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飞机落地深圳的时候，陈雪薇打开手机，短信和微信差点把屏幕撑爆。
一条是律师的离婚协议推送。一条是物业的门锁更换通知。一条是银行的账户冻结提醒。
她站在行李转盘前，脸白得像纸。
“怎么可能……”
她拨周子轩电话，关机。拨家里的座机，没人接。打给婆婆，廖秀英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雪薇，你走吧。别回来了。”
她蹲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许磊走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机递过去。
许磊看完，脸色也变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陈雪薇摇摇头，眼泪砸在地上。
她不知道，那个躺在病床上七个月的男人，刚用十个小时，把她这辈子所有的退路，全堵死了。
01
七个月前的那个雨夜，周子轩开车回家的路上被一辆逆行的货车撞了。
车头全烂，他断了三根肋骨，左腿粉碎性骨折。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休克。
陈雪薇赶到急救室，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手抖得写不成字。
医生说，命能保住，但腿不一定。就算好了，也可能瘸。
她哭了一整夜。
但那之后，该上班还是上班，该出差还是出差。
她没辞职，也请不起长假。
周子轩的妈廖秀英从老家赶来，白天黑夜连轴转。
陈雪薇晚上下班来医院坐两个小时，有时候太累了，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周子轩看在眼里，没说啥。
他知道她也难。房贷要还，车贷要还，孩子上培训班要钱。她一个人撑着家，确实不容易。
可他心里也有疙瘩。
隔壁床的老张进来三天，他老婆一天来三趟。老张做手术那天，他老婆在走廊上哭得撕心裂肺。
周子轩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他住院三个月的时候，陈雪薇来的次数开始少了。有时候两天来一次，有时候三天。每次来都匆匆忙忙，说公司忙。
“你好好养着，我周末多陪你。”她每次都这么说。
但周末她也不在。
周子轩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数吊瓶的滴数。一滴、两滴、三滴……数到两百多的时候，他就不数了。
有一次，老张的老婆来送饭，嘴里念叨：“你老婆真有孝心，天天来看隔壁楼那个病人。”
周子轩愣了一下。
“你说谁？”
“啊？你不知道啊？你老婆天天去肿瘤科，陪一个年轻小伙子。我还以为是你亲戚呢。”
周子轩没接话。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陈雪薇以前提过一嘴，说前男友许磊好像在这座城市。
他不想往那方面想。觉得是自己多疑了。
可第二天，他给表哥周海打了个电话。
“哥，帮我查个事。”
周海在电话那头问：“什么事？”
“肿瘤科，有个叫许磊的，帮我查查他的住院记录。”
周海沉默了一会儿：“子轩，你想清楚。”
“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户外面有只鸟停在空调外机上，叫了两声，飞走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那只鸟，飞哪儿都不知道。
02
周海的动作很快。
两天后，他带着一张打印单来了医院。上面是许磊的住院记录。
入院的日期，就在周子轩住院的第二个月。
住院三天，期间每日探视都写着陈雪薇的名字。
周子轩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周海坐在床边，点了根烟。护士站那边有人喊“不能抽烟”，他掐了烟头。
“你想怎么办？”
周子轩把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不怎么办。”
“不怎么办是几个意思？”
“等她告诉我。”
周海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太能忍了。”
周子轩没吭声。
不是他能忍。是他还不想相信。
结婚五年，他一直以为陈雪薇这个人，心是实的。
谈恋爱那会儿，她对他挺好，记得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结婚以后，她加班再多，也会给他发个消息说一声。
他总觉得，一个人对你有没有心，看细节。
可她去陪许磊的事，她一个字没提。
这就让人难受了。
你不说，是因为觉得没必要说，还是因为说了我会生气，干脆不说？
不管哪种，都让人心里发堵。
那天晚上，陈雪薇来了。
她提着一袋水果，一件牛奶。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今天感觉怎么样？”
周子轩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脸上那个笑很陌生。
“还行。”
“医生说什么时候能下床？”
“再过两周吧。”
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第三眼的时候，周子轩说：“你有事你就忙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公司有个会。”
“那你走吧。”
她犹豫了一下，站起来亲了他额头一下。
“我明天来陪你。”
周子轩没说话。
她走了以后，他的手机亮了。周海发来一条消息：“她今天下午请假了，没在公司。”
他把手机翻扣在床上。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他想起来，有次陈雪薇发烧，他背着她去医院。她趴在他背上说：“这辈子跟定你了。”
那时候他觉得，这话就是真的。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他们，真的太年轻了。
年轻到以为一辈子，就是一句话的事。
03
又过了一个月，许磊出院了。
但陈雪薇来医院的时间，并没有变多。
她开始频繁加班。
周子轩让周海查了一下，许磊的公司和陈雪薇的公司在同一个写字楼。一个在18层，一个在23层。
电梯按两下的距离。
他知道自己不该多想，但他控制不住。
有一天晚上，陈雪薇来医院，周子轩终于没忍住。
“你最近挺忙的？”
“嗯，项目多。”
“那个……许磊，他还好吗？”
陈雪薇的脸色变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我哪知道，我都多久没联系他了。”
“哦。”
周子轩没再说什么。
但那个晚上，他一个人在病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地上映出一条细细的光。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最后笑了。
笑自己。
笑自己真傻。
他让周海去调了医院监控。
三个月前的，许磊住院那几天的。
监控回放里，陈雪薇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到肿瘤科，晚上八点多走。有一次，她还带了一保温桶的汤。
周子轩认识那个保温桶。
那是他结婚的时候，他妈送的。
说是给她儿媳妇带饭用的。
现在，她用它给别的男人送汤。
他没哭。
只是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老张出院那天，他老婆扶着老张，两个人笑呵呵的。走到门口，他老婆回头对周子轩说：“大兄弟，你也早点好起来。”
周子轩点点头。
等人走了，病房空了。
他一个人躺在那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这七个月，到底图什么？
04
陈雪薇说要出差的事，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那天她难得来医院，还带了一束花。
周子轩当时正在看书，看到她进来，把书合上了。
“今天怎么有空？”
“子轩，我跟你说个事。”
她坐到他旁边，表情有点不自然。
“怎么了？”
“许磊他……他公司有个项目，需要我去深圳帮忙谈一下。就三天。”
周子轩看着她的手。她手里攥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
“为什么是你？”
“他以前帮过我爸。你还记得吧？我爸那时候做手术，是他找的专家，垫的钱。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所以你要陪他去出差？”
“不是陪他去，是帮他把这个项目谈完，以后两清了。”
周子轩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外面是个大太阳天。阳光晃得人眼睛疼。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病房，像一口井。
他坐在井底，看着头顶那一点光。
陈雪薇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催了一句：“你说句话呀。”
周子轩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想去就去吧。”
“真的？”
“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陈雪薇松了口气，站起来抱了他一下。
“谢谢你，子轩。你放心，我就去三天，回来好好陪你。”
她走了以后，他拿手机给周海发了一条消息。
“哥，帮我准备一下离婚材料。”
周海的电话立马打过来了。
“你说什么？”
“离婚。”
“你疯了吧？”
“我没疯。她要去深圳，陪许磊出差。三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外面的太阳还是很大。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
他闭上眼睛。
想起七个月前的那场车祸。
要是那时候死了，就好了。
05
出发前那一晚，陈雪薇来了医院。
她带了很多东西，有水果，有牛奶，还有一盒周子轩喜欢吃的核桃酥。
“明天几点的飞机？”
“上午十点的。”
“晚上能到吗？”
“下午三点就到了。”
周子轩靠在床头，看着她忙前忙后。她给他倒水，给他削苹果，还帮他把被子掖好。
像个好妻子应该做的那样。
“你自己注意身体。医生说你这个腿，再过一个月就能康复训练了。”
“嗯。”
“等你好起来，咱们一家三口去海边玩，好不好？”
“好。”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结婚那会儿的样子。
周子轩看着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天下午，他让周海把离婚协议准备好了。财产分割、房产归属、孩子抚养权……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房子是他婚前买的，按揭也是他一直在还。所以归他。
车子是结婚后买的，一人一半。
女儿归他。他条件不差，也有稳定收入，而且陈雪薇这半年来的表现，在法庭上没什么优势。
他不想让她净身出户。
他给了她二十万，算是这五年的补偿。
周海问他：“你给这么多干嘛？”
他说：“她毕竟是孩子妈。”
周海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陈雪薇走后，周子轩一个人坐在床上。
他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照片。
那是他们结婚那天拍的。陈雪薇穿着白婚纱，他穿着黑西装。两个人笑得跟傻子一样。
他看了很久。
最后把照片删了。
删完以后，他心里没觉得难受。
只是空。
空荡荡的，像被掏了个洞。
06
出发那天早上，陈雪薇给周子轩打了个电话。
“子轩，我出发了。”
“路上注意安全。”
“到了给你发消息。”
她顿了一下：“你……真的不生气？”
“不生气。你去忙你的。”
他的语气很淡，淡得像杯白开水。
陈雪薇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宁愿他发火，宁愿他骂她一句。
但他啥也没说。
“那我挂了。”
“等一下。”
“让小雨接电话。”
陈雪薇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女儿。
周小雨接过电话：“爸爸！”
“宝贝，跟妈妈说再见。”
“妈妈再见！”
“小雨乖，听奶奶的话。”
“知道啦！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爸爸很快就回来了。”
挂了电话，周子轩把手机放在一边。
他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医院的白墙上，刺眼得很。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信封，里面装着离婚协议。
他已经签好字了。
他让周海用电子签章系统，她落地那一刻，协议就会自动推送到她手机。
她不是要两清吗？
那就清吧。
彻底地清。
他从枕头底下拿出另一份东西。那是医院的监控截图。
上面是陈雪薇，穿着他的外套，提着那个保温桶，在肿瘤科走廊上，和许磊并肩走着。
两个人挨得很近。
近得不像普通朋友。
他把那张纸塞进了信封。
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突然发疯。他要让她明白，这个决定，他想了很久。
从她第一次“加班”开始。
从她第一次“出差”开始。
从她第一次用那个保温桶装汤的那天开始。
这些账，他全记着。
他不说，不是不知道。是不想撕破脸。
可现在，脸已经不要了。
那就别怪他了。
07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陈雪薇的手机疯狂震动。
她打开一看，先是一条微信消息。
是周海发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