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继先老师指导我编《艺苑掇英》| 苏小松

四十多年前，大学毕业前夕，不知天高地厚的我竟然抱着一大卷不成熟的画作，敲开了龚继先老师当时在华阳路上的家门。令我不敢相信的是，为我开门的这位儒雅前辈，就是我们国画领域大写意花鸟画的偶像级人物龚继先老师。

龚老师一九三九年生于北京。一九六三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师从李苦禅、李可染、叶浅予、俞致贞诸先生，尤得益于李苦禅先生，并有出蓝之誉。在后来的工作中，龚老师又和唐云、谢稚柳、朱屺瞻、陆俨少及程十发等先生结下深厚的情谊，也从诸先生处受到很大启发。

龚老师不仅是大画家，还是出色的出版家，曾任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社长和总编辑。我那一回去拜见龚老师，除了在绘画上请益，当然也带着求职的意向。记得当时龚老师操着一口标准的北京口音普通话，非常和蔼地招呼着忐忑的我进门，我则很拘谨地拿出自己带来的习作，呈上请龚老师指导。龚老师把画铺在地上，俯身仔仔细细看着，看了很久。我心里紧张得要死，直到龚老师回过头来对我说：“画得不错，我们单位确实需要一些美院毕业的学生来充实单位的后备力量，现在美编室满员，你可以先去年宣室锻炼一下……”我当时的幸福和感激难以言表。

此后就是上海人美年宣室主任王伟戌和人事科同事来美院面试，了解情况。不久毕业，我在龚老师和单位的认可下，得以顺利进入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工作。

由于我的性格内向，直到现在退休了，也没有向龚老师当面说过感谢的话。当时我心里想的，就是做好龚老师交给我的工作，以此来报答知遇之恩。

一九九五年，龚老师开始指导我编辑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的重要期刊《艺苑掇英》。《艺苑掇英》一九七八年创刊，是龚老师和其他一些老领导的创意。那时“十年动乱”结束不久，人们对文化的需求十分强烈，对传统中国绘画的渴望也是如此。《艺苑掇英》正是顺应了这个时期社会的需求，推出了介绍经典中国古代绘画（以博物馆收藏作品为主）的期刊，在当时极具轰动效应，成为专业权威的古代绘画艺术期刊，是很多专业画家和业余画家学习传统绘画的最佳参考读物。在那之前，由于印刷技术有限，出版的古代绘画作品大多以黑白照片和极小版面呈现，《艺苑掇英》则用八开大的版面，彩色印制，所印图片堪称当时最“高清”的了。加上各大博物馆用馆藏的最好作品来支持，龚老师还延聘了谢稚柳先生、杨仁恺先生以及王季迁先生等专家做顾问，其权威性不言而喻。不论是图版内容，还是对绘画作品的考证和介绍，《艺苑掇英》都是前无古人的。不过考虑到当时的社会购买力，杂志采用了薄本骑马订的形式，内容丰富厚实，而价格相当亲民，往往一出版即告售罄。因此，一时间《艺苑掇英》蜚声国内外。

记得龚老师交给我的第一个工作，是处理一批海外藏家的藏品反转片。尽管我对传统绘画一直非常感兴趣，也接触和积累了不少这方面的知识，但是要从编杂志的高度来做好这件工作还是非常不容易的。这就如同创作一幅绘画作品，其实背后需要的是大量的知识积累和技能储备，以及认识的高度。龚老师悉心、耐心地指导我，从文字、排版到整个刊物的观感、阅读节奏都一一指授，使我在较短时间内能够完成我的第一本《艺苑掇英》(五十期)——“海外藏画专辑”的编辑工作。

接下来正值故宫博物院举办海派绘画大展，龚老师带领我们跟进做了《艺苑掇英》五十三、五十四两辑，帮助扩大了故宫博物院展览的影响，得到很多好评。随后，龚老师又带领我及摄影师等人，北上辽宁博物馆选画，为出版《艺苑掇英》新专辑作准备。辽宁博物馆顾问杨仁恺先生也是《艺苑掇英》的顾问，又和龚老师熟识，所以我们一行得到了他很大的帮助。（之前的《艺苑掇英》已经出版过辽宁博物馆的专辑和辽博重要馆藏绘画珍品，都得到过杨仁恺先生为主的辽博领导的支持。）我在这一次得以近距离见到很多的古代绘画珍品原迹，眼界为之大开。在龚老师手把手的指导下，我把从辽博拍回来的反转片，根据期刊的排版顺序和重要与否，加上文字的穿插，很快完成了《艺苑掇英》第五十五期“辽宁省博物馆藏历代书画专辑”。因为这一次龚老师的带领和指导，我对古代绘画的选择和出版有了更深的认识和理解。

龚老师不单教得细，而且有大格局。在具体的事情上，有些地方放手让我们去做，他和谢稚柳先生等专家则做我们的顾问和后盾，帮我们看从博物馆拍回来的片子，加以筛选，指出问题，以便在以后期刊编辑中改进。

龚老师以自己大画家的专业素养，提升了整个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的高度。在他主持出版社工作期间，上海人美从出版普及美术读物阶段发展到普及读物与专业、学术图书并重的阶段，出版了《中国美术全集》(明三卷，清三卷)，《陈洪绶》上、中、下三卷，谢稚柳先生的《鉴余杂稿》，《吴湖帆画集》《唐云画集》《陆俨少画集》《江寒汀画集》《谢稚柳八十纪念画集》等图书，获奖无数。上海人美曾有过那一段辉煌，与拥有龚老师这样有极高专业水平和出版眼光的领导是分不开的。

一九九四年龚老师辞去了总编辑的职务，用更多精力投入绘画创作。他擅长大写意花鸟画，风格雄浑开张。他也长于指画，虽说指画高手前有高其佩、潘天寿诸名家，但龚老师在自己大写意花鸟画的基础上，运指腕如椽笔，长枪大戟，一扫江南萎靡风气。并擅用墨，其水墨作品中墨呈五色，水墨交融，表现出独有的酣畅淋漓的美感，具有龚老师北方人审美的雄浑，兼有他来上海后受海派水墨影响的细腻墨韵，开上海一代写意花鸟画新面目。

最让我震撼的还是二〇〇四年龚老师在金华举办的个人画展。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龚老师那么多作品，那么大规模地展出，不禁深深叹服他绘画风貌的丰富和形式的多样——举办大型展览而作品互不冲突和重复是非常难的，这需要大量的艺术积累和极高的艺术天分。当年陪龚老师在金华布展时，我看上两件龚老师的画，果断出手购得，一水墨，一重彩，似一文一武，我至今宝藏这两件作品。还记得这次展览时，龚老师正咳得厉害，金华黄大仙道士烤了两个橘子给他吃。龚老师吃完后，竟不咳了，神奇如此，令人难忘。

一九九五年到一九九九年期间，在龚老师悉心的指导下，我完成了《艺苑掇英》第五十期到第六十五期的编辑工作。此后不久，我离开了出版社，而龚老师在我担任编辑期间，以其身体力行的工作态度和专业素养，给我树立了非常难忘的榜样，他给予我的指导和帮助让我一直受用至今。我后来奔波于生活而不能时时向龚老师请益，但我非常感激他过去对我的教诲和指点，心里时时装着他对我的鼓励和鞭策：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做一个对理想有追求的人。

附记：本来说好的做龚老师作品捐赠展，此文都写好了，正准备找时间给他看，不料人生无常，龚老师就这样突然离开了我们……

2026年4月28日

原标题：《龚继先老师指导我编《艺苑掇英》| 苏小松》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吴东昆

本文作者：苏小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