎么养，讲得头头是道。
可一讲到鱼苗哪儿来。
他就讲不下去了。
因为还是得从江里捞。捞了两千年了。
有一回，学生当堂问他。
「老师，那咱们就一直这么捞下去？」
谭玉钧愣在讲台上，半天答不上来。
只憋出一句。
「这个问题，将来要解决。」
将来是什么时候？
他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1957年那个会议。
直到日本专家那句话。
他下了决心。
将来，就是现在。
05
接下任务，谭玉钧做的第一件事，是查资料。
国内的，国外的，凡是能找到的，全翻一遍。
那阵子，他天天泡在图书馆。
图书管理员都认识他了。一进门，资料就给他抱过来。
谭玉钧也不客气，从早坐到晚。晚饭不吃，啃个馒头就行。
翻了半个月，他发现一件事。
国外不是没人研究过家鱼繁殖。
英国就有人研究。
英国一位水产学者搞过类似的实验，用的是鱼脑垂体。
什么意思？
把一条性成熟的鱼，脑子里那一小块叫脑垂体的东西取出来。碾碎，调成悬液。打到另一条没性成熟的鱼身上。
让它「催熟」。
英国人的实验有些进展，但成功率不稳定。
更关键的是，这方法用在西方那些鱼身上还行。
用在中国四大家鱼身上呢？
没人试过。
国内当时有些专家，听说英国有这套方法，就想照搬。把英国论文翻译过来，要求各地按这个路子做。
谭玉钧看完资料，眉头锁了起来。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翻出鱼类内分泌学的书，反反复复看。
到了第三天，他对身边一个青年教师说。
「这条路，走不通。」
青年教师吓一跳。
「英国人的方法走不通？」
谭玉钧摇头。
「英国人在英国是英国人的事。」
「咱中国家鱼，不一样。」
他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脑垂体提取激素，量太小。一条性成熟的鱼，脑垂体也就米粒大。碾碎了能提多少有效成分？少之又少，而且不稳定。
四大家鱼的生殖系统，对激素的反应，可能跟英国那种鱼完全不同。
那该怎么办？
谭玉钧提了一个新方案。
【用绒毛膜促性腺激素。】
这种物质，是从孕妇尿液里提取出来的。成分稳定，剂量好控制。按他对鱼类内分泌的理解，这种激素更适合刺激四大家鱼的性腺发育。
他把这个想法写成报告，送了上去。
报告一交，立刻炸锅。
学院里有人说他狂。
「年轻人，英国专家的方案你都敢推翻？」
「英国人搞鱼搞了多少年了？」
「你才搞了几天？」
谭玉钧不吭声。
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那些人。
只能用结果说话。
可问题是。
钱在哪儿？
设备在哪儿？
实验室在哪儿？
06
1958年初。
中国科学院实验生物研究所的所长，朱洗。
朱洗是何许人也？中国科学院院士，著名生物学家，研究两栖动物生殖的权威。
朱院长听说，南方有几个年轻人在搞家鱼人工繁殖。
他眼睛一亮。
「这个方向，要支持。」
朱洗牵头成立了课题组，叫家鱼人工繁殖研究与实践课题组。
谭玉钧带着几个青年教师，加了进去。
总算有了组织。
可有了组织，不等于有了条件。
实验做在哪儿？
不在上海，不在大学实验室。
在江苏吴江县平望镇。
一个江南小镇。
谭玉钧带学生过去那天，是个阴天。
火车坐到苏州，再换汽车，汽车颠了两小时。下了车，再走二里地，走到一个鱼塘边。
老乡指着一栋土房子说。
「就这儿。」
学生们一抬头，脸都垮了。
那房子四面漏风。屋顶有洞，下雨能漏到桌子上。
谭玉钧走进去看了一圈。
屋里啥也没有。一张破桌，两条板凳。地上是泥地。
学生小声嘀咕。
「老师，咱在这儿做实验？」
谭玉钧拍拍手上的灰。
「就这儿。」
他指了指院子里的水井。
「水从这儿打。」
又指了指远处。
「厕所在那边，走十分钟。」
学生们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吃饭怎么办？
镇上的食堂离这儿两公里。来回四公里。一天三顿，每顿走四公里。
谭玉钧自己先动手。把破桌子擦了。板凳摆好。
实验仪器从上海一箱一箱运来的。
显微镜、烧瓶、注射器、台秤。他一件一件摆开，油灯点上。
那个晚上，谭玉钧让学生先睡。
他在想一件事。
激素剂量。
打多少？什么时候打？打几针？间隔多久？
英国人的论文里有数据。但那是别人的鱼，别人的剂量。
中国家鱼，得自己摸。
摸不准，鱼白白被打死。钱没了，名声也毁了。
天蒙蒙亮，谭玉钧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鱼塘边。
塘里的鲢鱼，已经长到性成熟。游来游去，肚子鼓鼓的。
07
第一次注射，定在1958年6月。
那天上午，天闷。平望镇的空气黏糊糊的。
蝉在树上叫得人心烦。
谭玉钧带着两个学生，把网下到塘里，捞了几条最壮的鲢鱼上来，放进暂养池。
鲢鱼离了水，拼命扑腾。
学生死死按住它的头。
谭玉钧拿出注射器。针管里是浅黄色的液体。绒毛膜促性腺激素的稀释液。
剂量是他算了三天三夜定下来的。
针尖对准鱼的肌肉部位，慢慢推进去。
一针。再一针。
每条鱼，打两针。
打完了，鱼重新放回池塘。
接下来，就是等。
按谭玉钧的推算，48小时左右，性腺发育成熟，鱼就该产卵。
48小时听着不长。
可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第一个白天，谭玉钧坐在池塘边，学生轮流值班。
塘里什么都没发生。鱼照常游，照常吃。
到了晚上，蚊子多得像下雨。学生身上一片片红疙瘩。谭玉钧也满身是包。
谁也没说累。
第二天，还是没动静。
学生急了。
「老师，是不是剂量不够？」
谭玉钧摆摆手。
「再等。」
第二天傍晚，天阴下来，风一起，飘了几点雨。
谭玉钧站在塘边，眉头锁得死紧。
按他的计算，鱼这时候应该有反应了。
塘里平静得很。
夜里，雨大起来。屋里的桌子开始漏水。学生拿脸盆接，接满一盆，倒一盆。
谭玉钧没睡。提着马灯，戴着斗笠蹲在塘边。
那一夜，没动静。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什么都没有。
塘里的鱼，照样肚子鼓鼓地游。
可就是不产卵。
到第七天。
一条母鱼，浮起来了。肚皮朝上。
死了。
学生抓上来一看，肚子里塞满了卵。
可卵还没成熟。
就这么死了。
谭玉钧蹲在地上，盯着那条死鱼，看了很久。
学生不敢吱声。
谭玉钧自言自语。
「问题在哪儿？」
「剂量？时机？还是……同步？」
同步。
他猛地抬头。
「我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