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古海岱|著名学者张华松：建议济南设立大舜文化标识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乔显佳

2025年济南大明湖西南遗址的发掘，使我们看到四五千年来复杂的微地貌变迁。近日，山东省大舜文化研究会执行会长、著名学者张华松先生在接受齐鲁壹点记者专访时呼吁，为推进济南古城溯源研究、彰显济南历史文化，有必要及时设立大舜文化标识。

济南古城的“头等大事”：山洪冲击、湖水倒灌

在济南大明湖西南遗址考古发掘中，考古人员发现，在距今约4200年前龙山文化城墙的西侧，有很宽的一条壕沟，且沟底沉积大量泥沙，推测为南边冲下来的山水泥沙形成的淤积。

张华松先生据此分析，此“护城河”很可能是利用了来自南山的山水冲沟。城西的娥英水，其河道可能本身就是一条冲沟。张华松说，这条冲沟的上游可能有两条支流，一条是广场西沟，经现今的上新街，然后走陈家大沟到趵突泉；一条是今城西南的山水沟——往上是广场东沟。两条冲沟的水流经趵突泉一带，河沟下切，地势低洼处才露出了趵突泉等泉眼。至于位于龙山文化古城东侧的古历水，有可能是南门朝山街冲沟的下游。

定标济南古城的趵突泉

据张华松考证，济南古城的内城外城（圩子城），不少段落的护城河是借助原始冲沟形成的。不过，位于文化西路南侧的圩子壕，却是宋代以前人工挑挖的，古人开挖这条大沟，是为了截住南山下来的几条冲沟之水，引山水向西进入锦缠沟，排泄到北郊，这样可以有效防御山洪对城厢的冲击。

济南古城区四千多年来，微地貌变迁很大。如今济南老城西门附近，地面以下5至6米为宋代地面。当年发掘西门里北侧的高都司巷遗址，发现此处宋元文化层位于现地面以下三四米，战国文化层则在五六米以下。从高都司巷遗址往北约500米，就是大明湖西南门对面的开元广场遗址，也叫小明湖遗址。考古发现，在元朝以后，这里是一片湖沼，便是所谓的小明湖，而湖底竟然藏着宋代地面，也就是说宋代时此处是有人居住的。新中国成立以后小明湖才被建筑垃圾填平。小明湖遗址，宋代地面位于5.2米以下，唐代地面位于5.7米以下，再往下基本上就是生土层了。不过，在生土层还能挖到汉代遗物。这表明在汉代以及唐宋时期，这里是城区或城厢的一部分。

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唐宋时期地面在现今地面以下将近6米，那么城北的湖水岂不倒灌入城？

张华松先生说，“这说明宋代和宋代以前，大明湖——那时尚叫西湖，以及北郊的鹊山湖，水面肯定比较低，比小明湖遗址唐宋时期的地面要低，否则就要湖水倒灌。”

那为什么后来大明湖水位升高？为什么鹊山湖后来也消失了？他解释说，鹊山湖在济南北郊，济南北郊从现今地面往下挖6至7米深，是一千年前的湖底。自唐末五代十国到北宋，黄河经常决口，夺占大清河河道，洪水泛滥带来的大量泥沙灌入鹊山湖以及当时的西湖，泥沙长期沉淀淤积，导致湖底抬升，水面升高，从而引发湖水倒灌，元代以后的小明湖由此形成。所以，防止湖水倒灌，对于济南古城非常重要，北宋曾巩修北水门，金初刘豫开小清河，都有解决北郊水倒灌的目的。

济南古城区泉眼星罗棋布，河渠交错，原本有不少湾塘沮洳之地，为了改造卑湿的环境，也为了扩大建设用地，人们往往与水争地，削高垫低，城区地面总体在不断抬升。比如，现今省政协大院，原是开元寺所在，明初改建为济南府衙。这里的地势并不很低，却仍要多次垫土抬高地面。金代元好问来济南游历，他写诗歌咏府学文庙，诗中有“水国奠平土”的诗句，表明府学文庙所在地，原来是位于东西历水之间的河洲，是成片的沼泽沮洳，经人工垫土，才兴建起规模庞大的府学文庙的。

市民游客在济南护城河南段游憩戏水

从泉水聚落发展起来的区域中心城市

张华松先生认为，济南历下龙山文化古城最初是一个泉水聚落，根据龙山古城墙西侧壕沟泥沙淤积层中出土的大汶口文化陶片，他推测这个泉水聚落在距今五千多年前的大汶口文化时期就已存在，到了龙山时代发展为城邑。

考古证明，济南龙山古城延续约一千年后进入商朝后期，依然存在。张华松接受专访说，近几十年来，济南市考古所在今旧军门巷、卫巷、高都司巷等地，陆续发现殷商后期的文化遗存，这些遗存都位于济南古城的西半部。尤其是在锦缠沟（西圩子壕）西侧、馆驿街以北的刘家庄，还发现了殷商后期的大片墓群，其中有几座商代贵族墓，而且是军事贵族墓。推测这些殷商贵族生前显然住在城里，也就是始建于龙山时代的历下古城。

相对从西护城河到锦缠沟的济南西关区域，迄今不曾发现有墓葬，这表明西关厢可能建城伊始，就是居住区。所以，商代和汉代的墓葬都分布在西厢之外的西郊。

据张华松对青铜器铭文的考证，西周时，济南古城的所在地叫“历汭”。“汭”即河流与河流相交处或者河流拐弯处的陆地，一般地势比较高，便于取水，且无水患之忧。很多早期聚落和城邑往往都喜欢建在这样的地方。西周的时候，历汭有“历国”，是一个城邦小国，多次参与山东半岛北部的齐、白、莱等诸侯国的联合军事行动。到了春秋时期，历下一带成为齐国的地盘，齐国在此重点建设与经略它的西方门户重镇，就是著名的“历下邑”。

发于趵突泉三股水的西侧泉溪

到了战国，历下邑的军事地位愈发重要，更成为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诸侯列强，包括燕国大将乐毅、秦国大将王贲，以及后来汉高祖大将韩信、汉光武帝大将耿弇，他们伐齐，都要首先占领历下，然后才有可能占领整个齐地。汉代桓宽编著《盐铁论》，提到齐地的“险固”，其中就有历、乐，历就是历下城，乐就是乐邑，也就是泺口。泺口扼守济水这一水上黄金通道，历下扼守济右走廊的这一陆地交通的大动脉。明代诗人王象春把大清河（今黄河济南段）所经过的鹊华之间比作函谷关。实际上，早在秦汉之际，齐地就别称“东秦”。秦在关中，它的东面有个极重要的关隘便是函谷关，齐地西面的等同于函谷关的关隘，就在鹊华之间。

所以，张华松先生认为，济南的区位优势，还有得天独厚的山水形胜，决定了她自古就是一个重要的交通枢纽、军事重镇，是兵家必争之地。他说，五千年来，济南古城由五千年前的大汶口文化聚落，到四千年前的龙山文化城，到三千年前后商周两朝统治东方的军事要塞，到春秋战国时期齐国西陲的门户重镇，到秦汉魏晋时期的历城县城，之后，济南郡城——齐州州城——济南府城——山东省城，济南作为区域中心城市的地位在不断提升。

大明湖龙山文化城址究竟有多大的面积？现在很难说。张华松推测说，现今发现的一段城墙，是西城墙，在宋元明清西城墙内百余米；东城墙应该不会超过天地坛街，东城墙的北段不会超过现在的芙蓉街。南北城墙的位置更难以推测。不过有一点应该可以肯定，此城不见得一定是方方正正的，就像《管子》所说，“城郭不必中规矩，道路不必中准绳。”

张华松在2024年出版的《济南古城》一书中写道：“我们期待地下考古有更多的重要发现，以支持和推动古城起源的深化研究。”没想到此书出版后的第二年，济南古城就有了重大的考古发现，验证了多年来他认为济南古城的建城史绝对不止两千七百年的判断是正确的。他建议，“我们现在可以推测历下龙山文化城的四至，然后打探孔勘察，争取早日确定城墙的具体位置和面积。”

保护济南文脉，建立大舜文化标识

作为山东省大舜文化研究会执行会长，张华松先生在本次接受齐鲁壹点记者专访时提出，“济南古城极有可能是大舜或大舜集团建立的，但是不是他入主中原之前的都城现在不好说。”“舜在中华文明发生和发展史上的地位崇高无比，舜与济南古城有深厚的历史和文化渊源，这是济南的一笔宝贵的文化财富。”为此他建议加强对大舜与济南古城溯源研究，设立大舜标识。

他说，济南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城内和关厢以及城郊都有一些重要的考古发现，可惜以往发现和发掘以后遗址没有保存下来。济南历史上发生多次战争战乱，因战争战乱的破坏，地面上的古建筑和古迹保存下来的原本就不多，如果地下重要遗址又不加以保护的话，历史文化名城将面临失去载体的问题。国内有些先进城市，把城建过程中挖出的重要地下遗址保留下来，见证城市发展，让市民游客可以参观，值得借鉴。

大明湖西南龙山文化城墙遗址发现后，济南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要把它建成一个永久性的地下遗址展览馆，张华松先生认为这是很英明、很正确的举措。

“城市有一个生长的原点，以济南古城为例，她的原点就是在舜井西侧，她是依托着历水与娥英水两条泉水河不断发展起来的。我们通过遗址一层层的文化层，就会知道这座城市是怎么一步步发展起来的。大明湖西南遗址为展示济南古城发展史提供了最好的机会。”张华松说。

趵突泉公园里三圣殿的人文先祖尧舜禹塑像

被张华松视为“济南古城生长原点”的天地坛街遗址位于舜井西侧，2010年11月至2011年1月经考古发掘之后，被填埋。当年在这个遗址东北方最深的灰坑里发现了龙山文化遗存。多年后，原济南市考古研究所所长李铭仍对这一发现未被原地展示耿耿于怀。2011年春，舜井片区拆迁改造，在张华松先生看来，当时原本是可以恢复东西两座舜井，重建舜祠，开辟大舜广场，举办自古就有的大舜祭典的，这对于传承济南优秀传统文化、发展文旅产业、提升城市软实力和知名度，都有重大意义。可惜，施工方为了赶工期，拒绝济南市考古所工作人员进入工地，致使整个舜井片区根本没有经过地下考古勘探，更谈不上遗址保护了。

眼下千佛山广场正在建设中，张华松建议，考虑到大舜是济南城市最耀眼的文化品牌，是弥足珍贵的城市文化资源，应该将这一在建的广场建成大舜文化主题广场，广场的名字就叫大舜广场，或舜城广场，或重华广场。同时他建议在广场上树立大舜塑像，恢复举办古已有之的祭舜大典。

中共中央、国务院2021年印发的《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规划纲要》明确指出，要“开展面向海内外的寻根祭祖和中华文明探源活动，打造黄河流域中华人文始祖发源地文化品牌”。大舜正是万世景仰的中华人文始祖之一。张华松认为，开辟大舜文化主题广场，恢复举办大舜祭典，是落实国家重大黄河战略的需要，也是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需要，也是凸显济南在“山水圣人”中华文明枢轴上的崇高地位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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