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诊境外患者 公立医院应注意哪些事项

读者来信

编辑老师：

您好！我是一家三甲公立医院医务部的工作人员。据我了解，这两年到我国公立医院看病的境外患者越来越多。一方面，是入境免签政策让人员流动越来越方便。另一方面，是我国医疗“又快又经济”的优点吸引了不少境外患者。

这些境外患者来院后，有的选择国际医疗部，有的选择普通门诊；有的需要商业健康保险支付部分费用，有的全部自付费用；有的自行就诊，有的请人陪诊。

面对日益增多的境外患者，我们这些公立医院的工作人员都有些不知所措，生怕一不小心触碰法律红线、引发医疗纠纷。为此，我想请教法学专家，看看到底有哪些问题需要注意，又该如何避免。

北京某三甲公立医院

医务部李先生

专家回复

李先生：

您好！您提到的这种行为本质上属于跨境医疗。在这一场景下，患者和医疗机构分属不同法域，双方在风俗习惯、宗教信仰等方面也可能有所差异。因此，必然存在一些法律、文化层面的碰撞。

对于我国公立医院来说，这绝不是设立一个国际医疗部就可以简单解决的问题。卫生健康等相关行政部门、公立医院都应当提前谋划，制定因应策略。

• 注意一：法律冲突的平稳化解

医疗服务属于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法律活动。公立医院在为境外患者提供医疗服务，尤其是涉及法定身份的医疗服务时，常常会触发国际私法领域的法律冲突。

比如，如何确定境外患者的监护人，必须是其父母或其他近亲属，还是国内有法律效力的监护人也可以？再比如，境外患者在公立医院生育孩子或去世，公立医院如何出具相关证明文件？

建议：此类法律冲突的应对，既要遵守我国法律规定，也要考虑境外患者所在国家或地区的法律规定。各个国家和地区的法律规定差异比较大，也非常专业，这不是公立医院自己所能把握的问题。因此，公立医院应当邀请法学专家或律师进行研判，提前制定应对预案，如编制境外患者就医法律手册等，以便医务人员根据具体情况进行操作。

• 注意二：文化习俗的妥善处理

长期以来，公立医院在为我国患者提供医疗服务时，均依照我国法律法规、民族政策等来处理文化习俗问题。但是，面对境外患者，面对不熟悉的风俗习惯、宗教信仰，公立医院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现实案例让人警醒。深圳某医院曾接诊一名由导游陪诊的马来西亚籍大学生患者。该患者信仰伊斯兰教，要求做引产手术。接诊医师认为“境外”“信仰”等比较敏感，且对境外引产规定和文化也有所耳闻，故不敢贸然行事，当即报告医务部门。医务部门难以把握法律规定和可能面临的风险，最终劝说患者离院。

建议：不同国家和地区、不同民族有着不同的风俗习惯、宗教信仰，有的甚至截然相反，尤其是涉及输血、堕胎、尸体处理等事项时。公立医院应当开展相关科普宣传，印制风俗习惯、宗教信仰简明手册。医务人员应当保持警惕，加强与境外患者及其陪诊人员沟通，充分了解其特有的风俗习惯、宗教信仰和就医需求。如遇语言不通的情况，应当尽可能采取多种措施解决语言障碍，避免误解。

• 注意三：医疗文书的规范出具

按照规定填写并妥善保管病历等医疗文书，是公立医院应尽的职责。但当境外患者以“需要医疗文书办理法律事务、申请保险理赔”等为由，要求公立医院出具外文版医疗文书时，医务人员有出具的义务吗，流程又如何呢？

建议：书写病历、出具医学证明，是医疗服务合同中医方的附随义务。基于主权原则和医务人员对外语掌握的现实情况，《病历书写基本规范》要求，医务人员用中文书写病历。由此，可见两点，一是用中文书写病历、出具医学证明是公立医院的法定义务，二是法律并没有要求公立医院为境外患者提供外文病历、医学证明。

若境外患者有相关需求，可在返回其所在国家或地区后，按照当地法律要求找专业机构进行翻译。尽管这不是公立医院的法定义务，但是其应当向境外患者作出说明。当然，如果公立医院在接诊境外患者时，明确签订了医疗服务合同，约定了病历、医学证明的文种，则应当按照约定提供文书。

• 注意四：出院随访的有效执行

出院随访作为公立医院院内服务的延续，既是提升医疗服务质量的关键环节，也是加强疾病追踪、支撑科学研究的重要举措。针对境外患者的出院随访，公立医院是打电话还是发电子邮件，怎样配备翻译人员，如何处理投诉纠纷？

建议：语言问题，是境外患者出院随访的重要障碍。公立医院可以在《患者就医须知》《出院告知书》等文件中明确告知，境外患者出院随访采用电子邮件方式，如此便于境外患者和医务人员采用翻译软件沟通。

若遇境外患者对医疗服务不满意、需要投诉的情况，公立医院可以自行配备翻译人员，也可以要求其自带翻译人员。公立医院在书写投诉文档时，应当采用中文；涉及翻译人员的，应当查看、记录翻译人员的身份证件，要求翻译人员核对信息是否准确并签字。

• 注意五：陪诊服务的合规引导

近年来，我国陪诊服务发展很快，已经出现了专业化的陪诊机构和陪诊人员，甚至在手机上就可以直接预约陪诊服务。境外患者由于语言不通、环境不熟、就医不便，更加依赖陪诊服务。然而，当前陪诊服务仍处于早期阶段，具有自发、零星等特征。一旦涉及境外患者，问题将更加复杂。

建议：陪诊服务并非公立医院法定职责，在尚没有成熟经验之前，公立医院可以不提供此类服务。卫生健康等相关行政部门应尽快规范陪诊服务市场，提高境外患者陪诊服务门槛，规范陪诊流程和收费行为。公立医院需警惕“假借陪诊服务倒卖专家号源或住院病床”的现象，并采取必要措施予以防范。

总的来看，境外患者来我国就医已是大势所趋。面对境外患者逐渐增多的现实，卫生健康等相关行政部门应立足国情，充分调研、未雨绸缪，加快推进法律法规体系建设，制定完善配套文件和工作指引，指导公立医院制定周全的对策和预案，将潜在的法律风险降至最低。

文： 中国政法大学教授 刘鑫

整理：健康报记者 宁艳阳

编辑：宁艳阳 肖琰（实习）

校对：杨真宇

审核：李明炫 徐秉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