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
何慧君的朋友圈更新了。
三张图:新做的美甲、新买的名牌包、和同事的奶茶合影。
配文“富婆的快乐就这么简单”。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妻子徐琬从厨房探出头来:“你给她买票了吗?”我说买了。
她没再说话,转身回去切菜。
刀刃碰砧板的声响一下接一下,比平时重。
我拿起手机又翻过来,点开何慧君的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我发的:“钱转了吗?”没有回复。
![]()
01
下午五点四十,我刚从厂里出来,手机就响了。
一看屏幕,何慧君。
我这外甥女平时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一般都是微信上发个语音,还是那种几秒钟的,说个开头就没了下文。
今天突然打电话过来,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舅舅!下班了吗?”电话那头声音甜甜的,听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我说刚下班,正往家走呢。
“舅舅,求你个事儿呗。”她说话的语气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撒个娇,拖个长音,“我们公司组织团建去三亚,六个人,机票得先买。但我今天手头有点紧,钱都在理财里取不出来,你能不能先帮我垫一下?钱我马上转你,真的,这次绝对不赖账。”
她说“这次”两个字的时候,我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了“去年”两个字。
去年她也是这么说的。说报了个培训班,要交三千块学费,让我先垫一下。结果到现在,一年零三个月过去了,那三千块连影子都没见着。
但话到嘴边,我没说出来。
“多少?”我问。
“六张机票,八千多。舅舅你帮我买吧,我同事催得急,说是特价票,再不买就涨价了。”
八千多。我一个月工资才五千多。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她说“舅舅”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软得跟棉花糖似的,让我想起了她小时候。
那时候她才五六岁,跟着她妈来我家拜年,一进门就喊“舅舅新年好”,然后摊开小手要红包。
我终究还是说了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厂门口的路边上,掏出手机搜了一下三亚的机票。六张,经济舱,八千四。
我买完了,把截图发给她。回了个“谢谢舅舅”,后头跟了一串爱心表情,还有一个“马上转钱”的语音条。
我点开听了两秒钟,里头是她嘻嘻的笑声:“舅舅最好了!爱你哟!”
旁边有个工友路过,看我站在那儿盯手机,笑了一声:“老何,又给你那外甥女当提款机呢?”
我没搭话,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家走。
路上风挺大的,十一月的天,一入夜就凉了。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走得很快。
到家的时候徐琬已经把饭做好了。她围裙还没解,蹲在门口换鞋的地方整理我的拖鞋,摆得端端正正的。
我没说话,坐下来吃饭。
吃到一半,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转账记录空的,何慧君的聊天界面里还是那句“马上转钱”。
我又把手机放下了。
徐琬什么都没说,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
02
吃过饭,徐琬在厨房洗碗。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什么抗战剧,枪炮声轰轰响,但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机就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我时不时瞄一眼。
七点。没动静。
八点。还是没动静。
我有点坐不住了。拿起手机翻到何慧君的微信,打了几个字:“钱转了吗?收到回个话。”
等了一会儿,没回复。
我又翻了翻她的朋友圈。
下午三点多她发了一条,是在一家网红奶茶店,举着奶茶对着镜头笑,配文“下午茶时间”。
底下有同事评论“潇洒”,她回了个“生活总要对自己好一点”。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一会儿,心想这孩子是真不知道愁。
徐琬洗完了碗,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她看我盯着手机,没问什么,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拿了本书翻。
她平时话就少,跟我结婚二十三年了,一直都是这个性子。
我在床底下翻东西找不到,她会默默帮我找出来放回原位;我在外面受了气回家摔门,她也不会跟我吵,就静静地看着我,等到我气消了才说一句“饭凉了,我去热热”。
这种日子过得久了,我会觉得自己像一条温水里的鱼,什么都习惯了。
九点过了。
我实在忍不住了,给何慧君发了条消息:“钱什么时候转?”
还是没回。
我正琢磨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问问,手指刚碰到拨号键,朋友圈提示更新了。
点进去一看,何慧君又发了一条。三张图:
第一张是新做的美甲,指甲上贴了亮片,灯光一照,闪得慌。配的小字“我今天就是这条街最靓的崽”。
第二张是她的包。
那种名牌包,我虽然在厂里干活不懂这些,但我知道那包不便宜。
之前听她跟我姐提过一嘴,说得好几千呢。
我也没记怎么有个包。
她一个月工资三千五,我实在想不通她怎么买得起的。
第三张是她在自己家客厅拍的全身照,姿势摆得很刻意,像是在展示她的新衣服和新鞋子。
配文是:“富婆的快乐就这么简单。”
底下点赞的已经有好几个了。我表妹评论说“姐真有钱”,何慧君回了一句“没有啦,都是自己挣的”。
我盯着那行“都是自己挣的”看了好一会儿。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徐琬翻了一页书,纸张沙沙响。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心里堵得慌。
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点像你把一件东西借给别人,别人拿去炫耀说你人好,但你发现他压根没打算还。
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03
我躺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
旁边的徐琬已经睡了。她呼吸很轻,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床头柜上搁着一张医院检查单,是上星期她去做的B超。医生说甲状腺上有个结节,不太好说,得等进一步检查结果。
我没敢问她怕不怕。因为她从来不说这些。
我知道她心里是怕的。那几天她半夜会翻身,我醒过来,看到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我们这种普通人,最怕的就是身体出毛病。不是怕死,是怕花钱。
这么多年攒了一点钱,本来打算换辆车的。现在徐琬身体出了岔子,那车就别想了,说不好还得再多存点,以防万一。
可何慧君不知道这些。
我拿起手机,点开何慧君的聊天框,想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再打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条消息:“慧君,那个机票钱,你看今晚能转过来吗?”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不是转账,是何慧君的回话。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外面或者怕谁听见:“舅舅,我现在跟同事在外面呢,回去就转你,别催了行吗?我知道了。”
后面半句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
我放下手机,没再回。
徐琬忽然翻了个身,轻声说了一句:“她那三千块培训费,还了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还没睡。
“没。”我说。
“那这个也别指望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跟说“明天要降温”似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回她说了,马上转。”
徐琬没再说话。过了几秒钟,她又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屋里安静下来。能听到墙外面风吹过电线杆的呜呜声。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三千块培训费。
还有前年她借的两千,说是要给外婆(我妈)买营养品。
说是妈、也是我的母亲,何慧君的外婆。
那会儿我妈确实生了场病,腿脚不利索了,她说是孝顺外婆,让我帮衬一下。
我二话没说就转了。
后来我问我妈“慧君给你买啥好吃的了”,我妈说“买啥了?我就吃了她一顿饭”。
还有今年过年的时候,她说要给领导送礼,借了一千。到现在也没信。
零零碎碎加起来,得有两万了。
我算了半天,越想越睡不着。
最后我拿起手机,开了备忘录。
把这一笔一笔都记了下来。
不是为了要账。就是突然想看看,总共多少钱。
记完了,两万三。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户哐当响了一声。
我听到徐琬翻了个身,她好像没睡着。
04
第二天是周末,不用去厂里。
我一大早就醒了,躺了一会儿,起来刷牙洗脸。
手机搁在洗手台上,我刷着牙,眼睛时不时瞟一眼。
何慧君昨晚那条语音之后,就再没消息了。
我刷完牙,给她发了条消息:“慧君,钱昨天一直没到账,你看今天转过来可以吗?”
发完我就去做早饭了。煮了点粥,切了两个咸鸭蛋。
徐琬起来的时候,我粥已经端上桌了。她看着桌上的碗,愣了一下,然后坐下来,默默喝粥。
“你今天还去医院吗?”我问我妈这周要去复查的,我问徐琬。
“约了下周二。”她说。
“到时候我请个假陪你。”
“不用。”
她说了两个字,就没再说话了。
我夹了一块咸鸭蛋放到她碗里。她低头看着粥,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何宇,你这些年帮别人帮得太多,但帮到最来没人记得你的好。”
我知道她说的是何慧君。
我没接话。
吃完饭,我收拾了碗筷,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遥控器按来按去,没找到想看的。
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何慧君发了条朋友圈。就一张图,是一张自拍。她在镜子前头拍的,穿了一件新买的连衣裙,旁边摆着一双新鞋。
配文:“周末就要美滋滋,准备出发去三亚啦!”
我看了半天,没点赞。
底下已经有人评论了,好几个亲戚都在问她去三亚玩得开心。她回得可勤快了,跟同事聊得热火朝天。
我翻到她回复的内容:“机票昨天就买好啦,明天出发!”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她还没转钱给我呢。
我拿起手机,打开退票功能。
点进去,六张票都还在。退票手续费百分之十,六张票退了,要扣八百多块钱,到手七千六。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犹豫了好一会儿。
犹豫的不是要不要退票,而是退了之后,她会怎么反应。
她会发火,会哭,会闹。我姐肯定打电话来骂我。我妈也会说我这个当舅舅的小气,跟一个孩子计较。
可那八千多块钱,是我辛辛苦苦挣的。是徐琬每个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凭什么?
我按下了退票键。
屏幕跳出一个确认框。我点了“确定”。
几秒钟后,短信进来了。退票成功,退款将在几个工作日内到账。
我放下手机,心跳有点快。
徐琬从房间里出来,看了看我,问了一句:“你把她票退了?”
我说嗯。
她没说什么,转身回房间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挺好的。”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窗外发呆。
阳光挺好的,照在窗台那盆绿萝上头,叶片绿得发亮。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我心里头,头一回觉得很踏实。
![]()
05
第二天是周末的最后一天。
我在家里待着,哪儿也没去。
上午的时候何慧君没找我。我翻了翻朋友圈,她又发了几条,都是在准备行李的照片。有行李箱,有墨镜,有一包一包的衣服。
她还在评论区回了同事:“明天机场见!”
我看着那些评论,没说话。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我的手机开始震了。
先是何慧君。她发了一条语音条,我没点开,转文字看了一下:“舅舅,我们明天登机,你确定票没问题吧?”
我没回。
隔了十分钟,她又发了一条:“舅舅,你在吗?我同事说机票查不到信息,怎么回事?”
我依然没回。
又过了几分钟,我姐何芳的电话打过来了。
“何宇,慧君说她的机票查不到了,怎么回事?”姐姐的声音有点急。
我在电话这头说了一句:“我把票退了。”
“退了?”何芳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干嘛退了?孩子要去旅游,你当舅舅的怎么这样啊?”
“她没转钱。”我说。
“不就是钱吗?她一个小姑娘,手头紧,你帮一下怎么了?回头我再给你。”
我没说话。
“你说话啊何宇!”何芳在电话那头喊,“你是不是故意的?你知不知道她跟同事都说好了,你这让她怎么下台?”
“姐,”我说,“她这两年欠了我两万三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那也不能这样办事啊,”何芳的声音软了一点,但还是硬着,“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你退票也不说一声,这让人多难看。”
“我说了。”我说,“我昨天、前天都催她了,她没理我。”
何芳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钟,她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
徐琬在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
过了一会儿,我妈也给我打电话过来了。
“何宇,你咋把慧君的票退了呢?”我妈的语气倒是没我姐那么冲,但也能听出不高兴,“她一个孩子不懂事,你不知道让着她吗?”
“妈,她欠我两万三了。”我说。
我妈沉默了。
“慧君这孩子是有点不懂事,”我妈说,“但你当舅舅的,别跟她一般见识。要不这样,那机票钱我先给你,你赶紧给她重新买了,别让她在同事面前丢脸。”
“妈,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我妈有点急了,“你姐姐从小把你带大的,你忘了?”
“我没忘。”我说,“但这是两码事。”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我妈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我不管你们了”,然后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06
晚上七点多,何慧君的朋友圈炸了。
她发了九张图,全是旅行的东西:行李箱、墨镜、防晒霜、几套裙子,还有几张风景图,估计是从网上搜的三亚照片。
配文是:“准备登机啦!三亚我们来啦!”
底下立刻炸锅了。
表妹:“姐你太帅了!”
同事:“明天见!”
邻居阿姨:“慧君越来越优秀了,记住带点特产回来呀!”
我妈也评论了:“路上小心,记得多拍点照片。”
我翻着那些评论,心里头百感交集。
何慧君连自己机票没买都不知道,还在那儿炫耀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在下面回了一条:“慧君,机票昨天已经被我退了。你不知道吗?”
发完这条评论,我放下手机,拿了个苹果啃。
徐琬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大概过了不到十分钟,手机开始疯狂震动了。
何慧君的电话打过来了。我没接。
然后是何芳的。我没接。
再然后是我妈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何宇!你这孩子!你怎么能……”我妈的声音都在发抖。
“妈,我说的不是事实吗?”我说,“她没转钱给我,我退了票,有什么不对吗?”
“那你也不能在她朋友圈底下回啊!”我妈急了,“你不知道她的朋友们在那里看着吗?你这让孩子怎么下台?”
“她发朋友圈炫耀的时候,也没想过我下不下台。”我说。
我妈气得说不出话,挂了。
我咬了一口苹果,听到徐琬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说得好。”
我看了她一眼,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然后又低头去看电视了。
我放下苹果,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朋友圈那底下,我那条评论已经被点赞了好几个。有亲戚、有邻居,都是平时跟我们家来往比较多的那些人。
何慧君没有回复我。
但我看到她的朋友圈内容变了。
那条“准备登机啦”被删了。
代之以一张黑屏的图,配文两个字:“烦死了。”
底下没有人评论。
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累。
这么多年了,我帮她,从没说过一个“不”字。可到头来,我成了那个让她“下不了台”的人。
徐琬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点。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嗡嗡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是微信消息。何慧君发来的。
“舅舅,你真的过分了。”
我盯着那行字,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知道我在同事面前多丢脸吗?他们都看到你那条评论了!”
她又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
声音带着哭腔:“你到底想怎么样?欠你钱我还你就是了!你这样让我怎么活?”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没回。
徐琬看了我一眼,轻声说道:“别想了。早点休息。”
我点点头,起身去洗漱。
路过镜子的时候,我忽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鬓角已经白了大半。
以前没注意过。
![]()
07
第二天中午,我刚想躺下休息一会儿,门铃响了。
打开门一看,何芳站在门口,旁边站着何慧君。
何慧君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的样子。她穿了一条黑裙子,头发也没怎么打理,整个人看上去没了前一天朋友圈里那种精致的样子。
“舅舅。”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何芳推了她一把:“进去说话。”
她把她们让进门。徐琬从厨房里出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
何芳坐下来,先开口了:“何宇,今天我把慧君带过来了,你有什么话,当着面说清楚。”
何慧君坐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
我在对面坐下来,不知道说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舅舅,”何慧君终于抬起头,眼眶里含着泪,“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看着她,说:“慧君,我把票退了,是因为你没有转钱给我。”
“我说了我会转的!”她声音大了起来,“我上次不是跟你说过了吗?钱都在理财里,我等几天就转给你了!你催什么催啊!”
“我等了你三天。”我说。
“三天怎么了?你是我舅舅,帮我一下不行吗?”何慧君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我在同事面前有多丢脸吗?他们都笑话我!说我装有钱的!”
何芳在旁边坐着,脸上表情复杂,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慧君,”我说,“你知道你这两年欠了我多少钱吗?”
何慧君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掏出手机,把备忘录打开递给她看。
那里头,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何慧君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脸慢慢白了。
“我……我会还给你的。”她说,声音低了很多。
“什么时候还?”我问。
她不说话了。
“去年你也说会还,前年也这么说。”我说,“慧君,舅舅不是不帮你。但舅舅也是人,也要过日子。”
何慧君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裤子上。
何芳终于开口了:“何宇,这孩子是有点不懂事,但……”
“姐,”我打断了她,“你告诉我,她这些钱都花哪儿了?”
何芳张了张嘴,没说话。
“买衣服,做指甲,买包,”我说,“一天到晚跟人比,挣三千花八千。她这样下去,将来怎么过日子?”
何慧君忽然抬起头:“我就是不想被人看不起!我同事一个个都有钱,就我穷,我连个包都买不起!舅舅你不知道我的感受!”
“我知道,”我说,“但你的感受,不是你让家里人给你买单的理由。”
何慧君愣住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徐琬这时候从厨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搁在茶几上,轻声说:“吃点水果吧。”
何慧君看了一眼那盘水果,眼圈又红了。
她站起身,小声说了一句:“我走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何芳愣了愣,赶紧站起来追了出去。
门关上时,客厅又恢复了安静。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两杯没碰过的水,心里空落一的。
08
傍晚的时候,何慧君又来了。
这次是一个人的。她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眼眶也是红的,像是淋了雨又哭过一场。
“舅舅,我能进来坐一会儿吗?”
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没往客厅去,坐在门口换鞋的那张小凳子上,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徐琬从里间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等着她说话。
“舅舅,我……我知道错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我今天想了一天,我知道我这些年让你操心了。那两万三我会还的,分期还,每个月从我工资里扣。”
我看着她,心里头五味杂陈。
“慧君,”我说,“你知道舅舅生气的是什么吗?”
她点头,又摇头。
“我生气不是因为你欠钱,”我说,“而是因为你没把我当回事。”
“你跟我说你这几年欠了多少钱,我其实不在乎。”我说,“但你在朋友圈里晒衣服晒包晒旅行,连回我一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你嘴上说马上还钱,实际行动却一点都没有。我不是心疼那几千块钱,我心疼的是这份亲情。”
何慧君的眼泪掉下来了。
“舅舅,对不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
我没说话,看着她哭了一会儿,然后起身从厨房拿了一盒纸巾,放在她旁边。
她抽了几张纸,擦了擦脸。
“舅舅,那个吴明杰……他跟我分手了。”她忽然说了一句。
吴明杰就是她那个男朋友,开汽修店的。我之前见过几次,是个挺老实的小伙子,话不多,但看人的眼神很正。
“为什么?”我问。
“他说他受不了我。”何慧君低着头,“说我不真诚,说我对你也是这样。他追了我大半年,我嫌他穷,没车没房,一直没答应。现在他知道了这件事,他说他很难受,但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那天晚上,她在我家坐到很晚,后来我让她回去,她也不肯走,说怕回家一个人待着。
徐琬端了一碗热粥出来,她忍着眼泪喝完了。
走之前,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
“舅舅,我真的会还你的。”
然后她就走了,楼道里响起她下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远了。
我关上门,站在门后发了一会儿呆。
![]()
09
大约过了一周,何慧君真的开始还钱了。
她发了工资,转了五百块过来,还附了一句:“舅舅,这个月的。”
我点了收款,回了两个字:“收到。”
她又发了一句:“谢谢你没把我拉黑。”
其实我心里头清楚,她不是故意想气我的。她就是被周围那些虚荣的东西裹着,没来得及想清楚什么才是重要的。
徐琬的复查结果也出来了。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定期随访就行。
那天晚上,我收工回来,她正在厨房忙活。锅里的热气往上冒,窗玻璃上一片雾气。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掏出手机翻了翻备忘录。
里头那两万三的记录,我没删。
留着吧。不是为了记账,而是为了记得这一课。
后来我听说何慧君辞了职,换了一份工作,在超市当收银。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也不用再跟着那些同事比来比去。
她在朋友圈里发了一条工作照,配文:“新工作第一天。”
底下有人问她怎么换工作了。她回了一句:“想换个活法。”
我看了那条朋友圈,点了赞。
何芳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语气比之前温和多了:“何宇,慧君这孩子现在懂事多了。她把那些名牌包都给卖了,说要攒钱还你。”
我说:“嗯。”
“你不生气了?”她问。
“我没生气。”我说,“只是之前有点难受。”
何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姐以前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惯着她了。往后不会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愣了会儿神。
徐琬从厨房端了一盘炒青菜出来,放在桌上。她看我坐着不动,轻声说了一句:“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起身去洗手。
餐桌上的灯是暖黄的,照在碗筷上,有一种很踏实的光泽。
这种感觉,真好。
10
三年后。
何慧君结婚了,对象是个在县城开理发店的小伙子,人挺实在,就是闷闷的,不太会说话。
婚礼那天下着小雨,酒店大厅里摆了十几张桌子,来的都是亲戚朋友。
何慧君穿着一身红裙子,简单大方,跟三年前那个拎着名牌包、到处炫耀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她敬酒的时候,走到我面前,端了一杯饮料(她怀孕了不能喝酒),看着我,笑了一下。
“舅舅,谢谢你。”
就四个字,说了很多。
我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往后好好过日子。”
她点点头,眼眶有点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婚礼结束后,我打算回去。她追出酒店大门,在雨里塞给我一个信封。
“舅舅,这是剩下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沓钱,整整齐齐,用皮筋捆着。
“我分三年还清的,一共两万三,这些是利息。”
我数了数,超出原数不少。
我没推辞,把钱装进口袋里。
“上车吧,别淋雨了。”我说。
她站在原地,看着我上了车,车开出好一段路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还在那儿站着。
车窗外头,雨丝细细的,润润的,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刮器刮到一边去。
徐琬坐在副驾驶,忽然说了一句:“这孩子,终于长大了。”
我没回话,只是开着车,往家的方向走。
雨刷有节奏地摆着,左右,左右,像是在打拍子。
车里的空调吹着热风,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调子悠长的,像这日子一样。
搁在中控台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何慧君发来的一条消息:“舅舅,信上那些钱你拿着,别退给我。”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下,专心开车。
窗外的雨小了,路两旁的梧桐叶子被洗得翠绿翠绿的,看着就让人舒坦。
生活就是这样,不高不低的,不紧不慢的。
刚刚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