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乒乓外交”如何改写一名15岁美国少女的人生

2026年4月16日至19日，中美“乒乓外交”55周年纪念活动暨美国青年乒乓球队走进宁夏活动在宁举行。4月16日，中美“乒乓外交”亲历者朱迪·霍夫罗斯特在宁夏体育馆为中美青年乒乓球友谊赛开球。（新华社图）

2026年，前美国乒乓球国手朱迪·霍夫罗斯特年过七旬。她有时会开玩笑说，自己记性越来越差，5分钟前刚认识的人，转眼就忘了人家的名字。但奇怪的是，一份55年前的记忆却深深烙在她的脑海里，历久弥新——那是一首中国歌曲的旋律。

那首歌是《东方红》。在20世纪70年代，《东方红》响彻中国大江南北，堪称当时中国最具辨识度的歌曲之一。那朴实而坚定的曲调，深深刻在霍夫罗斯特心中。

这段记忆把她的命运与中美关系的历史转折点紧紧连在一起。那时，她还只是一个来自美国俄勒冈州的15岁少女。

历史洪流中的少女

1971年春，15岁的霍夫罗斯特登上飞机，前往日本名古屋参加第31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当时，她并不知道自己即将见证历史。事实上，作为美国乒乓球队的替补队员，她本来没机会参赛。后来，有队员临时退出，她才得以随队出征。

比赛期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其影响远超出了赛事本身。霍夫罗斯特的队友格伦·科恩误打误撞地登上了中国代表团的摆渡车。短暂的沉默过后，中国运动员、乒乓球世界冠军庄则栋走上前，与科恩握手，并送上一份礼物——一幅杭州织锦。

这次偶遇，悄然推开了中美之间尘封二十多年的大门。4月7日，世乒赛最后一天，美国乒乓球队收到了访华邀请。彼时，中美两国尚未建立外交关系。

听到访华邀约时，霍夫罗斯特脱口而出：“我要去！我要去！”由于尚未成年，她需打越洋电话征得远在美国的父母的同意。父母欣然应允，认为这次访问极具教育意义，并非危险之旅。

1971年4月，美国乒乓球队访华，开启了中美“乒乓外交”。（人民画报图）

1971年4月10日，一支由15人组成的美国乒乓球代表团抵达北京，霍夫罗斯特是其中最年轻的成员。那也是22年来第一个访华的美国体育代表团。“那次访华之旅是个巨大的惊喜，是莫大的荣誉，我们受到了热情款待，也学到了很多东西。”霍夫罗斯特回忆道。

访华之前，霍夫罗斯特对中国的了解仅限于课堂上所学到的那丁点知识：中国历史悠久、朝代更迭，还有中国民主革命的伟大先驱孙中山（1866–1925）。至于当代中国的真实情况，她几乎一无所知。

抵达中国后，霍夫罗斯特如饥似渴地观察和感受着周围的一切。美国乒乓球代表团走访多地，进行了多场友谊赛。霍夫罗斯特一共打了四场表演赛，一负三胜。霍夫罗斯特说：“中国选手很友善，故意让我赢球。其实我也很清楚，中国乒乓球运动员的水平那可是世界一流的。从那时起，我也真正理解了中国球员常说的那句话——‘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期间，他们还参观了长城、颐和园等历史名胜，走进学校和人民公社，与普通民众交流互动。霍夫罗斯特品尝了从未见过的食物，观看了芭蕾舞和传统京剧，还学会了当时流行的中国歌曲《东方红》。

1971年4月14日，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的欢迎宴会上，周恩来总理与霍夫罗斯特等人亲切握手。周总理对美国代表团说：“你们这次应邀来访，打开了两国人民友好往来的大门。”

同日，时任美国总统理查德·尼克松宣布解除对华贸易禁令。次年，尼克松访华，开启了中美关系正常化的进程。1979年，中美两国正式建交。

这趟为期八天的访华之旅，被视为“乒乓外交”的开端，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小球转动大球”。霍夫罗斯特说：“我们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做了对的事情。我们敲开了中国的大门，融化了横亘在两国之间的坚冰。”

一次旅行 改变一生

对霍夫罗斯特而言，1971年的访华之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国际旅行，已然成为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历史悄然越过乒乓球台，改写了她的命运。

回国后，霍夫罗斯特成了公众人物：接受媒体采访、登上电视荧屏、受邀参加各种活动，讲述她在中国的所见所闻。她说：“当时，我们团的每一个人都被渴望了解中国的人们围得水泄不通。”

为了表彰她所发挥的作用，1971年美国俄勒冈州议会将5月6日设为“朱迪·博钦斯基日”（博钦斯基是其婚前姓氏）她说：“我还记得，俄勒冈州州长寄来了一封贺信，上面写着‘俄勒冈州为你感到骄傲！’”

中美“乒乓外交”的故事被载入了美国教科书。有学生读到这段历史后，还专门向霍夫罗斯特请教有关中国的问题。当初，霍夫罗斯特从教材中了解中国；如今，她成了年轻一代了解中国的“活教材”。

这次访华之旅也对霍夫罗斯特的家庭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20世纪70年代初，霍夫罗斯特家族在俄勒冈州波特兰市创办了一家名为“球拍之殿”的乒乓球俱乐部。从国家队退役后，她接棒经营家族企业。“球拍之殿”逐渐发展为全球乒乓球爱好者的聚集地，并成长为一家大型专业器材公司。如今，它已跻身北美领先的乒乓球器材分销商之列，业务遍及美洲大陆，与中国供应商保持着密切合作。这正是1971年以来中美关系演变的一个生动缩影。

如今，她的三个孩子也以不同的方式与中国保持着紧密联系。大女儿在跨国项目中与中国伙伴协同合作。儿子接手家族企业，向中国体育品牌“红双喜”等国际合作伙伴采购器材。小女儿则多次担任中国留学生的科研导师。

“乒乓球成了我的终生事业。”霍夫罗斯特说。55年来，她十次访问中国，或为球友相聚，或为商务往来。“几乎每一次访问中国，都与乒乓球有关。”

4月16日，中美“乒乓外交”亲历者朱迪·霍夫罗斯特在宁夏体育馆观看中美青年乒乓球友谊赛。（新华社图）

2026年正值“乒乓外交”55周年。4月，中美“乒乓外交”55周年纪念大会暨中美青少年体育交流系列活动、中美青年乒乓球友谊赛等活动先后在中国北京、河北、上海、宁夏等地举行，“乒乓外交”亲历者和累计150余名美国青年参与。其中，就有霍夫罗斯特和她所经营的乒乓球俱乐部的学员。

“15岁那年的访华之旅，激发了我对中国及其他文化的兴趣，也培养了我开放包容的心态。”霍夫罗斯特表示，“我希望，所有年轻人都能在成长早期接触到异国文化，参与跨文化交流，从而更好地相互理解。”

4月16日，中美青年乒乓球友谊赛在宁夏体育馆举行，中美青年赛后合影留念。（新华社图）

在她看来，人文交流才是国际关系的基石。霍夫罗斯特强调：“人文交流的价值在于，它能促使我们携手合作，促使政治家们开展合作——因为这种合作是自下而上，扎根于人民之中的。”

她的观点折射出中美关系的深层现实：“乒乓外交”已延续半个多世纪，两国关系经历了多个阶段：好奇、合作、竞争乃至摩擦。

面对中美之间的摩擦，霍夫罗斯特并未讳言。毕竟，她亲眼见证了几十年来中美关系的跌宕起伏。但她始终相信，乒乓球这项运动所蕴含的道理依然具有启示意义：比赛之前，双方必须先就规则达成一致。国家之间也是如此。在一个彼此依存的世界里，此岸发生的变化，必然会影响彼岸。人类的发展有赖于合作共赢。

这些年来，尽管中美关系风云变幻，双边交流却从未中断：贸易活动持续进行，莘莘学子跨国求学，科研人员保持协作，企业与全球伙伴关系相互依存。正如霍夫罗斯特所说：“和平，生发于民间，生发于共同的努力。自1971年以来，世界经历了太多变化。正因如此，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携手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