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振华：推动我国第三方机构发展，助力国家软实力提升

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亚布力企业家论坛CEF）

中国人民大学经济研究所联席所长、教授、中国宏观经济论坛（CMF）联合创始人、联席主席，中诚信国际首席经济学家

在现代服务业尤其是生产性服务业发展过程中，第三方机构发展，是我国长期关注度不高、相关研究较为薄弱的领域。市场经济平稳有序运行，离不开法治与信用两大核心支柱，西方国家在市场经济体系构建过程中，培育了大量第三方机构，充当市场运行的重要“守门人”。这类机构主要面向企业提供服务，涵盖标准制定、专业论证、检验检测、信用评级、资产评估、会计审计、法律服务、商事仲裁等多个领域，既保障企业生产经营规范高效运转，又承担着重要的社会监督职能，是西方市场经济运行机制中至关重要的组成部分。

一、我国第三方机构发展尚有很大空间，是当前“补短板”的重要领域

在我国市场经济建设过程中，第三方机构虽实现快速发展，但与我国领先的制造业地位相比，仍处于被动局面。实际上，近年来伴随我国市场经济快速发展，我国各类第三方机构实现了较快成长，但对比我国制造业的全球竞争力与行业地位，第三方服务领域发展短板突出，整体处于被动发展状态。目前国内尚未培育出具备国际影响力与行业引领力的本土第三方机构，国内企业参与国际竞争，无论是商品贸易、资本出海，还是品牌与文化输出，都高度依赖西方第三方机构提供专业服务，不仅需要支付高额服务成本，还常常面临差异化、不公平的评判与对待。

究其原因，主要源于长期以来我国并未将第三方机构发展提升到与制造业发展、国家综合经济实力相适配的战略高度，现已掣肘我国制造业发展与企业国际化步伐。当前，国内第三方机构国际竞争力偏弱，显著拖累制造业转型升级、外贸稳增长与资本全球化布局进程，成为生产性服务业领域被西方“卡脖子”的薄弱环节。以往我们聚焦硬核科技领域的“卡脖子”问题与短板攻坚，却忽视了生产性服务业同样面临严峻的话语权博弈。比如我国商品出口海外，必须取得对方认可的检测、认证报告，诸多核心指标检测被境外机构垄断。在软性规则层面，以ESG认证为代表，专门设置针对中国的审查条款，诸如所谓“强迫劳动”“包容性审查”等，均属于非合规的针对性壁垒。此类认证标准与审查规则实质上是其背后的机构、政府和经济体系所支持和设立的市场门槛。

除了商品出口等领域的壁垒，西方机构的垄断还延伸到了更多关键服务领域。以信用评级领域为例，以美国机构为代表的西方评级机构几乎垄断了市场。若要进入国际资本市场，甚至是中国香港市场，都不得不依赖他们的评级报告。除此之外，会计、审计、仲裁等领域也被西方机构主导，涉及跨境诉讼仲裁，也只能依赖西方机构。当然近年来，伴随我国综合国力稳步提升，第三方机构服务领域的被动局面虽有所缓解，但整体发展水平仍与我国经济体量、产业实力严重不符。立足长远发展，需加快对这些问题进行深入、系统的研究，加快我国第三方机构发展，提升国家软实力。

二、高度重视第三方机构价值，正视我国第三方机构与国际之间的发展差距

第三方机构独立于交易双方之外，以完全中立的身份开展工作，实质上是社会中介监督与公平力量的重要体现，其运作需依托相应的技术标准与手段。第三方机构发展需纳入国家经济发展全局统筹布局：一方面，其不仅是提升国家软实力、增强国际竞争力的关键支撑，同时也对规范国内市场经济体系运行具有重要作用；另一方面，第三方机构本身也是高质量发展服务业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吸纳高素质人才、扩大高质量就业的重要领域。因此，应从多维度深化对其重要性的认识，将其作为国家规划和市场经济体系建设的重点内容加以推进，从而助力国家经济发展与市场经济体制完善，尤其在企业出海、商品国际贸易、国内资本市场建设等关键环节加大支持力度。

我国第三方机构发展较为滞后，不能片面归咎于西方外部打压，更要正视自身存在的客观差距。西方同类机构伴随其市场经济逐步完善与全球扩张逐步发展，多数拥有百年乃至两百年的发展积淀，在长期实践中逐步建立起深厚的社会公信力。同时，其在标准制定、机构建设、社会认同以及政企普遍应用等方面，形成了一套成熟完备的管理体系与运行规范。但第三方机构服务对我国而言属于“舶来品”，结合本土国情落地完善需要一定过程和时间。尽管伴随我国整体经济实现跨越式发展，本土第三方机构实现了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突破与成长，但整体发展节奏仍相对滞后，与国际成熟水平仍存在明显差距。

目前第三方服务领域基本由西方特别是欧美国家长期垄断，我国想要在该领域取得长足进步仍面临瓶颈与挑战。近年来欧洲经济增速放缓、科技创新动能不足，却始终牢牢把持第三方服务这一传统优势领域。即便此前亚洲四小龙等经济体先后实现经济腾飞，也始终难以突破西方主导的规则体系束缚。应当清醒认识到，服务业领域的差距往往更具隐蔽性，相较于实物产品，第三方服务的核心竞争力培育周期更长、构建难度更高。欧美依托行业垄断优势，人为制造规则壁垒与准入门槛，其第三方机构深度服务于本国战略布局，成为维护自身全球利益的重要工具，也使得我国在国际竞争中长期处于被动弱势地位。因此，我们必须保持清醒头脑，客观认知差距、正视自身短板。

此外，第三方机构承载着社会公信职能，但当前社会各界对市场化第三方机构的定位存在认知偏差。过去，国内设立了大量官办性质的协会、学会等各类机构，在大众认知中，普遍将这类组织视作官方附属机构。我曾任职于评级机构，时常被问及“谁给你们评级”，这一问题直观反映出，社会各界对市场化专业中介机构的定位存在认知偏差。事实上，信用评级、专业鉴定等第三方机构是市场经济发展催生的专业化服务业态，由国家统一监管、实行资质许可管理，但业务运作并非由政府直接主导。而且地方政府与属地部门往往存在属地保护倾向，不愿主动揭示辖区内企业风险，间接导致第三方机构难以独立、客观开展专业风控与评价工作。

三、精准发力，多措并举助力我国第三方机构发展

加快第三方机构发展，不仅需要在认知层面引起足够重视，更需推出实质性举措，系统性培育、壮大我国本土第三方机构，加快补齐短板。

（一）加强规划与监管，筑牢规范发展的基础

发展专业化的第三方机构必须纳入国家统一监管框架，严格实施许可制度。一方面，建立健全行业规范，避免“重形式、轻实效”。以往行业管理多依赖各类传统协会、学会，而这类组织普遍存在明显弊端，如多由退休老同志主导，逐渐形成封闭的小圈子，脱离市场经济运行规律，且大量聘用退休人员，导致技术手段落后、服务意识薄弱、市场竞争力不足等，未能转型为适配现代市场体系的现代化机构。对标优质的第三方机构，其员工应具备高素质、高学历，对应高收入水平，核心是提供实质性专业服务，而非走形式、“盖橡皮章”。

另一方面，监管的核心目的是促进发展，发展是首要任务，但发展的前提是有序，必须从起步阶段就规范进行，避免盲目扩张。目前全国已有上千家认证公司，但其中真正具备全国影响力的寥寥无几，拥有国际影响力的更是屈指可数。这种局面的形成与早期盲目审批、滥发许可证有着密切的关系，最终导致市场鱼目混杂，陷入低效困境。在评级领域，西方成熟市场也实行有限竞争，因为若滥发许可证，任何机构都可参与评级，新机构往往以其获得的“国家许可”为卖点吸引客户，用不合理的评级级别吸引客户，扰乱市场秩序。值得警惕的是，部分第三方机构自成立之初就并非完全市场化产物，往往具备一定背景，监管部门本应严控此类领域的许可证发放，却仍有违规审批情况。这类机构在破坏市场秩序时，往往能获得较多保护，严重损害市场公信力，还会加剧市场竞争的无序性，引发“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未来要提升我国第三方机构的国际影响力，首要任务就是要建立健全行业规范，加强行业监管、严格实施许可制度。

此外，监管工作的有效推进，需要政府、行业协会主动运用本土第三方机构的报告，将其作为规划制定、日常监管、事项审批等工作的重要依据。我国应充分依托自身的政府资源与广阔市场空间，优先采用本土第三方机构的成果，切实助力本土第三方机构稳步发展、提升实力。当前我国部分领域的认证仍依赖国际许可，这一现象并非监管机构存在问题，而是反映出我国具备高公信力的本土第三方机构数量不足、服务质量有待提升。在监管机构的引导下，我们的核心任务不是排斥本土机构，而是助力其规范化发展。事实上，这一难题的关键并非技术问题，根本症结在于体制机制：一方面对机构监管不够到位；另一方面又容易推诿责任。这些第三方机构的发展并非在完全市场经济框架下推进的，而是依赖许可管理，当出现发展不充分、质量不高的问题时，部分相关部门往往充当指责者，忽视自身在监管指引、机构审批等环节的重要责任。因此我认为，必须强化监管机制，建立健全淘汰制度，通过制度性安排，让本土第三方机构的服务成果真正融入经济运行全过程，发挥其应有的作用。

（二）完善政策支持，破解发展短板

当前，我国对“硬核科技”领域的“卡脖子”问题有明确的政策支持，创新推行邀请制等举措强化资源倾斜。但在生产性服务业领域，第三方机构正是被西方深度卡脖子的薄弱环节，补齐短板的现实需求极为迫切，却缺乏针对性扶持政策，部分领域甚至存在政策约束。对此，需加强部门协同，制定专项发展规划和支持政策，对优质机构给予扶持。主动布局国际规则竞争，鼓励本土企业深度参与国际标准制定，通过财政补贴、政策赋能等方式，支持企业在国际标准委员会中发挥作用，掌握规则话语权。

（三）依托香港赋能第三方机构国际化发展，助力国家软实力建设

香港具备独特的区位与制度优势，长期以来是我国资本对外开放的重要桥头堡，第三方机构借助香港拓展国际市场，拥有广阔发展空间。“十五五”规划虽未明确布局这一领域，但从培育高端生产性服务业、提升国家软实力的长远角度来看，支持第三方机构依托香港出海发展，可作为关键发力方向。

依托香港这一国际化桥头堡，助力中国标准、中国专业第三方机构跟随实体产业共同“走出去”。目前香港资本市场存在明显结构性矛盾，即市场内发行主体、投资者大多具备中资背景，但却普遍沿用西方规则体系、依赖西方第三方机构，这与我国企业出海需求不相匹配。国内制造企业布局东南亚、墨西哥等海外市场，以及各类商品出口时，普遍需要遵循西方标准体系。以汽车出口为例，虽然整车设计可以自主，但零部件规范、环保排放、绿色低碳及各类核心技术指标，均需沿用西方规则，存在明显发展短板。对此，应支持本土第三方机构“走出去”，中资第三方机构深耕国内市场、熟悉本土企业需求，服务适配性更强，未来可借助香港的国际平台支持本土第三方机构参与公平竞争。

责编｜林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