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七月的东莞,热得连空气都在冒烟。
晚上八点半,长安镇那条小吃街上,烧烤摊的油烟混着蝉鸣,闹哄哄的。小敏刚下夜班,还穿着厂里那件蓝色工服,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了个马尾,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她刚走到厂门口那个拐角,一个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小敏,我等你好久了。"
是老周。车间里的组长,四十五岁,肚子微微发福,手指间夹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黏糊糊地盯着她。
小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背上的汗一下子凉了:"周哥,这么晚了,有啥事明天厂里说呗。"
老周往前迈了一步,凑近了些,身上那股子廉价香烟混着汗味扑面而来。他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喜欢你,从你进厂那天起,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小敏愣住了。
她今年才二十一,从贵州毕节的山沟沟里出来打工还不到一年。老周比她爸还大三岁,手腕上戴着个掉了色的金戒指——那是他结婚的戒指,小敏见过他老婆来厂里送饭,胖胖的,笑起来很和气。
"周哥,你喝多了吧?"小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是有家有口的人,别开这种玩笑。"
老周的眼神突然变了,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又委屈又恼怒:"我没喝酒!小敏,我是认真的。你跟了我,我保你在厂里不受委屈,工资、奖金,我都能给你安排好。你一个小姑娘在外面多不容易——"
"周哥!"小敏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我不需要,真的不需要。你对我好我心里领了,但这个事情不行。你回家吧,嫂子还等着你呢。"
她转身想走,老周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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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那只手又粗又热,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小敏细瘦的手臂上。她猛地甩了一下,没甩开。
"你放开我!"
小敃的声音引来了旁边小卖部老板娘的注意。那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半碗绿豆汤。
老周似乎意识到有人在看,手松开了。但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突然冒出一句让小敏浑身发冷的话——
"你装什么清纯?你以为你是什么好货色?一个打工妹,天天穿那么少在车间晃来晃去,不就是想钩男人?我正儿八经跟你表白,你倒假正经起来了!"
小敏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七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烧烤摊的孜然味,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周志强,"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发颤但字字清楚,"车间三十八度,我穿短袖是因为热。我从来没给过你任何暗示,你自己脑子里龌龊,别往别人身上泼脏水。"
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像钉子。
小卖部老板娘已经走了出来,手里的手机亮着——不知道是不是在录像。旁边几个刚下班的工友也停下了脚步,远远地看着。
老周脸上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恨恨地"呸"了一声,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又急又重的声响,像是在跟谁赌气。
小敏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工服的下摆,指节发白。小卖部老板娘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妹子,没事吧?那种人你别搭理他,明天报给厂里人事部。"
小敏点了点头,没说话。
回到宿舍,她坐在那张铁架床的下铺,蚊帐里闷得像蒸笼。室友小芳还没回来,走廊里别的女工在用公共洗衣机,哗啦哗啦的水声传进来。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想给妈打个电话,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又缩了回来。说什么呢?妈在老家种苞谷、喂猪,供弟弟读高中,操的心已经够多了。
那天晚上小敏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着老周那张扭曲的脸,和那句"你装什么清纯"。
第二天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人事部。接待她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小伙子,听完之后表情为难:"周哥是老员工了……你有证据吗?"
小敏攥着裤腿,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后来还是小卖部老板娘帮了忙——她真的录了像。视频在厂里的工人群传开了,老周被叫去谈话,扣了三个月奖金,调去了另一个车间。
但事情并没有真正结束。
老周的老婆找上了门,不是来找老周算账的,而是堵在女工宿舍门口骂小敏:"小狐狸精,勾引人家老公还好意思告状!"
小敏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她曾经觉得笑起来很和气的女人,满脸涨红、唾沫横飞,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巨大的悲凉——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个女人。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宿舍,开始收拾行李。
三
一个月后,小敏辞了职,去了隔壁镇另一家电子厂。工资少了两百块,但她觉得心里清静。
有天晚上她终于拨通了妈的电话。
"妈,我换厂了。"
"咋换了?那边不是说好的吗?"
"嗯……想换个环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妈突然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小敏鼻子一酸,声音却笑着:"没有没有,就是想换换。妈你别操心了,弟弟月考考得咋样?"
挂了电话,她坐在新宿舍的窗台边,看着工业区灰蒙蒙的天,远处传来货车碾过减速带的轰隆声。
她想,这世上有些人,被拒绝了不是反省自己,而是恨对方不肯配合他的肮脏。老周是这样,老周的老婆也是这样——她宁愿相信是别的女人勾引,也不愿意面对自己男人本身就烂。
小敏没有怨恨,只是觉得累。
二十一岁,她只想好好挣钱,让妈少种两亩地,让弟弟安心读书。至于那些不干不净的事,她躲得起。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着厂区那排整整齐齐的铁皮屋顶,亮堂堂的,像她攥在手心里的、谁也抢不走的那点干净和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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