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3年夏天,陈建国考上县师范。
未婚妻林秀英却要退亲,说她配不上吃商品粮的人。
她爸把她关进粮房五天,放出来那天,她背着铺盖卷跑到建国家:“你去哪,我都跟着你。”
![]()
通知书是八月十号到的。
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一直响到陈建国家门口。陈母正在院里喂鸡,听见铃声,手一抖,簸箕里的谷子撒了一地。
“陈建国!挂号信!”邮递员喊。
陈建国从屋里跑出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接过信。信封是牛皮纸的,右下角印着“县师范学校招生办公室”。
他拆信的手有点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一张录取通知书,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妈,”他说,“考上了。”
陈母凑过来看。她不识字,但认得红章。“真考上了?”
“真考上了。”
陈母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捂着脸哭。哭了一会儿,又笑。笑完了,站起来,拍打身上的土。
“得告诉秀英去。”她说。
林秀英家在村东头,三间瓦房,带个院子。院里有棵枣树,结满了青枣。
陈建国到的时候,秀英正在树下洗衣服。大木盆,搓衣板,肥皂沫子白花花的。
“秀英。”陈建国叫了一声。
秀英抬头,看见他手里的信,眼睛亮了:“来了?”
“来了。”
秀英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信看。她只念到小学毕业,但字都认得。看完了,她把信还给建国,笑了。
“真好。”她说。
“九月一号开学。”陈建国说,“三年,毕业了就是老师,吃商品粮。”
“嗯。”
“到时候,咱们就结婚。”陈建国说,“我带你进城。”
秀英没说话,低头继续洗衣服。搓衣板吱呀吱呀响。
“怎么了?”陈建国问。
“没什么。”秀英说,“就是……替你高兴。”
陈建国觉得她有点怪,但没多想。他太高兴了,高兴得看什么都顺眼。天蓝,云白,枣树绿,秀英好看。
消息传得很快。
下午,村里人都知道了。陈建国考上师范了,以后是国家老师,端铁饭碗。
赵翠花第一个来道喜,拎着半篮子鸡蛋。
“建国啊,出息了!”她嗓门大,半个村都能听见,“咱们村头一个!以后当了大官,可别忘了婶子!”
陈母接过鸡蛋,客气几句。
赵翠花凑近了,压低声音:“建国,婶子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秀英那丫头,配不上你了。”赵翠花说,“你以后是城里人,她是农村户口。将来孩子都跟妈落户,还是农村人。你得想想。”
陈建国皱眉:“婶子,你说啥呢。我跟秀英定亲三年了。”
“定亲咋了?又没结婚。”赵翠花说,“婶子给你介绍个城里的,我娘家侄女,在供销社上班,吃商品粮!”
“不用。”陈建国说,“我就认秀英。”
赵翠花撇撇嘴,走了。
陈母送她到门口,回来叹气:“建国,翠花话难听,但理不糙。你跟秀英……”
“妈,”陈建国打断,“这话别说了。我认准秀英了。”
陈母不说了。她看着儿子,眼神复杂。高兴,也愁。
接下来几天,陈建国发现秀英在躲他。
他去她家,她总说有事。地里干活,她跟别人搭伙,不跟他一起。晚上约她看电影,她说累了。
陈建国憋不住了。那天傍晚,他在村口堵住秀英。
“秀英,你为啥躲我?”
秀英低着头,玩衣角:“没躲。”
“那为啥不见我?”
“忙。”
“忙啥?”
“家里活多。”
陈建国拉住她的手:“秀英,你是不是听别人说啥了?”
秀英抽回手:“没。”
“那为啥这样?”
秀英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建国,”她说,“咱们退亲吧。”
![]()
陈建国愣住了:“你说啥?”
“退亲。”秀英又说一遍,“我不嫁你了。”
“为啥?”
“不为啥。”秀英说,“就是不想嫁了。”
“你胡说!”陈建国声音大了,“咱们定亲三年了,你说不嫁就不嫁?”
“三年又咋样?”秀英说,“你又没娶我。”
“我这不是要上学吗?毕业了就娶!”
“等你毕业,我就老了。”秀英说,“三年,谁知道会咋样。你在城里,见的姑娘多,到时候就看不上我了。”
“我不会!”
“你会。”秀英说,“建国,咱俩不合适。你是文化人,我是种地的。你吃商品粮,我吃工分粮。你以后住楼房,我住土房。不合适。”
“我说合适就合适!”
“我说不合适。”秀英转身就走,“明天让我爸把彩礼退给你。”
陈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像根芦苇。
陈母知道后,病倒了。
也不是大病,就是气,急。躺在床上,唉声叹气。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念叨,“秀英那丫头,看着老实,心里有主意。”
“妈,你别急。”陈建国说,“我去找她爸。”
“找有啥用?姑娘自己不愿意。”
“她不是不愿意,她是怕拖累我。”
陈母不说话了。她看着屋顶,看了很久。
“建国,”她说,“要不……就算了吧。翠花说的那个侄女……”
“妈!”陈建国站起来,“你别说了。我就要秀英。”
他出门,往林家去。
林大山在院里编筐。看见陈建国,眼皮都没抬。
“叔。”陈建国叫了一声。
“嗯。”
“秀英在吗?”
“不在。”
“去哪儿了?”
“不知道。”
陈建国站着,不知道说啥。林大山继续编筐,竹篾在他手里翻飞,刷刷的响。
“叔,”陈建国说,“秀英说要退亲。”
“嗯。”
“为啥?”
“你问她。”
“我问了,她说配不上我。”陈建国说,“叔,我没觉得她配不上。我就想娶她。”
林大山停下手里活,抬头看他:“建国,你现在说得好听。等去了城里,见了世面,还能这么想?”
“能。”
“话别说太满。”林大山说,“秀英是我闺女,我得为她着想。你现在是师范生了,前途大好。她呢?小学毕业,种地。将来你俩过日子,说不到一块去。”
“能说到一块去。”
“说不到。”林大山摇头,“建国,叔劝你一句,好聚好散。彩礼我退你,再加五十块钱,算补偿。”
“我不要钱!”陈建国急了,“我就要秀英!”
“那不行。”林大山站起来,“秀英说了,不嫁。我不能逼她。”
陈建国还想说,林大山摆摆手:“回去吧。这事就这么定了。”
门关上了。陈建国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村里人都知道了。
议论纷纷。有人说秀英傻,放着好日子不过。有人说秀英懂事,知道高攀不起。有人说陈建国痴情,有人说他傻。
王老师来找陈建国。王老师是建国高中老师,也是他和秀英的媒人。
“建国,”王老师说,“感情的事,不能勉强。”
“我没勉强。”陈建国说,“我就想不通,好好的,为啥要退亲。”
“秀英那孩子,心思重。”王老师说,“她怕耽误你。”
“她不耽误我。”
“她觉得耽误。”王老师说,“建国,有时候,放手也是为她好。”
“我不放。”
王老师叹口气,走了。
陈建国在家躺了两天。不吃不喝,盯着屋顶看。陈母急得直哭,但劝不动。
第三天,陈建国起来了。他洗了脸,换了衣服,出门。
“去哪儿?”陈母问。
“去找秀英。”
“她爸不让见。”
“我偷偷见。”
陈建国知道秀英常去的地方。村后小河,村西树林,还有她家自留地。
他在自留地等到秀英。秀英来摘豆角,挎着篮子。
“秀英。”陈建国从树后出来。
秀英吓了一跳,篮子差点掉地上。
“你……你咋在这儿?”
“等你。”陈建国说,“秀英,咱们好好说说。”
“没啥好说的。”秀英低头摘豆角,“我说了,退亲。”
“为啥?你给我个真话。”
“真话就是,我不想嫁你了。”
“我不信。”陈建国说,“秀英,你是不是有啥难处?你说,我帮你。”
“没难处。”
“那你看着我说。”
秀英抬头,看着他。眼睛很红,肿了。
“建国,”她说,“你走吧。去上学,当老师,过好日子。别惦记我了。”
“我惦记你。”
“别惦记了。”秀英说,“咱俩不是一路人。”
她拎着篮子走了。陈建国看着她走远,心里空荡荡的。
又过了两天,陈建国听说,秀英被她爸关起来了。
关在粮房。粮房是放粮食的土屋,没窗,只有个小透气孔。黑,潮,夏天闷热,冬天阴冷。
赵翠花说的,说得绘声绘色。
“林大山那老东西,把闺女关粮房了!说不答应嫁建国,就不放出来!”
陈建国跑去林家。林大山在门口抽烟,看见他,没说话。
“叔,”陈建国说,“你把秀英关起来了?”
![]()
“嗯。”
“为啥?”
“她不听话。”
“你放她出来。”
“不放。”
“叔!”
“建国,”林大山吐口烟,“这事你别管。秀英是我闺女,我管教她,天经地义。”
“你这是犯法!”
“犯啥法?”林大山冷笑,“老子管闺女,犯哪门子法?”
陈建国想往里冲,林大山拦住。
“建国,我劝你别闹。”林大山说,“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马上要上学了,背上个坏名声,学校要不要你?”
陈建国僵住了。
林大山拍拍他肩膀:“回去吧。秀英的事,你别管了。”
陈建国没回去。他在林家附近转悠,转到天黑。
粮房在院子角落,土墙,木门,门上挂着锁。他绕到后面,看见墙上有个小孔,拳头大,透气用的。
他凑近小孔,往里看。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
“秀英?”他小声喊。
里面没声音。
“秀英,你在吗?”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动。
“建国?”秀英的声音,很弱。
“是我。”陈建国鼻子一酸,“你咋样?”
“没事。”
“你爸真把你关这儿了?”
“嗯。”
“为啥?”
“我不答应退亲。”秀英说,“我说,我就嫁你。”
陈建国愣住了:“你不是要退亲吗?”
“那是骗你的。”秀英说,“我怕拖累你,才说退亲。可我爸不干,他说你以后是铁饭碗,不能放。”
“那你……”
“我现在想通了。”秀英说,“建国,我不退了。我要嫁你。”
“可你爸……”
“不管他。”秀英说,“建国,你等我。等我出去,我就跟你走。”
“你咋出来?”
“我爸总不能关我一辈子。”秀英说,“他怕出事,过几天就得放我。”
陈建国心里热乎乎的,又酸酸的。
“秀英,你受苦了。”
“不苦。”秀英说,“就是想你。”
陈建国眼睛湿了。他伸手,想从透气孔伸进去,但孔太小,伸不进去。
“秀英,你等着。我去找你爸说。”
“别去。”秀英说,“你越说,他越来劲。等着就行。”
陈建国每天去粮房后面。隔着墙,跟秀英说话。
说学校的事,说将来的打算。秀英听着,偶尔应一声。
第三天,秀英声音哑了。
“你咋了?”陈建国问。
“有点咳嗽。”秀英说,“粮房潮,凉。”
“你等着,我去找药。”
陈建国回家,拿了感冒药,又拿了两个馒头。晚上偷偷送去,从透气孔塞进去。
秀英接过:“谢谢。”
“别说谢。”陈建国说,“秀英,等你出来,咱们就去领证。”
“你还没到年龄。”
“那也领。”陈建国说,“领了证,你就是我媳妇,你爸管不着了。”
秀英笑了,笑得很轻。
第四天,林大山发现了。他把透气孔堵了,还用木板钉死。
陈建国再去,喊秀英,没回应。拍墙,也没声音。
他急了,去找林大山。
“叔,你把透气孔堵了,秀英会闷死的!”
“死不了。”林大山说,“有缝。”
“你放她出来!”
“不放。”
“叔!”
“建国,”林大山看着他,“你要是真为秀英好,就听我的。退亲,好好上学去。秀英这边,我给她找个好人家,不比你差。”
“我不退!”
“那你就别管了。”林大山转身进屋,门关上了。
第五天早上,陈建国在家收拾行李。
明天要去学校报到了。被褥,衣服,脸盆,牙缸。陈母给他煮了十个鸡蛋,用红纸染了,图个吉利。
“建国,”陈母说,“秀英那边……”
“妈,你别管。”陈建国说,“我就要秀英。”
“可她爸……”
“她爸拦不住。”
正说着,有人敲门。
陈建国去开门。门外站着秀英。
她脸色苍白,头发凌乱,衣服皱巴巴的。背着一个铺盖卷,蓝色的粗布,打着补丁。手里拎着网兜,里面装着搪瓷缸,饭盒,还有半块肥皂。
![]()
“秀英?”陈建国愣住了,“你……你咋出来了?”
“我爸放我出来的。”秀英说,“建国,我想通了。”
“想通啥了?”
“我不退亲了。”秀英看着他,眼睛红肿但眼神坚定,“你去哪,我都跟着你。”
陈建国又惊又喜:“真的?你爸同意了?”
秀英摇头:“不用他同意。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
“那你这铺盖……”
“我跟你去县城。”秀英说,“你在师范上学,我在县城找活干。扫大街,洗碗,都行。我能养活自己,不拖累你。”
建国愣住:“可是……”
秀英打断他:“建国,我只问你一句:你还愿意娶我吗?不是可怜我,是真心愿意。”
建国正要回答,林大山带着族人气喘吁吁追来,手里拿着扁担:“死丫头!你敢跑!”